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明玄笑嗬嗬:“平時師父教育我們不要貪圖口腹之欲,所以都是二師弟做飯。”


    程樂頤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二師兄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反正每個菜熟了。”


    那就是難吃。


    程樂頤立刻撒嬌:“大師父,我還在長身體,我不能挨餓!”


    圓照大師慈愛地看著他:“好好好,這十天就辛苦明玄下廚了。”


    “是。”


    程樂頤連忙道謝:“謝謝大師兄!”


    二師兄滿意地點頭,深藏功與名。


    小師兄明澈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隻是默默給眼睛不方便的程樂頤碗裏放滿了他喜歡吃的菜,像是生怕他吃不飽一樣。


    午飯之後,圓照大師和沈平望聊了沒幾句就拿出棋盤下了起來。


    沈嵐知道父親一下起來不下滿三局是結束不了的,正好她中午多吃了幾口想消消食,於是轉頭問程樂頤:“樂樂,要不要跟媽媽一起去逛逛。”


    程樂頤搖頭:“不要,反正我也看不見,小師兄,你能帶我去你的房間嗎?我有點困了。”


    吃完就困,真是個小豬包。


    沈嵐知道自己兒子是個自來熟社牛,但也沒見過他對誰這樣主動,明明都看不見,聽聲音就跟人家跑了嗎?


    而且……去人家房間是可以說得這麽坦然的嗎?


    “可以。”


    名叫明澈的年輕僧侶已經主動拿起了放在程樂頤旁邊的行李,利落地把雙肩包背上,一隻手拎著行李箱,一隻手遞給了程樂頤。


    “你抓著我的手臂吧。”


    程樂頤視線朦朧,隻看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放在自己麵前,就像是一方白玉,瑩潤幹淨。


    程樂頤想都沒想就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賣慘撒嬌道:“小師兄牽著我吧,我摔的時候要抓緊我!”


    明澈愣了一下,但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穩穩地牽著他,溫柔地提醒道:“小心台階。”


    “嗯哪!”


    程樂頤答得隨口,心裏卻想著,哇,小師兄的手好寬厚,幹燥又溫暖,好舒服啊!


    沈嵐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非常詭異的想法。


    他兒子是在占人家小師父便宜嗎?


    十幾平米的僧寮裏,放在一個小衣櫃,兩張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家具陳設了,一眼就能看完。


    上山之前程樂頤一直有用醫生給的藥,雖然眼睛依舊很痛,視線也不清晰,但努力一下還是可以勉強看清楚眼前是什麽東西,是男是女,是醜還是美。


    程樂頤心想,不愧是每年都會去苦修的僧人,住得也這麽簡樸。


    不過簡樸歸簡樸,房間裏並沒有什麽難聞的味道,反而有一股幽幽的檀香味,細聞一下更像是身邊這個小師兄身上傳來的。


    “我把你的行李箱放在門後,需要的時候可以叫我幫你打開。”


    程樂頤回神,笑著道謝:“謝謝小師兄!”


    明澈似乎是想說什麽,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先坐一下,我幫你鋪床。”


    “好~”


    程樂頤坐在椅子上,模糊地看到小師兄拿出了一床新被褥給他鋪上,似乎又覺得床有些硬,又從衣櫃裏拿了床厚棉被鋪在下麵。


    小師兄人好好哦!


    程樂頤忍不住想,大師兄和二師兄雖然都很慈愛,但長得並不出眾,可是這個小師兄很不一樣。


    就算是半瞎的狀態,程樂頤都能分辨得出小師兄那張臉有多麽俊美脫俗,哪怕是光頭也一點也不影響顏值,不僅長得牛逼,頭型也很完美,真是哪兒哪兒都好看。


    可是長得這樣好看的人為什麽會出家呢?


    小師兄要是個普通人,當個模特、演員、愛豆,分分鍾就能紅遍全國,到時候不知道有多少少男少女要把他當成夢中情人。


    真是可惜了。


    “收拾好了。”明澈走過來還是把手遞給了程樂頤,“困了就睡會兒吧。”


    幽幽的檀香味由遠及近,召回了程樂頤的胡思亂想。


    程樂頤再次牽住了對方的手,這一次兩個人似乎都已經習慣。


    哪怕鋪了兩床棉被,床板依舊很硬。


    程樂頤在家裏睡慣了軟床,轉輾反側都睡不舒服。


    “你要是不習慣跟別人睡一個房間,我可以去師兄他們……”


    “沒!”


