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李鵲挑眉。


    那人笑問:“在異國他鄉大半夜為你送上指緣油的熱心人士,閣下難道不該認識嗎?”


    李鵲一怔:“是你?你就是施彌明說的那個老友?”


    “是的,我就是,”伊臣朝李鵲伸出手掌,“你可以叫我ethan。”


    李鵲伸手握住伊臣的手。


    兩手相觸,李鵲能感受到伊臣手掌中蘊含的力量,與力量並存的是伊臣手指上那枚鑲鑽扁平圓角指環,使得握手間的觸感帶有一絲冰涼和僵硬。


    李鵲很快把手收回來,笑著說:“我以為施先生的朋友都是一些務實的人,沒想到也有對定製香水感興趣的。”


    “隻是來看看。”伊臣頓了頓,說,“不過我覺得定製香真沒意思,比不得商業香。”


    李鵲聽他說定製香比不得商業香,便十分不喜,就跟可口可樂愛好者聽說別人講百事可樂好喝一樣。


    李鵲道:“商業香水都是大同小異,追求大眾口味,實在沒有什麽特色可言。”


    伊臣顯然不同意:“特色?什麽特色?特色騙局嗎?”


    李鵲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尖銳地批評自己的喜好,十分不喜,冷冷道:“品牌價值不就是講故事嗎?再動聽的故事都掩蓋不了商業香量產大路貨的實質。”


    “大路貨好過西貝貨。”伊臣淡淡一笑,“其實很多定製香氛都是些騙人的玩意兒,標榜個性化,最後卻是換湯不換藥,幾個配方做底加加減減,哄人罷了,用的原料更是參差不齊。而大品牌的商業香水,雖然大眾,但至少是經得住時間考驗的。商業香起碼有曆史、有研發、有資本、有口碑、有品牌,定製香呢?說是量身定製的香水,其實是量身定製的騙局。”


    伊臣又隨手拿起一瓶工坊放著的香精,遞到李鵲麵前,道:“你可以聞一下,這橙花應該和剛剛的檸檬一樣,是來自比較普通的產區。即便是李公子不太看得上的比如chanel或dior這等商業品牌,都用品牌特供的高品質橙花。”


    李鵲不習慣被強硬反駁,眉頭微蹙,言辭也變得尖銳:“那你說的,定製都是騙人的?”


    伊臣笑容依舊,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別的店我不好評論,但至少在這家,李公子這位行家應該也能聞出氣味相對單薄,是吧?”他的語氣既挑釁又不在乎,完全不顧旁邊那位導購員臉色已經發青的窘迫。


    李鵲一時間有些怔住,無法否認,這裏的香水的確乏善可陳。然而,他卻並不甘心認輸,冷哼一聲:“這家的確不怎麽樣,但我常去的那一家就不一樣了,質量可是一流的。”


    “那當然,李公子看起來不是那種好糊弄的人。”伊臣見李鵲怒氣衝衝的,倒也不願與他為敵,便放緩語氣道,“你也別覺得我在故意駁你。在我看來,商業香和定製香並不存在優劣之分。香水說起來就是消費品,隻看個人需求和愛好。商業香價格合適,出品穩定,普通白領也能支付得起,感受百年前隻有貴族才可使用的香氣。定製香適合有錢有閑有品位有知識的高端玩家。”


    李鵲挑眉說:“我看你也不像是普通白領,反而更像是高端玩家。”


    “我不是。”伊臣說,“我是做投資的,對我來說,定製香沒法做成一個大市場,所以對我來說,商業香更香。”


    李鵲原本聽伊臣那麽有見地,還以為是惺惺相惜的同好,現在聽了這話,頓覺索然無味:“所以你這麽了解香水原料,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要研究投資是嗎?你捍衛商業香,也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商業香掙錢?”


    “我的最大愛好是掙錢。”伊臣攤手,“你可是施彌明的老婆,不會對這種性格的人很陌生才是吧?”


    李鵲沒好氣瞥了伊臣一眼:“剛剛我還說施彌明怎麽會有你這樣風雅的朋友?現在看來,你們也算臥龍鳳雛。”


    伊臣聽了這話,不以為忤,還笑道:“正是因為我們這樣貪財的俗人太多,才顯得李公子這樣視錢財如糞土的人彌足珍貴。”


    “我可擔不起這句視錢財如糞土。我也很喜歡錢,”李鵲倒不清高,“但比起掙錢,我好像更擅長花錢。”


    聽見這話,伊臣卻好奇,隻說:“不應該,我好像聽說你頗有慧眼。說是憑著自己的觸覺買一些服飾和美妝品牌的股票,都是有賺的,可見你對市場很有敏銳度。”


    李鵲也沒辦法跟伊臣講自己其實是靠開天眼,便咳了咳,說:“那些什麽新能源新科技我是不懂,但潮流的東西我還能不明白嗎?我可是走在時尚尖端的男人。”


    “那不巧了嗎?”伊臣興高采烈,“我也是啊!”


