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阿瑟提出要一起睡。


    這是個很聰明的提議,因為在決定留下來的情況下,選擇和江質眠一起睡能避開客臥的監控。而對於可能會發生的親密接觸,一是阿瑟曆經摧殘後多少有了些抗性,二是也能在實踐中摸索如何反過來拿捏對方。


    江質眠對這個選擇稍有意外,卻很快理解他真正意外的是阿瑟留在他家裏。


    在主臥發生了那些後,他沒有報警,也沒有搖人,甚至沒有衝著自己發火,喊著要逃走。反而,他非常溫馴及配合,仿佛一瞬間回到了錄綜藝的時候,這個房間充滿了對準他們的攝像頭。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盡管如此,盡管江質眠十成十地了解這隻是裹了蜜糖的毒藥表象,當夜裏他躺在一切換新的大床上,房門忽然被敲響,開門,看見阿瑟站在屋外。


    主唱又洗了一遍澡,頭發吹到半幹,黑發黏著鬢角。臉頰有些潮濕,濃密的眉毛和睫毛都沾了水,瞳孔如同兩彎冷色調的月,或者起著波瀾的冷湖。視線也是潮濕的,靜靜地望著他。


    取下裝飾性戒指的手骨感、修長,握著客臥的枕頭,手指不安地在枕頭上摁出凹陷。


    非常矜持,非常美麗,也非常可憐。


    江質眠五髒六腑難以自控地齊齊發軟,他放緩聲音,是怕驚擾什麽的語氣,問。


    “怎麽了?”


    阿瑟低低的:“我想和你一起睡,哥。”


    江質眠看著他,一會兒後,阿瑟的手伸過來,輕輕勾住了他的尾指。


    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迅速覆蓋感知神經,江質眠閉了下眼睛,反手抓住他的。十指相扣,把小孔雀牽回了房間裏。


    這裏已經收拾完畢,地上散落的資料、避孕套沒了,床頭櫃上擺放著嶄新的煙灰缸,加濕換氣係統消散了曖昧黏稠的氣味,房內隻剩下江質眠本身的氣息,是淡淡的煙草味道混合著苦調的古龍水。


    阿瑟鬆開江質眠的手,把自己的枕頭擺上去,然後坐在床沿,雙掌撐在身體兩側,抬頭看著他。


    這個姿勢讓他的睡衣領口下滑,露出象牙白的胸膛,肩胛骨聚攏後鎖骨下陷更加明顯,誘使人將手指貼上去。


    江質眠就這麽做了,屈起食指填進他鎖骨的間隙,指腹摸過光滑的皮膚。


    阿瑟沒抗拒,側頭鼻尖貼上他的手背,輕輕一嗅。


    “眠哥,你很好聞。”


    江質眠喉結滾動,定定地望著他,忽然俯身。


    阿瑟不躲避,於是他們鼻尖挨在一塊兒,江質眠張口咬住他的睫毛,說話時呼出的氣流沒入他的眼球。


    “小乖,你不逃嗎?”


    “……不逃。”阿瑟抱住他的背,說:“我喜歡眠哥。”


    清晰明白的假象,但假象之所以能稱為假象,就是因為有著和現實截然不同的甘美。


    江質眠動作頓住,有短暫的一會兒,他的肌肉完全是緊繃的。這份僵硬反饋到阿瑟掌下,他帶著無害的笑意,溫柔地摩挲江質眠的後頸。


    很快,江質眠就放鬆了,他的嘴唇離開阿瑟的眼睛,轉而去尋找他的唇。但阿瑟側臉避開,在江質眠的手握上來之前開口,正經的。


    “我還有事要和你說。”


    江質眠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嗯?”


    阿瑟收回胳膊,拉著他在身邊坐下,認真地說:“我這邊已經處理好了,你也給自己做公關吧。”


    江質眠一頓,看他的眼睛:“你給我公關許可?不生氣了?”


