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完全沒有鬆弛感可言了,轉彎時稍有不慎刹不住車就會衝出公路護欄,看得人心驚肉跳,腎上腺素飆升。


    他雙手背在身後,壓彎時手臂隨著壓板的動作打開,身體也跟著大幅度傾斜,貼地飛行。


    徐槐這才注意到他純黑色的手套上還帶著刹車滑塊,手掌從路麵上劃過,極大的摩擦力會產生一路火花帶閃電的視覺效果。


    道路兩旁不斷閃過茂密的樹林與奇峭山岩,視頻裏除了呼嘯的風聲,就隻剩下板輪與掌心貼地的摩擦聲,驚險又刺激。


    不同速度對推板力度與壓板角度的要求不一樣,這個男孩對速度的掌控十分遊刃有餘,這絕不僅僅依賴肌肉記憶就能做到,還需要有很強的控板能力和壓彎技術、對身體重心的控製力以及強大的心理素質。


    如肖一洋所言,他有天賦,的確很適合練平行大回轉。


    時長五分半的視頻快要結束,前麵就是公路的盡頭,長板與無人機的速度一同慢了下來。


    右腳著地,刹車。


    男孩腳尖踩著板尾令長板調轉了方向,伸出食指往下點了點,另一邊操縱無人機的人會意,將設備緩緩降落。


    無人機下落的過程中,鏡頭拍到了男孩的臉,隻有一瞬間。


    喜悅、得意、如釋重負……?


    不,男孩臉上什麽情緒都沒有,隻是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鏡頭,瞳仁漆黑發亮,仿佛一隻剛從高速奔跑的狀態中脫離,偶然被人類鏡頭捕捉到的獵豹。


    無人機順利降落到他的板尾上,屏幕倏然暗了下去。


    “還真是……”徐槐呆了一會兒,唇角揚起,自言自語道,“平行大回轉的神啊。”


    那雙黑沉的眼睛從鏡頭前閃過時,莫名令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忘了在哪見過。


    作者有話說:


    聖誕節快樂!


    第7章 少吹兩句吧


    短暫的休整過後,第二輪比賽開始。


    “視頻看完了吧,怎麽樣?”肖一洋問。


    徐槐如實道:“牛逼。”


    或許是注意力還沒完全從剛才的視頻裏轉回來,第二輪他看得並不似剛才認真。


    其實後麵的比賽基本沒什麽懸念了,參賽選手裏,隻有今井野和sven的實力屬於第一梯隊,其他滑手都和他倆有一定差距。


    “要不你退役以後別教大跳台了,來教平大吧,我們一起帶出一個世界冠軍,”肖一洋激情發言,“中國單板平行大回轉的未來就肩負在我們身上了!”


    “我覺得你也可以讓他練練大跳台。”徐槐開玩笑道。


    “嘿你別說,這小子還真的想轉項練大跳台!剛開始提過一次,消停了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麽回事現在又開始了,給我煩的啊。”


    “是嗎,”徐槐有些幸災樂禍,“那就讓他轉啊,我挺看好他的。”


    “那可不行,好苗子本來就不多,我得守好平大最後一塊淨土,不然等你一來,大家都被你吸引跑去練大跳台了,我找誰哭去?”


    徐槐無奈道:“我還沒確定去不去呢……”


    “別啊,十二月份你總要來北京吧?到時候再商量嘛。 ”


    徐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個賽季單板大跳台世界杯共設四站,北京是第三站,他已經決定參賽,十一月下旬去中國。


    這將是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


    “對了,”徐槐想起另一件事,“我聽說國家隊想聘請我師父當外方主教練。”


    為了備戰北京冬奧會,國家體育總局實行了一係列舉措,包括聘請外籍教練、歸化運動員、加強後備力量的培養與選材。


    “我們主任是在和你師父接觸來著,他跟你說了?”