    看到伊臣這麽興致勃勃,李鵲好奇問道:“所以?”


    “要不要一起玩投資?”伊臣眉飛色舞。


    李鵲沒想到伊臣突然提出這個,倒有些意外。


    伊臣卻靠近李鵲,微笑著說:“這家工坊也是無趣,待在這裏沒意思。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咖啡館,氛圍很好,要不要一起去,順便談談投資的事情?”


    李鵲確實也對這家工坊的出品提不起勁來,也對投資有些想法,便點頭表示同意:“好的,你帶路吧。”


    伊臣攜李鵲踏入一家獨具匠心的小店,藏身於寧靜的巷弄中,迥異於繁華喧囂的商業區。門前懸掛著一方古老的木製招牌,透露出歲月的寂靜沉澱。


    推開門,一陣撲麵而來的是咖啡濃香。


    店內擺設著各類古董家具,牆上掛滿了手繪的畫作和攝影佳作。櫥窗裏擺滿了精致的工藝品,是一個充滿文藝氣息的小天地。


    伊臣指向一張寬敞的靠窗座椅,笑道:“這是我慣常坐的地方,視野開闊,環境宜人。”


    李鵲舒適地坐在那寬大的座椅上,倚著窗邊,雙眸專注地凝視著伊臣,眼中閃爍著一抹好奇。伊臣,這個人似乎和李鵲先前所交往的人們截然不同。


    伊臣與施彌明皆是那種眼裏隻看得到鈔票的現實之人,為了金錢不辭勞苦,而施彌明則毫不掩飾地將這一點呈現出來,甚至還肯穿起球羊絨衫見人。伊臣卻不一樣,伊臣一身金裝閃耀登場,從頭到腳寫滿精致有米。


    乍見之下,伊臣能讓李鵲誤以為是與自己一樣的人,但一開口,卻又是算盤劈裏啪啦的聲音。


    這時候,咖啡師端上了咖啡,李鵲接過杯子,端詳了一番,然後抿了一口。


    伊臣問:“我喝慣的豆子,李公子覺得怎麽樣?”


    李鵲細品之下,問:“這個咖啡的味道有點像……巴西的豆子,對嗎?”


    伊臣欣然點頭:“真是敏感味覺,沒錯,這是這間店的特供咖啡,來自巴西伊泰普蘭圖產區,是一種黃蜜處理豆。”


    李鵲卻沒有伊臣預想中那種讚賞的反應,反而略帶無趣地說:“嗯,黃蜜處理的確能為咖啡帶來一些獨特的風味,但我覺得這支豆子在味道上稍顯過於複雜了。有點像是想要通過過多的處理來突顯特色,反而讓整體味覺失去了一些平衡。”


    伊臣從李鵲身上察覺到一種養尊處優的傲慢。


    李鵲的態度雖然表麵上淡然,但那微不可見的優越感像是一層淡淡的薄霧,悄悄地籠罩在他的舉止言談之間。


    伊臣既覺得:這人好裝啊,怎麽有比施彌明還裝的人……


    另一邊,他又想:可是又裝得很有美學風格,也是挺牛的。


    “李公子果然很有敏銳的觸覺,這天賦我覺得不可以浪費。”伊臣很快把話題轉向自己想去的方向,隻道,“港島那一塊你有人脈有資源還有時尚影響力,我覺得如果你做這方麵投資,一定很有發展。”


    李鵲因著自家長兄投資失利把差點把家裏搞破產的事情對投資這玩意兒還是心有餘悸的,淡淡說:“投資這些玩意兒啊,很危險的,我又不懂。”


    “你為什麽不懂?”伊臣一臉奇怪,“我看你還挺懂的。”


    “就算我懂,”李鵲頓了頓,“也沒那麽多錢啊。”


    “不是有老施嗎?”伊臣有點兒圖窮匕見的意思了,到底是眼饞施彌明這大財主的資金,“我一直約他一起做時尚方麵的投資,他說他不了解,總是不肯入局。如今有你,不正好嗎?”


    李鵲一下聽明白了:“喔,原來你是衝著他的錢來的!”


    “很奇怪嗎?”伊臣攤手,“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衝著他的錢的人還多!”


    說著,伊臣掩嘴低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可別告訴老施是我跟你說的……”


    “什麽秘密?”李鵲聽到有八卦,就下意識豎起耳朵。


    第33章 繡球


    伊臣說:“你看老施是不是從來不噴香水的,但今天,是不是身上有香水味了?”