    “我說了嘛。”阿瑟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喜歡你。”


    江質眠無聲地咽下翻湧的情緒,再度湊近,阿瑟卻微微一顫,說冷。


    恒溫空調開著,不可能冷的。但江質眠還是止住前傾的動作,轉而掀開被子,把阿瑟抱了進去,自己也躺到他身邊。


    兩個人肩膀抵著肩膀,阿瑟一歪腦袋,就連頭也親昵地碰到一塊兒了。他催江質眠:“你快公關,這幾天網上都罵成什麽樣了。”


    熨帖的熱流蔓延四肢百骸,江質眠順從地拿出手機,和何沉溝通早就準備好的公關方案。


    先是吳秋雨發布微博,公開他們和平離婚的事實,附上離婚證及陸陸續續簽的財產分割合同照片。合同的內容都做了模糊處理,隻有最下方的時間是清晰的,第一份要追溯到半年前,正是他們首次確定離婚想法的時間。


    這時間遠早於《田園詩》第五季的錄製。


    吳秋雨v:一切皆新,後路不回,隻望前路。祝你我都好。


    工作室第一時間操作,十分鍾內上了熱搜榜一。同時江質眠本人發博列出起訴名單,除了id天下偽裝唯我能破為我列在首位,接下去將近二十個id都是這幾天在網上帶節奏帶得最狠的營銷號,惡言出口最離譜的網友。


    起訴名單附圖,圖一是提交法院的起訴狀,圖二是申請司法鑒定的回執單。


    回執單清清楚楚寫著:經鑒定,本視頻音軌係合成,為假。


    同樣迅速加熱到熱搜榜二,接著何沉用先前的號碼聯絡id天下偽裝唯我能破,要他承認假視頻是他找人製作,立刻發布道歉聲明。


    並給他發了有江質眠親筆簽名的撤訴申請。


    錢已結清,後路也已鋪好。老板雖身份成迷,目的也相當詭異,但爽快大方就是好老板。


    十五分鍾後,id天下偽裝唯我能破發表千字道歉聲明,極誠懇地闡述了自己為博流量私聯節目組人員拿到錄製花絮,並找人配音的行為全過程。痛斥了自己利欲熏心、不擇手段,並請求江質眠的原諒。


    同時,節目組官博向江質眠和阿瑟致歉,因他們的疏忽造成事態發酵,影響兩位嘉賓聲譽。泄露花絮的工作人員已經確定,會依法依規追究其責任。


    當然,這個工作人員是不存在的,花絮是江質眠親手要過去的,這步純屬虛空索敵。


    但一環扣一環,邏輯非常嚴密,證據非常確鑿。加上有最開始爆料的“天下偽裝唯我能破”帶頭,後麵跟風黑的營銷號壓根沒想到他跪得這麽快,還跪得這麽認真,好幾個立場不堅定的在節目組致歉微博一出後也跟著跪了。


    再有一部分黑江質眠的營銷號,其實根本就是他的工作室養的,之前帶節奏就是依照老板指令。這批營銷號數量在江質眠的起訴名單上占了四分之一,這會兒公關行動一起,迅速發博道歉。


    而且個個都是千字小作文,還有人表示他其實是江影帝的粉絲,前幾天完全是因愛生恨。現在真相大白,即使道歉也開心。


    用詞之真誠,絲毫沒有被收買的影子。


    因此兩個小時之內,吳秋雨澄清離婚事實、江質眠錘視頻為假、節目組追究相關人員責任、十幾個營銷號整齊滑跪……


    一般來講反轉公關都會伴隨著輿論爭議,因為絕大部分網民會信任自己的第一印象,澄清遠沒有爆料那麽有力。


    但“影帝性騷擾頂流”事件反轉得太迅速、太一邊倒,以至於網友幾乎是懵的,等終於理清楚了,事件基本已經定性。


    阿瑟在邊上看完他遙控工作室的全過程,心裏說不震撼是假的。


    比瘋子更可怕的是什麽?


    清醒的瘋子。


    除此之外,一點點得意、一點點虛榮心、一點點征服欲從心髒升起,拖拽出更龐大的報複欲。阿瑟用力地合了合後槽牙,唇角挑出勢在必得的弧度,但很快壓下笑容,換上純潔無辜的神情。


    “眠哥,我渴了。”他說。


    前一秒還以漫不經心姿態操縱著網絡輿情的男人立刻起身,摸了摸他的臉,出門倒檸檬水。


    他的手機留在床上,解鎖狀態,還未熄屏。隻要阿瑟夠果斷,其實可以在他回來之前,拿他的手機發自黑微博。


    但阿瑟沒這麽幹。


    因為他已經明白了,瘋子不在乎名譽,在乎的東西隻有一個。


    江質眠回來給他喂了水,兩個人躺在一起說話,阿瑟任由對方的手掌探入睡衣摩挲自己的身體。他仿佛昏昏欲睡,側頭靠在江質眠的肩膀上,同款沐浴露的氣味在兩人的體溫中蒸騰,烘出既親昵、又平和、又溫柔的香氣。


    阿瑟的嗓音困倦,微啞,富有磁性的聲線好像分解成一顆顆大小不同的顆粒,懸浮在空氣中,隨著他的語調在江質眠耳邊碰撞出甜蜜而安寧的夜曲。


    很醉人,江質眠心神鬆弛,陷入夜的假象。


    直到手機瘋狂震動,他不得不重新拿起手機,擰著眉毛接起何沉的電話。


    “你那個主唱是什麽意思?”何沉飛快質問:“我們下一步怎麽做?要聯係他嗎?”


