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側的肩膀忽感覺到一沉。


    徐槐呆了呆,扭頭看過去。


    大概是對電影內容不感興趣,也可能是這些天訓練太累的緣故,身邊的小孩兒睡著了,身體往右邊一歪,腦袋無意識地栽倒在他肩膀上。


    徐槐唇角輕輕勾起,沒有叫醒他,而是微微側轉了下肩膀,換了個姿勢好讓杞無憂靠得更舒服些。


    杞無憂的右手虛虛地搭在兩個人座椅之間的扶手上。


    借著黯淡光線,徐槐看到他的手背沿著虎口往上至手腕處有一道細長的疤,像是被什麽銳利的東西劃傷的,大概是之前習武留下的。徐槐猜想,他的手應該也和自己一樣,有糙礪的掌紋,有一層厚厚的繭。


    他們手上有相似的痕跡,相似的疤。


    他想起當初紋第一個紋身時,主要目的是為了蓋住手術留下的疤,並沒有賦予它什麽意義。


    杞無憂手背上的疤形狀很特別,適合紋一個圖案。


    凝神看了幾秒,徐槐抓住小朋友的手,動作很輕地捏了捏他的指節。片刻後,手放下,又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他的睡顏。


    熒幕上的光打在杞無憂的側臉上,輪廓忽明忽暗,長而密的睫毛低垂著,落在眼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睡著的樣子真的好乖。


    電影結束,影廳燈光驟然大亮。


    杞無憂恍惚睜開眼,發現自己歪著腦袋枕在徐槐肩上。


    意識猛然間回籠,他把腦袋移開,直起身看向徐槐。


    “槐哥……”


    盡管他已經全然清醒,眼神卻還有些惺忪,看起來也沒有聚焦,顯而易見的茫然。


    “你還困不困?”徐槐壓低了些聲音,使得他的音色聽起來低沉而溫柔。


    杞無憂怔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搖頭,“不困了。”


    影廳裏人早已走光了,兩人也起身往外麵走。


    “昨晚沒睡好嗎,”徐槐側過臉,看他的眼神也很溫柔,帶著關切,“還是最近訓練太累了?”


    杞無憂低低道:“沒有。”


    好像隻要有徐槐在他身邊,他就會覺得格外安心,什麽都不用想,所以就那樣一點防備都沒有地睡著了。


    如果是換作另外一個人和他看電影,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而且,他隻想和徐槐一起看電影,哪怕那部電影很無聊。


    出來時又看到那一長排娃娃機,瞥見徐槐的目光似乎還有些戀戀不舍,杞無憂便又去買了一把幣。


    動作之迅速,徐槐甚至來不及阻止,“……抓不到會很浪費的。”


    “可以抓到。”


    杞無憂一邊和徐槐說話,一邊操縱著手裏的操縱杆,按下按鈕。


    徐槐見他隻是很隨意地搖了下操縱杆,娃娃機裏麵的爪子輕輕晃了晃,但爪子的抓力好像突然增強了一樣,把娃娃抓上來後一直往前移動,娃娃成功掉落到出口。


    杞無憂換了下一個機器,又接連抓到了好幾個不同的娃娃。


    “……早知道你這麽厲害,剛才就都讓你來抓了!”


    徐槐目瞪口呆地觀察了好半天,這才意識到原來小朋友還有個隱藏的身份──抓娃娃高手。


    杞無憂把手裏的娃娃都給了徐槐,表情淡然,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或炫耀神色,好像這對他而言是再簡單的不過的事情。


    “槐哥,你有沒有想要的娃娃?”


    徐槐低頭看了眼懷裏抱著的一大堆娃娃,一時間內心有些複雜,“……要不我們還是收手吧?”


    他有點擔心照杞無憂這種大掃蕩的抓法,會把這裏的娃娃全部抓空。


    杞無憂點點頭,“再抓最後一個。”


    “你想要哪個?”他又問。


    “這個挺可愛的,”徐槐指了下娃娃機裏毛茸茸的綠色怪獸,“我好像看會了,讓我再試試!”


    他伸出手向杞無憂要幣。


    “……我可以給你抓的。”杞無憂抿了抿唇,把剩下的銀幣放進他手心。


    “我抓不到的話你再給我抓吧。”


    老實說,杞無憂有點希望徐槐抓不到,可偏偏徐槐真的把他想要的娃娃抓上來了。


    他剛才觀察了這麽久,應該是掌握到了一點訣竅。


    旁邊娃娃機前的小女孩投來羨慕的眼神,埋怨起自己一個娃娃都沒抓到的爸爸:“爸爸你好笨呀!什麽都抓不到。”


    “我去商場給你買更大更漂亮的好不好?”