    程樂頤連忙伸手拽住了明澈的僧袍,他現在本來視力就不好,非常缺乏安全感,身處陌生環境裏,他需要可以信任的陪伴。


    “小師兄別走。”程樂頤拽住了就不肯放,“我睡著了也不能走,醒了見不到你,我,我會哭哦!”


    “噗嗤”


    程樂頤第一次聽到這人笑。


    空靈似玉響。


    “真的會哭嗎?”他問。


    程樂頤無比羞憤。


    啊啊啊啊他是17歲,又不是7歲,怎麽能說出那麽幼稚的威脅。


    但為了把人留下,他不得不梗著脖子認下來。


    “對,我哭得可大聲了!”


    明澈沒有再笑他,而是溫柔地幫他蓋好薄被:“睡吧。”


    程樂頤還是不放心,拽著他的僧袍不肯放。


    明澈沒有掙紮,轉身拿了本經書坐在床邊,低垂著滿是慈悲的眼眸,聖潔得好似一尊佛陀。


    程樂頤看著他,瞬間放下了不安。


    不知怎的,他就是很相信很相信這個小師兄,相信他說了不走,就絕不會離開。


    或許是因為下午睡了一覺,等到睡醒去送外公和媽媽出山門之後,程樂頤反而精神抖擻。


    仔細一想,這還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獨自在外麵生活。


    可能是山間空氣太清新,也可能是寺廟裏的氛圍太平和,又可能是大師兄專門給他一人準備的晚飯太好吃,程樂頤愣是生不出一點分離的愁苦。


    夕陽落下的時候,白螺寺的晚課開始了。


    木魚聲、誦經聲,伴隨著林間的蟬鳴和鳥叫,出奇地和諧好聽。


    程樂頤聽不懂他們在誦念什麽,卻清晰地分辨出了小師兄明澈的聲音。


    寺廟裏的每一刻都有規定,什麽時候該做什麽,程樂頤了解之後覺得,哪怕不出門苦修,就這個作息時間也非常人可以遵守。


    每天早上4點開覺靜睡[注],到晚上8點擊鼓鳴鍾,才算是暫時結束了一天的修行,之後可以自行安排。


    晚上8點半,聽誦經聽困了的程樂頤打著哈欠跟著明澈洗漱完畢,一起回了房間。


    明澈在床邊打坐,程樂頤躺在自己床上看他。


    程樂頤想,今天肯定是他有生以來說話最少的一天。


    平時他小嘴叭叭,外公說他像是小雀兒一樣不知疲憊地嘰嘰喳喳,不知道怎麽來了這裏之後,或許是不敢驚擾了神佛,自己就安靜了下來。


    這會兒跟明澈待在一起,程樂頤再也控製不住想要說話。


    不然半個月之後,他眼睛治好了,結果變成小啞巴了。


    程樂頤蓋著薄被小聲問:“小師兄,外麵山上半夜會有鬼嗎?”


    他以為明澈已經入定就不會理他,沒想到對方閉著眼睛淡定回答:“這裏是寺廟。”


    對哦。


    什麽鬼這麽想不開,會自投羅網?


    程樂頤繼續叭叭:“那會有蛇蟲鼠蟻嗎?”


    “有。”


    程樂頤瞬間不安。


    鬼神看不到摸不到,他才不怕,但小蟲子就不一樣了,萬一半夜爬上來咬他怎麽辦?


    “小師兄,我要跟你一起睡!”


    明澈沉默了好久,才說:“床小,睡不下。”


    程樂頤:“睡得下,我很瘦的。”


    程樂頤說著就翻身下床,連滾帶爬地上了明澈的床,為了展示自己真的很瘦,主動睡到了裏麵,側著身貼著牆,完全沒有擠到旁邊打坐的明澈。


    “你看,睡得下!”


    心滿意足的程樂頤自顧自地把明澈的被子抖開,橫著一半蓋在了自己身上,呼吸間都是幽幽的檀香,瞬間感覺無比安心。


    “小師兄,晚安!”


    那一晚,程樂頤睡得很香很熟。


    完全不知道在他睡著之後,他的小師兄借著月光出了門,在燭火通明的大殿裏,念了一晚上經。


    圓照大師少覺,月上中天時聽見佛堂有聲便踱步而來,乍一見大殿裏的小徒弟便問:“今日你開靜?”


    小徒弟遲疑了須臾,輕輕搖頭,什麽都沒說。


    圓照大師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紅塵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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