    聽到這話,李鵲的臉猛然一變:確實啊!今天一早就聞到他身上有香水味!


    看著李鵲變臉,伊臣趁勝追擊,說道:“你想想啊,這個施彌明怎麽會突然噴香水呢?今天是不是又突然不見了人,明明說和你度蜜月呢,卻把你一個人扔下來,不奇怪嗎?”


    李鵲的臉瞬間變得警惕:“你想說什麽?”


    伊臣連忙擺手:“我可什麽都沒說啊……”


    李鵲越發被勾起疑心:“到底怎麽回事?”


    伊臣一臉神秘,笑道:“我和老施是老交情了,你要讓我揭他的底,那不合適吧?”


    看著伊臣這故弄玄虛的樣子,李鵲就來氣,心裏已經明白:伊臣這是拿捏住了施彌明的秘密,想用來和我做利益交換吧!真討厭。


    李鵲心高氣傲,就算心裏真的好奇,可決不那麽輕易就範,否則就丟了他高貴的麵子了。


    想通這一塊,李鵲便端起傲氣的神色,淡淡一笑道:“確實也是,你就繼續守著他的秘密到棺材吧,我可不奉陪了。”


    說著,李鵲站起來,轉身就走。


    伊臣連忙攔著:“誒,先別走啊,起碼把咖啡喝完,一杯十二歐呢!”


    李鵲差點沒翻白眼:“怎麽他們這些一出手就十億百億的投資家都這麽斤斤計較?孤寒難道是什麽傳染病?”


    李鵲轉身走出門,伊臣急忙跟上。


    李鵲倒是走得不快,因為他知道自己得讓伊臣跟上,好叫伊臣把施彌明身上有香水味的秘密告訴自己呢。


    李鵲眼神婉轉地瞥向伊臣,故作驕矜道:“你跟上來幹什麽?”


    “怕你不認路回酒店嘛。”伊臣說。


    李鵲反問:“我不會打車嗎?”


    伊臣笑道:“你看這裏有車嗎?”


    說著,伊臣說:“別的就罷了,我先帶你走去好打車的地方。”


    李鵲平日在巴黎出行多是車出車入,其實不怎麽熟路。


    他隨伊臣左轉右轉,驀地瞧見一個花卉市場。


    驟然遇到滿目鮮花,香氣飄逸,李鵲隻當奇妙緣份,一下心情大好,嘴角浮起笑容:“我來巴黎許多回,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這片花卉市場,與李鵲曾踏足過的精致花店截然不同。


    這裏沒有繁瑣的陳設,亦無過多的裝飾,攤位間密集分布,各色花朵爭相綻放,不同品種花卉錯落有致,色彩和形態紛雜交織,混沌中卻呈現出一種奇妙的秩序,充滿勃勃的生機。


    沒有繁複的燈光,但有陽光的溫暖,整個市場在自然光的映照下變得愈發明亮。每一朵花都自由自在地綻放,生命力在混亂中找到了平衡,構成了一幅充滿張揚與生命力的畫麵。


    在這樣的市場中,李鵲發現了一種不拘一格的美。


    李鵲愉快地行走在花卉市場的小徑上,伊臣隻好跟在他的背後。


    李鵲走到一攤鮮花前,目光停留在一束嬌豔的繡球花上。


    攤販招呼他買花,李鵲接過花束,才發現自己身上根本沒有現金。正自尷尬,伊臣看李鵲這樣好笑,問道:“錢都不帶就想買東西?”


    李鵲徑自回答:“你身上有現金嗎?幫我付一下,我轉頭還給你。”


    伊臣問:“我為什麽要幫你付?”


    “哪來這麽多為什麽?”李鵲直愣愣看伊臣,“不幫我付也可以啦,我不買就是了,又不會地球爆炸。”


    伊臣反而一下愣住了,半晌無奈一笑,走向花販向花販遞去金錢。


    李鵲接過繡球花,心中驀然一寬,興高采烈地繼續逛,一邊逛一邊說道:“那你繼續替我付吧,我還要那五朵芍藥、八枝薰衣草、那個鬱金香也要……”


    伊臣付完錢後,卻見李鵲抱著繡球花站在原地,完全沒有接過攤販遞來的花束的意思,還一臉奇怪地看著伊臣,仿佛在說“還不幫忙?”


    伊臣都要氣笑了。


    要說李鵲是跋扈先鋒,那麽伊臣也是陰陽大師。


    伊臣便陰陽怪氣道:“哦,原來買東西不是要拿在手裏,而是讓別人幫你拎著,真是新穎的購物方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點火櫻桃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木三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木三觀並收藏點火櫻桃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