    “不好,”女孩不依不饒地撒嬌,“我就想要這個小羊!”


    男人笨拙地哄道:“好好好,那我再給你抓。”


    然而幣全都用完了,他還是一個娃娃都沒有抓到。


    “笨爸爸!”小女孩嘴一撅,表情都快要哭了。


    “乖乖,別哭,爸爸再給你抓……”


    “算了,我不要了,”女孩也沒有蠻不講理地撒潑,而是沮喪著臉道,“不抓了,走吧。”


    “哎你好,”徐槐和杞無憂正準備離開,忽被剛才那個男人叫住,“等一下!”


    “請問,這個小羊……”男人有點尷尬,頓了頓才問出口,“可以賣給我嗎?”


    他看向的人是杞無憂。


    杞無憂手裏隻拿著一個娃娃,是徐槐最開始抓到的,那隻穿著綠色裙子的小羊,裙子上有一圈圈漂亮的花邊。他下意識想要拒絕,又遲疑地轉過頭。


    “小杞,”徐槐小聲詢問他的意見,“我們可以把這個小羊送給她嗎?”


    這是徐槐給他抓的娃娃。


    杞無憂猶豫了一下,好像有點不太情願,但最後還是答應了,“可以。”


    徐槐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被男人牽著的小女孩,伸手指指身邊的杞無憂,“你叫他哥哥,他就會把小羊送給你了哦。”


    小女孩眼睛彎得像月牙,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


    杞無憂臉色緩和了一些,“嗯”了聲,把小羊遞給小女孩。


    “謝謝哥哥!”


    小女孩開心地牽著爸爸的手走了。


    回到基地時,路兩旁已經亮起了燈,他們走回宿舍,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


    徐槐和每一個經過他們的人打招呼。


    有人叫他ryan,有人叫他徐教練,也有人叫他槐哥。他們的目光無一不好奇地落在抱著滿滿一懷娃娃的杞無憂身上。


    “都是小杞抓的,厲害吧?”徐槐和他們炫耀道。


    幾乎是對著每個熟人都要不厭其煩地重複一遍。


    好像在說,這是我徒弟,厲害吧?


    杞無憂聽得心情很好,難得沒有對這麽多人的打量產生排斥心理。


    走到宿舍樓前,兩人要分別,徐槐住在旁邊另一棟為教練提供的公寓樓裏。


    “槐哥,給你。”杞無憂要把懷裏的娃娃給他。


    徐槐笑了笑,“你拿著玩兒吧。”


    他抓娃娃隻是覺得新奇,想要試一試,體驗一下過程而已,他對娃娃本身是沒有什麽興趣的,早就過了喜歡這些東西的年紀。


    杞無憂嘴角耷拉下來,“這些都是給你抓的。”


    氣氛出現短暫的僵持。


    感覺到小朋友好像有點不開心,徐槐隻好把他懷裏的娃娃都抱了過來:“好吧。”


    杞無憂這才滿意,又強調:“不能送給別人。”


    “嗯,我自己留著,誰也不給。”


    “能不能把那個綠怪獸給我?”


    最後徐槐把杞無憂抓到的娃娃都抱回了宿舍,而杞無憂隻要了徐槐抓到的那個很醜的綠毛怪獸。


    洗完澡,杞無憂本想再看一會兒技術視頻,可沾上枕頭困意便襲來,隻好作罷,不過臨睡之前不忘給徐槐發了句晚安。


    【ryan:忘記提醒你,髖骨恢複前都要減少訓練量,多休息,不可以再偷偷加練!】


    【ryan:晚安(勿回)】


    第二天早上。


    杞無憂醒來,發現有點不對勁,他看著懷裏的綠毛怪獸,臉色一黑。


    自己抱了這鬼東西一晚上,這也就算了,竟然還……


    他掀開被子,低頭看了眼身體的某個部位。


    “操。”


    杞無憂聲音沙啞,含糊地罵了句髒話。


    “傻逼。”


    沒有特定的對象,大概率是在罵他自己。


    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杞無憂煩躁地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發,又和愚蠢的毛茸茸綠色怪獸對上視線。


    先是給了這東西一拳,又臭著臉把無辜被揍的倒黴綠毛怪獸隨手一丟,可憐的娃娃骨碌骨碌滾到了地上。


    他邊走邊脫掉身上的t恤甩到一邊,走進浴室。


    鏡子裏的人身形挺拔,肌肉線條流暢,漸漸褪去少年的單純與青澀,已經初具成年人的體格。


    杞無憂麵無表情地盯著鏡子,有點想給鏡子裏的自己一拳。


    洗了一個很長時間的澡,在彌漫的水霧中思考一些哲學問題,解決一些生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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