“哦。”杞無憂有些遲鈍地把手機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杞鴻雲。


    杞無憂坐在床沿,看到這三個字的一霎那,心裏陡然一驚,手抖了下,手機一下沒拿穩,“咚 ”地一聲砸到了地上,人也險些沒摔下去。


    還好被徐槐拉住了手臂。


    “怎麽這麽激動?”徐槐輕笑了聲,“當心一點啊。”


    “槐哥,我出去一下,”杞無憂狼狽地從床上滾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說,“是我爺爺打的電話。”


    “去吧去吧。”


    肯定不能當著徐槐的麵接電話,不然徐槐可能會聽到杞鴻雲罵自己不肖子孫之類的話。


    他在徐槐麵前還是很要麵子的。


    走到門外,小心地帶上門,他才按下接聽鍵。


    電話接通,對麵沒有任何聲音。


    “爺爺……”杞無憂有些惴惴地喊道。


    半晌才聽到杞鴻雲的一聲冷哼,算是應了。


    “一年也不回家一趟,還知道我是你爺爺啊?”


    假期時是有機會回家的,但杞無憂擔心杞鴻雲氣還沒消,生怕再氣到他,就沒敢回去。


    “我聽你姐說,你要去外國訓練?”杞鴻雲語氣有些不善地問道,“哪國來著?”


    “新西蘭。”杞無憂老老實實地回答。


    “外國不是整天老打仗?哪有中國安全。”杞鴻雲對於國際形勢的了解僅限於新聞聯播。


    杞無憂辯解:“新西蘭沒有打仗。”


    “那肯定也沒有國內安全,就非得在外國訓練啊?”


    “……嗯,這是隊裏的安排。”


    一陣尷尬的沉默。


    杞無憂和爺爺都不是話多的人,如果沒有杞願從中調和,他們可能真的會老死不相往來了。


    “爺爺,你怎麽這麽晚了還沒睡?”杞無憂又關心道。


    杞鴻雲並不理他這茬。


    “出去也行,見見世麵,”良久,杞鴻雲又開口,語氣硬邦邦的,“不指望你為國爭光,能健健康康的,不受傷就行了。”


    第61章 學乖


    這通電話的時間很短,還不到五分鍾。杞鴻雲向來不是那種裏吧嗦的長輩,無論是訓人抑或是關心都言簡意賅,少有讓人感覺到溫情的時候。即便這樣,杞無憂仍覺得心頭湧上一股暖意,許久沒有消逝。


    對麵早就掛斷了電話,他還有些怔忪地站在原地。


    他是五歲那年被杞鴻雲從洛寧老家帶回洛陽的。


    洛寧縣位於丘陵地帶,山區閉塞,交通不便,南北兩側都被綿延的山脈阻擋著。杞家拳法就發源於這裏,杞鴻雲年輕時也是從這裏走出去的。他不甘心隅於一方小村落,於是帶著杞家拳走出大山,遊遍大江南北,最後紮根在洛陽,開了一家武館,日漸發展壯大,聲名遠揚。


    杞鴻雲唯一的遺憾就是自己的兒子誓死不肯學武,家門絕學後繼無人。


    杞家拳法作為一門流傳了幾百年的傳統武術,保留著一些封建習氣,比如說,傳男不傳女。但杞鴻雲不死守這些破規矩,決定讓杞願跟著他練武。


    杞願被他爸爸送回洛陽的第二年,杞鴻雲帶著她回了趟老家。一是為祭祖,二是看能不能在這兒收個根骨好的徒弟。


    山區條件落後,年輕人大多外出謀生,留在村子裏的大多是一些老人和小孩,就那麽幾十戶人,都互相認識,有些還沾親帶故。


    他站在屋門口和九十多歲牙都快掉光的堂叔聊天,看到去村頭玩的杞願氣呼呼地跑了回來。


    來時給她紮好的小辮兒散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裏還泛著淚花。


    “爺爺,有個小孩兒拽我辮子!”杞願哭唧唧地揮著拳頭說,“我把他打了一頓。”


    “誰?哪個小孩兒?”杞鴻雲當時就黑了臉,誰敢拽他孫女辮子!


