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把外套拉開,接住拋過來的幹毛巾,問了句:“不冷?”


    蕭越一向貫徹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原則,外套要敞懷穿,單薄的裏衣要紮進褲腰(指各種款式的襯衫).....衣服不能有褶皺。


    以上是秦段總結得出,令他最歎為觀止的是最後一條,蕭越是個生活習慣十分散漫的性子穿過的外套隨手放,戴過的配飾滿桌扔即便這樣,他仍然有耐心在出門前將需要穿的衣服用熨鬥一一熨好,熨到看不出褶皺為止。


    講究,太講究了。


    秦段第一次見到他熨衣服的場景,陽光透過落地窗投入室內,暖黃的餘暉落到拎著熨鬥的手上,蕭越鬆散地站在專門騰出來熨衣服的桌子前,慢吞吞地把衣服上的褶皺一一抹去,姿態輕鬆又熟練,像是做了這些事情千百遍。


    當然,到了後來,兩人越來越熟,這少爺有時也把熨衣服的任務丟給他。


    秦段嘴上表示不滿,手卻很誠實,手上動作不停,將衣服熨好掛到衣帽架上,讓這少爺自己來拿。


    蕭越本人不完全認同秦段的總結,外套敞不敞懷根據具體情況而定,風大氣溫低的時候他自然會將拉鏈拉得嚴嚴實實,可現在他不冷,敞懷和不敞懷的差別不大,棉服臃腫,他選擇將拉鏈拉下去。


    沒出什麽汗,隨手擦了兩把,打開暖水壺喝下去半瓶水。


    “不是說很困起不來?”


    蕭越笑了一聲:“本來很困,誰讓你走之前弄我,睡不著了。”


    秦段噎了下,耳根肉眼可見地變紅,下意識往許銳和李硯岩的方向瞟,眼神有些警惕,話是對某個嘴沒把門的人說:“別亂說。”


    蕭越覺得他是真有意思,越看越可愛:“我亂說?既然是亂說,你耳朵紅什麽?”


    秦段:“你快閉嘴吧。”


    “哈哈哈。”蕭越見好就收,不逗他了。


    “大哥,笑什麽呢,這麽開心?”


    許銳的稱呼總是亂七八糟的,大哥義父哥哥蕭越混著叫,一聽他張嘴就讓人感覺世界不消停。


    蕭越笑還沒收住,擺了擺手:“沒什麽。”


    許銳沒追著問,見到他出現在這裏有點驚訝:“不是說請假了?起不來?”


    這個早晨,蕭越收到第三句對他起不來的問候。


    李硯岩坐在一邊,身上有點熱,解開了作訓服的厚外套,也問了句:“不是說起不來?”


    第四句。


    一聽就是故意的,蕭越無語了:“你們有完沒完。”


    李硯岩笑起來:“哈哈哈。”


    幾個人笑了好一會兒,折過身子往宿舍樓方向走去。


    秦段和蕭越走在一塊兒,兩人時不時湊在一塊兒說小話。


    許銳敏銳地察覺出點不對勁,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覺得不對勁,想到早上剛見秦段時對方臉上的笑,又想到蕭越的笑。


    突然說:“我記得今天早上段段也挺開心來著,你倆”


    秦段呼吸都停了,頭皮一緊。


    “你倆看了同一個笑話?”


    “……”


    在宿舍稍作休整,秦段和蕭越告別,去上課了。


    臨近中午,他問蕭越要不要一起吃午飯,隔了好幾分鍾沒得到回信。


    上午最後一節的下課鈴打響,教學樓內一瞬間湧出很多人,像龐大的怪物在嘔吐,將吞進去的食物倒豆子似的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人們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秦段站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想給蕭越打個通訊,聊天框內突然彈出條新信息。


    他點進去,是一張照片,能看出狹窄的桌子上坐了很多人,桌麵正中的懸浮屏拍到了一角,上麵排列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


    一隻細長的手在左下角出鏡,五根指頭耷拉在桌麵上,指關節隆起。


    他發了個問號過去。


    對麵回:在做結課作品,下午要匯報了。


    他愣了下,敲下幾個字:下午的匯報,現在還沒做完???


    蕭越顯然一點兒也不急:沒啊,這不剛開始呢麽。


    秦段深感震撼,結課作品和應付了事的平時作業不同,關係到期末考察,以小組為單位,合力去完成。


    “你們小組組長是誰?下午要匯報的作業,現在才開始做?”


    “組長?”蕭越說,“我啊。”


    “?”


    “我是組長。”對方笑了聲。


    “別著急段段,離匯報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已經做了一半了。”


    驚訝過去,秦段不得不承認這很蕭越,即使是麵對期末考察,蕭越也能展現出讓人無奈的隨意作風。


    “別擔心,數據調查半個月前就做好了,現在需要的是整合分析,”他很從容,“做出來的效果不會差。”


    秦段不知道說什麽了:“行吧,你趕緊去做,別和我聊了。”


    “我看你比我還急,”對麵說,“要不要過來幫個忙?”


    “什麽忙?”