    “嗯。我聽我師父的意思是不去,他這個人比較固執,而且年紀也大了,不太想適應新環境,”徐槐頓了頓,“所以你們不必專程過來了。”


    聽他這麽說,肖一洋頓時有些惆悵:“哎,爭取不到你師父,爭取你也行啊。”


    雖然頂尖運動員不一定能成為頂尖的教練,但肖一洋知道徐槐是有這個能力的。


    早在冬奧申請成功後那兩年,就有人和徐槐聯係過,想讓他作為歸化運動員,未來代表中國隊參賽,然而當時的徐槐有自己的規劃,婉言謝絕了。


    去年他住院修養的一整個賽季,冬運中心又開始陸陸續續地派人和他接觸,大概是從肖一洋那裏了解到他有退役的打算,便想邀請他退役後去國內執教。


    對於外籍教練的聘任,冬運中心實行廣撒網策略,冰雪運動各個項目發出去的邀請多達幾十份。感覺希望比較大的,還會派人親自飛過去麵談,姿態放得很低,讓人感覺到足夠的真誠。


    “既然要爭取我,那怎麽沒人飛過來跟我麵談?”徐槐懶洋洋一笑,佯作不滿,“沒誠意啊。”


    “這不是派我來了麽,”肖一洋順著他的話接道,“你要是想我了,我明天就訂機票啊。”


    “得了吧,我看你自己教大跳台就挺可以的,還聘什麽外籍教練。”


    “可別埋汰我了,”肖一洋吹捧道,“大跳台還得看我槐神。”


    “好了好了,你知道我不愛聽這種漂亮話,”兩人又插科打諢了幾句,徐槐斂了神色:“先給我透個底吧,我如果在隊裏,會是個什麽角色?”


    國家隊看重的不隻是他獲得過多少獎牌與榮譽,更多的是他作為頂級運動員的成熟經驗與從冰雪運動強國帶來的一整套先進的訓練體係。不過他這個年齡其實挺尷尬,不上不下,做主教練不夠格,太年輕,做助教又太屈才。


    主教練這種核心位置徐槐沒有想過,但如果隻是個助教,帶一群小孩從零開始學滑雪,他覺得也沒有太大的價值。


    他有個運動員朋友退役後被聘請到一個冰雪項目十分薄弱的國家做教練,合同簽到下屆冬奧會結束,結果一來就讓他當助教,教一些新入隊的小隊員如何克服不敢跳台子的心理障礙。


    “想什麽呢,咱倆這麽多年交情,我還能帶你往火坑裏跳嗎?”肖一洋語氣也多了幾分嚴肅,“再說了,我們可是很惜才的,怎麽可能讓世界冠軍做助教,肯定得是技術教練啊!”


    徐槐沉思片刻。


    “但我沒有什麽執教履曆。”


    他知道國內是比較看重個人履曆和經驗的。


    “這話說的,難道有人一生下來就能當教練?”邀請徐槐來國內執教並不是一時興起,肖一洋早已旁敲側擊地向許多人打探了情況,“我記得sven拿世界杯年度總冠軍的那個賽季,你師父去日本療養了,一整個賽季都是你帶他練的,是吧?還有你那幾個師弟師妹,不都是你一手帶大的麽?”


    說一手帶大難免有些誇張,不過徐槐的確或多或少地在他們訓練時提供過指導和建議。挪威是個全民滑雪的國家,最不缺的就是雪上項目的人才,他的師弟師妹們,遍布u池大跳台坡障各個領域,隨便拎出來哪一個都在雪壇上頗有名氣。


    “你師父可是挪威單板總教頭,徒弟遍天下,你身為他的首席大弟子,得繼承他的衣缽啊!”肖一洋繼續道,“誒,衣缽這個詞兒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吧?”


    “……知道。”


    徐槐又笑:“少吹兩句吧,我懷疑冬運中心之所以這麽執著,就是因為信了你的鬼話。”


    “ryan,”肖一洋不再像剛才那樣不正經,認真道:“我真的很想你來中國。”


    “我們國家這幾年一直在加大對冰雪項目的推廣和投入,雖然起步晚,過程艱難,但中國單板滑雪的未來一定是一片光明的。”


    他又問徐槐:“你相信嗎?”