    江質眠攏在阿瑟小腹上的手指蜷曲,掌下緊韌結實的肌肉仍傳遞著熱度,他的心卻在下沉。


    側頭,阿瑟躺在枕頭上,神情毫無變化。


    江質眠掛斷通話,點開微博,看見熱榜一已經變了。


    十分鍾前,阿瑟發了條微博,簡簡單單兩個字,替影帝無瑕疵的公關卷起了漩渦。


    阿瑟:假的


    粉絲和路人在評論下瘋魔,矛頭直指江質眠。這一晚上阿瑟沒動過手機,唯一他沒看見的時候,就是對方說要喝檸檬水。


    心髒的熱湧迅速冷卻,江質眠可以迅速形成百十種後續公關方案,但這一刻他什麽也沒想,隻清晰地體悟假象破滅後從神經傳來的強烈陣痛。


    他轉頭和阿瑟對視,對方還是笑著的,仿佛一切都沒發生,他們還靠在一起說話。


    “怎麽啦,眠哥?”


    “……沒事。”


    江質眠這麽說,吞下這把蜜刀,低頭放縱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第36章


    阿瑟發出那條微博的同時,還設了一條定時微博,因此兩個小時候後,微博定時發出,新博文是:


    不好意思,造成大家誤解了,我是說視頻是假的。@江質眠v,眠哥很照顧我。


    這條微博發布那會兒,江質眠已經摟著阿瑟睡了,他沒回複何沉,任由自己沉湎於夜的假象。早上起來準備麵對現實,才發現輿論事件已經平息,不需要他再出手。


    畢竟他可以放縱自己不管不顧,工作室的一幫人不行。何沉一直盯著輿論發酵的狀態,在阿瑟那條微博發出後立刻跟上公關,節目組再次背書,共同錄製綜藝的嘉賓也說他們是好哥哥、好弟弟。


    粉絲心裏微微犯嘀咕,路人倒是熱鬧看完就算,最離譜的是還有一撮cp粉冒頭,數量少而擴張迅速,像狂風暴雨後偷偷在樹木的陰影下生長的蘑菇。


    江質眠暫時沒空去注意那麽多,他盯著阿瑟那條微博看了片刻,下沉的情緒緩緩浮起。這種心髒完全捏在別人手裏的體驗很新奇,縱使他也曾為吳秋雨牽腸掛肚,但其中有被動和主動的差別。


    他的情緒被阿瑟隨手牽引著起起落落,難自控,難掙脫。


    “……真是。”江質眠喃喃,垂下腦袋和對方額頭相抵,壓抑地呼出一口氣:“小祖宗。”


    然而,這個公關事件隻是開始。


    在之後的日子裏,阿瑟不知道打通了什麽任督二脈大約是複仇的欲望勝過了一切他絲毫不再抵觸和江質眠的親近,甚至會主動給予擁抱和親吻。


    自第一晚同眠,阿瑟就住進了江質眠的臥室,晚上他們會說半晌話再一起閉上眼睛,偶爾互幫互助。早上江質眠先醒,阿瑟如果被驚擾到,會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用沙啞的腔調拖長了聲埋怨,煩。


    這種狀態可以稱作親密無間,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正在同居的戀人。


    江質眠也曾迷了眼,但就像阿瑟勸他公關後突然發一條內容是“假的”的帶節奏微博,每當江質眠生出真實感,他就會以各種手段打破這種幻象。


    比如無端地不再與他說話,漠視他整整兩天後,又若無其事地裝乖喊哥。


    比如他出門,阿瑟表現得那麽不願意,拽著衣角不讓走,在門關主動交纏出一個難舍難分的離別親吻。等江質眠回來,卻聽到他光明正大地在客廳和人打電話,說“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


    ……


    諸如此類,擺在明麵上的陽謀,抹了蜜的尖刀。江質眠無比清醒這是個愛欲陷進,卻一次一次地往下跳,感受虛假的甜和真實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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