    蕭越說了一堆名詞,秦段聽得一知半解,拒絕了:“幫不上,術業有專攻,你們的知識體係和我們的不一樣。”


    顯然沒真想讓他幫忙,隻是隨口一說,頓了會兒對麵又說:“有個忙你可以幫。”


    “嗯?”


    “給我們帶個飯?”蕭越說,“組裏包括我有六個人。”


    “行不行,男朋友。”


    尾椎過電似的,秦段一下彈了起來,轉身往角落走去,生怕別人聽到,紅著耳朵說:“別亂叫。”


    對方的語氣語調和往常一樣,聽起來十分正常,經過一層介質傳到耳朵裏,卻讓他的耳廓一點點紅了,仿佛在幻聽,覺得蕭越在向他撒嬌。


    “不給叫?那我以後都不叫了。”


    秦段掙紮了一會兒:“你.....你叫吧。”


    “別讓別人聽到了,在外麵呢。”


    蕭越說:“放心吧,知道你害羞,我和你打通訊都偷偷摸摸呢。”


    秦段:“......”什麽玩意兒,偷偷摸摸.....


    “要吃什麽?”


    “隨便,你看你買什麽方便。”


    “有沒有忌口?”


    蕭越噢了一聲:“你等等,我得問一下。”


    對麵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六個人七嘴八舌,什麽不吃蔥不吃薑討厭麵食討厭粥的忌口一一蹦了出來,蕭越貌似指了指說討厭麵食的那個人:“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那人嘿嘿笑了聲,問:“誰給咱們送啊?”


    蕭越難得地卡殼,在他停頓的這一兩秒裏,有人大聲嚷嚷著問:“這麽體貼,不會是女朋友吧?”


    秦段離現場很遠,卻下意識緊張了起來。


    在一聲聲的起哄中,對麵人回了個不是,起哄聲瞬間落了下來,期間夾雜著失望的籲聲。


    蕭越給他說完忌口就掛了,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冷風吹來,秦段被吹得脊背打顫,他跺了跺腳,全身動了起來,包括揣在兜裏的手,手指活動起來。


    過了好一陣,他才發覺掌心出了汗。


    第69章 氣味


    明明被不清不楚的緊張心情作用著擔心其他人得知自己和蕭越的戀愛關係,可當蕭越否定時他又感到微妙的失落,失落像爬蟲一樣路過心底,給心髒撓了撓癢癢。


    戀愛期的情侶都是這樣吧,總能被伴侶的任何一個細小舉動或者隨意出口的話牽動心神。


    秦段跺了跺腳,走到附近的校巴上車點,沒等幾分鍾,校園巴士就來了,他上了車,等著校巴駛向目的地。


    寬敞的桌麵散亂地擺放著各種紙質資料,小組裏有個組員說他看久了電子屏總感到頭暈眼花,因此他帶來的紙質資料最多。


    蕭越接過身旁人拋來的麵包,撕開袋口,幾根手指隔著包裝袋壓住,厚實又幹巴的麵包咽進嘴裏,他吃了兩口。


    “不錯,挺健康。”他指口感。


    給他麵包的beta說:“減脂專用。”


    “減脂?機甲係的減什麽脂,增肌都是個大麻煩,”有人說,“應該是充饑專用。”


    beta嘿嘿笑了聲:“我對象說的,這款麵包是她推薦的。”


    “你小子,”對方罵罵咧咧起來,“這也能秀,真是服了....”


    ......


    身邊因為對象的事突然鬧成一團,就像隔壁裝修突然響起的噪音,蕭越有點想笑,眼睛還盯在懸浮屏上沒挪下來,排列有序的數據源漸漸變得無序且模糊,他有點走神,想起秦段,也不知道自己對象什麽時候來.....


    調出終端看了眼,上邊沒有發來新消息,手指一抬,狹小的屏幕消失,他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很久。


    囫圇地咬了口麵包,注意力重新聚集。


    室內隻剩數據組合運行時發出的噠噠聲,間或夾雜著討論聲。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抬頭看見蕭越嘴裏還叼著那塊麵包,外包裝袋已經快從麵包上脫落,一溜煙地滑到麵包屁股。


    “越哥,你下巴不酸啊?”


    蕭越嘴裏咬著東西不方便說話,隨意地嗯了聲。


    過了好一會兒,在包裝紙徹底從麵包上掉落的那個檔口,他手指十分及時且準確地摁住了即將掉落的包裝紙,吃了口剩半個的麵包,同時把包裝紙推回去。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他幾乎是心有所感地抬頭,嘴裏還嚼著麵包,有人說了句請進。


    半掩的門從外部推開,室外不比室內明亮多少,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富有金屬光澤感的門卻奇異地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線,秦段踏進那條交界線,又從交界線裏踏出,很快的,來到室內。


    蕭越一向認為自己心緒穩定到幾乎有點兒“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裏僅表示字麵意思不探討更深層的宏大含義,他對所有事情或悲或喜的情緒都有點寡淡,一直維係在一個平穩值,從不過喜也從不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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