    徐槐默了默,沒有對他的判斷作出評價。


    隻是說:“到時候北京見吧。”


    今井野最終憑借後兩跳的出色發揮碾壓式奪冠,而師弟後麵的狀態還是沒有調整得很好,最後的得分排在第四。


    意料之中的結果。


    “操,這家夥又得在記者麵前裝逼了。”肖一洋煩躁地關掉了他那邊的直播。


    “你還真是……”他對今井野的態度一如既往,徐槐無奈道,“不過你要帶隊員的話可不能在他們麵前帶這種情緒啊。”


    “那不能夠啊,我煩這小日本兒是我自己的事!競技體育第一課,尊重對手。我在他們麵前可溫柔了,從來不說髒話。”


    徐槐:“……你最好是。”


    比賽結束後還有頒獎環節,現場響起躁動的鼓點與音樂,頒獎台周圍燃放起一簇簇銀白色的冷焰火,屏幕正中央那張年輕的臉龐上笑容意氣風發,無限張揚。


    “讓我們恭喜本賽季世界杯首場比賽的冠軍──今井野!”解說員激動道,“今井野是一位天賦極高的滑手,最關鍵的是,他隻有十六歲,職業生涯才剛剛開始就已經取得了如此高的成就,真是令人羨慕啊!”


    電視投屏還在亮著,半靠在沙發上的人閉了閉眼。


    十六歲啊,的確是很好的年紀。


    作者有話說:


    弟弟:好巧,我也十六歲


    第8章 有幸做同路人


    首都機場。


    距離徐槐的航班落地時間還有一小時,肖一洋就已經提前在接機口等著了。


    過去的一個月裏,他和徐槐沒怎麽聯係過,徐槐在挪威備訓十一月底的沸雪世界杯,而他也在北京帶剛通過試訓期的新隊員訓練。


    十一月,國內各大雪場陸續開板營業,新一批入隊的隊員們開始真正上雪,從夏季的旱雪到真雪,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的。這不才上雪沒幾天,就摔進醫院好幾個,唯一沒進過醫院的,好像隻有杞無憂了。


    都是群半大孩子,肖一洋作為隊伍管理,簡直是給他們又當爹又當媽,整天忙得焦頭爛額,今天好不容易騰出空來接徐槐,也是難得休息一次。


    雖然徐槐沒有明確點頭,但他退役後來中國執教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本來就是半個中國人,很喜歡這裏,去年七月過來的那一趟,除了放鬆心情,其實也有點來考察的意思。


    自國家體育總局公布跨界跨項選材方案以來,外界的質疑聲就沒斷過,徐槐對此也有疑惑,所以就親自過來看一下這個“異想天開”的選拔到底靠不靠譜。


    當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而現在,答案已經很明了。


    去年通過跨界跨項選材進入滑板項目的幾個隊員出了成績,在國內外的賽事上均有不錯的發揮。


    僅一年多的時間,就能讓一個從未接觸過極限運動的人在圈裏嶄露頭角,甚至比一部分有著多年經驗的滑手表現得還要出色,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但他們的確做到了,仿佛是奇跡。


    這種奇跡也許是可以複製的,會在單板滑雪項目上再次降臨。


    而徐槐一直很相信奇跡。


    肖一洋也深知這一點,他與徐槐認識多年,不敢肯定完全能摸清他的想法,但至少知道,像絕大多數運動員一樣,他不會甘心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退役。


    他和徐槐的相識說來也有意思。


    2010年平行大回轉世界杯sucol站,徐槐拿了冠軍。


    彼時的單板滑雪圈剛剛開啟屬於徐槐的時代,擊敗眾多實力老將,連續兩個賽季積分排名世界第一,最可怕的是,他才18歲,可以預見他未來將會統治雪壇多年。


    肖一洋也參加了那場比賽。那年他23歲,第一次出國參加國際比賽,在幾十個人裏排名倒數第四。


    中國單板滑雪隊才立項沒幾年,起步晚、投入少、技術裝備差、經驗不足……現在的肖一洋可以找出無數條理由來證明並非全是自己的問題,但那時的他滿心隻有技不如人的挫敗感。


    由於沒有出國比賽的經驗,他訂酒店時,才發現雪場附近的酒店早已經住滿了,他隻好住在十幾公裏以外的小旅館,為了及時趕來參賽,還特地租了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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