    “帶我去瞅瞅!”


    於是杞願帶他去了村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杞無憂,杞鴻雲印象很深刻。


    天剛下過雨,村頭原本就坑坑窪窪的黃土路變得泥濘不堪,一個小孩按著另一個小孩的腦袋,半跪在地上把人往泥坑裏按,眼神裏透著一股凶戾的狠勁兒。


    或許是因為打架,泥點子濺了他一身,衣服髒兮兮的,臉上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像紮人的小刺蝟,也像農村裏隨處可見的野狗。


    杞鴻雲忙上前製止,把兩人拉開,一手揪住一個小孩兒的領子,沉聲問:“你倆別動,誰欺負我孫女了?”


    其中一個肩膀瑟縮了下,是被打的那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


    杞鴻雲厲聲勒令他給杞願道歉,小男孩似乎被震懾到,當場就嚇哭了,哭哭噎噎地道完歉,一溜煙兒地跑了。


    杞鴻雲又把另一隻在他手裏掙紮的小泥猴放下,問他為什麽打架。


    小泥猴隻是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滿臉戒備。


    杞鴻雲又問:“你是誰家的小孩兒?”


    他冷冷地盯著杞鴻雲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爺爺,我剛才和他說話,他不理我……”杞願拽了拽杞鴻雲的衣角,躲在他身後,“那個拽我辮子的小孩兒說他是啞巴。”


    “你才啞巴。”小泥猴突然出聲。


    “原來會說話啊,”杞願驚奇地和他對視了幾秒,破涕為笑,“剛才謝謝你。”


    小泥猴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趁杞鴻雲不備跑開了。


    “嘿,這小孩兒!”杞鴻雲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好笑道,“我非得知道這誰家的!”


    他回去問三叔。


    “哦,我知道你說的誰了”在院子裏曬太陽的老人慢悠悠地開口,“是你大堂姐小女兒家的小孩兒。”


    “小女兒?”


    杞鴻雲好些年沒回來過了,印象裏他大堂姐家的小女兒結婚後搬到了城裏,和他家沒什麽來往。這麽說來,小泥猴是他堂外甥女的兒子,親緣關係已經很疏遠,按照輩分來算,小泥猴應該叫他舅姥爺。


    他又聽三叔說,堂外甥女婿愛好賭博,輸得傾家蕩產還要繼續借錢賭,堂外甥女受不了了就和他離了婚,回家後在村裏抬不起頭,又去南方打工了,把這麽點兒大的兒子丟在家裏,讓她媽照看。


    她媽,也就是杞鴻雲的大堂姐,家裏養了幾十隻羊,整天去另一個山頭放羊,對小孩兒疏於照料,小孩兒整天在泥坑裏跟人打架也沒人管。


    於是杞鴻雲就去和大堂姐商量,說要把小孩兒帶到洛陽城裏學武。大堂姐聽後,二話沒說就讓杞鴻雲把人領走了,走前還硬塞給他二百塊錢,讓他好好教。


    白撿了一個孫子,還是個根骨極佳的練武奇才,杞鴻雲原本很高興,可直到把小孩兒領回家後,他才發現不對勁。


    這小孩兒不是啞巴,但說話語速很慢,五歲了,還不會說長句,隻會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


    如果不是主動和他說話,他就可以一直沉默,就連生病了發高燒也一聲不吭。直到杞願看他神色懨懨的,試探著摸了下他的額頭才發覺。


    杞鴻雲忙不迭帶他在醫院做了一係列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大腦和語言器官都正常。兒科醫生告訴他,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因為家長陪伴少、教話少,導致小孩語言係統發育遲緩,不需要幹預治療,多多引導教他說話,以後慢慢就會好。


    杞鴻雲不知道,以前在村裏,小孩兒沒少因為說話慢而被嘲笑。同村的小孩喊他小結巴、小啞巴、小傻子,無一例外都被他揍過。


    回去以後要教小孩兒說話,可杞鴻雲脾氣急,往往教兩句就不耐煩了,和他大眼瞪小眼。


    起初是杞願一句一句地教他說話,後來隔壁家的小孩兒茅邈也加入進來,時不時地逗逗他。茅邈也和杞願一樣,自小和杞鴻雲學武,還沒去武校的時候,在學校裏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霸”一個,沒人敢招惹,但在杞無憂麵前卻表現得像一個鄰家大哥哥,格外溫柔好脾氣。


    在他們的引導下,小孩兒逐漸可以正常交流了,但還是話不多。


    到了要上學的年紀,杞鴻雲嫌他原來的名字太難聽了,給他改了個名,叫無憂,跟他姓。本來打算直接送他去武校係統地學武術,但杞願提出想要弟弟陪他上學,於是杞鴻雲就送他去正兒八經的學校念書。


    在學校裏,杞無憂也慣常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用拳頭說話,誰讓他不高興他就揍誰,至今未嚐敗績。


    小學的時候因為打架被請過家長,是對方先挑釁。


    杞鴻雲為人剛正刻板,眼裏容不得一丁點兒沙子,以為杞無憂仗著自己習武就在學校裏欺負同學,氣得要拿家法伺候。


    杞無憂不會為自己辯解,也不肯認錯。


    最後還是杞願哭著阻攔,杞鴻雲才把手裏的武棍一扔,讓他跪在佛堂裏反省。


    強種。


    杞鴻雲這樣評價他。


    兒時在洛寧的那段過往,杞無憂以為自己早就不記得了,但回憶起來才發現,其實都藏在記憶深處,樁樁件件有跡可循。就像火車通行的隧道一樣,黑漆漆的仿佛看不到邊界,但火車總會駛過那段隧道,會看到明亮天光,杞無憂也漸漸收斂起了一身的刺學乖,他明白誰是真心對他好,所以不想令他們失望。


    他按部就班地沿著爺爺給他規劃好的道路走,學武、升學,以後考體校,當教練,繼承家裏的武館,把家門絕學發揚光大……


    從未幻想過未來,因為未來就擺在他眼前,清晰可見。


    然而,他遇到了單板滑雪,遇到了徐槐。


    在徐槐這裏,他看到了和從前截然不同的未來。那是五彩斑斕的、有無限可能性的未來。


    站在單板滑雪賽場上的徐槐是那麽耀眼,杞無憂也想與他比肩。


    他渴望追上徐槐,可追逐徐槐並不是他的最終目標。


    徐槐告訴他,世界冠軍離他並不遙遠,早晚有一天,他也會站上最高的領獎台。


    從認識徐槐開始,他就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槐哥,我打完了。”


    杞無憂回到徐槐房間,發現他正拿著平板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麽東西。


    “小杞,”徐槐沒抬頭地叫他,“過來。”


    杞無憂走近,看了眼徐槐頭頂漩渦狀的發旋,頭發毛茸茸的。


    他頓了頓,把目光移到屏幕上。


    徐槐在瀏覽國際雪聯官網上的賽事資訊,一邊看一邊在分屏備忘錄上做標記。杞無憂注意到界麵長時間地停留在一場比賽上。


    “槐哥,我們要參加這場比賽嗎?”他伸手點了下屏幕。


    這是在新西蘭卡德羅納滑雪場舉辦的一場地區性公開賽,是fis官方賽事,但由於賽事等級低,相應的冬奧積分比較少。


    “對。”


    國際賽事高手雲集,以隊員們目前的實力,要想在大賽上拿到好名次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教練團隊目前製定的策略是先從一些地區性的小比賽入手。


    短時間內將隊員們的實力提升到世界前列顯然不太現實,集訓隊現階段的計劃是,在著力提升技術水平、縮小與外國選手差距的同時,盡可能地參加一些有希望奪得獎牌的比賽,爭取在冬奧積分賽結束前拿到足夠的積分,獲得冬奧參賽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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