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惡心我,你二十八歲,不是八歲。”王邱說,“就算是八歲,戳人心窩子也得挨揍。”


    夏實重重歎了口氣。


    “當年和池淮左一起跟在我屁股後麵叫學姐的時候怎麽不是這副嘴臉,善變的男人!”


    “池淮左要是知道你說這種屁話,你看他罵不罵你?”


    夏實低低笑起來:“他可能會弄死我。”


    “知道你還”


    “別小看這弟弟,王邱,他知道哪些是虛的,哪些是實的。說起來這點也讓我有點驚訝,你看清他的眼神了嗎?”


    王邱搖頭。


    池竹西習慣垂著頭,頭發和斂下的眼皮會蓋住他大半的視線,可夏實還是在那片墨晶玻璃茶幾表麵看清了映照出的視線。


    其實這樣說並不貼切,並不是她在追尋著視線,而是那股死死凝視著她的目光在反光中將她捕獲。似幽靈,似魔鬼。


    那不像池竹西該有的眼神,卻又奇異地適合他。


    “他在觀察我……你知道在學校的時候我為什麽會把還是大一的你和池淮左招進我的項目組嗎?明明池淮左學的是金融,和咱們不是一個專業的。”夏實的目光平靜注視著虛空,記憶中的的那個身影在此刻悄然抬頭。


    沒有被挑選的惴惴不安,沒有期待也沒有憧憬,完全功利性的眼神,不像是侯選人,反而是考量對方是否有利用價值的審判者。


    他可以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代價這就是夏實對池淮左的第一印象。


    現在這個印象逐漸轉移到了池竹西身上。


    他在審視,看自己是真的把他調查了個幹淨,隻是單純的為了業務滿嘴跑火車。


    不過這話也不用對王邱說,他不理解的。所以夏實還是和以往一樣,用散漫的口吻道:“池淮左一副除我之外你選誰我宰誰的恐怖嘴臉,你看起來又像個不選我我哭給你看的小可憐,學姐自然就不忍心啦!”


    王邱:“……”


    法律學到最後會喪失人性是真的,指望她說出點人話比登天還難。


    “池竹西打斷了我的話,他不想我把話說透。”夏實話鋒一轉,“其實我的確查到了些很有意思的東西。池淮左這哥哥還真是失敗啊,一副我對弟弟的愛見光死的狗樣,結果連人過的什麽日子都不清楚。”


    王邱皺眉:“你查到了什麽?”


    “喂!現在池竹西是我的甲方爸爸,幫甲方爸爸保密天經地義知道麽。”


    “別狗叫。”


    “媽的,你真的好刻薄。隱私權,ok?具體的的確不能說。但是有一點很奇怪,非常奇怪,雖然和池淮左的事情可能沒關係,但不能掩蓋它的奇怪。”


    眼看著王邱的耐心快跌至負數,夏實才幽幽開口。


    “我慫我先疊buff,以下疑問不代表本人立場,不帶感情色彩,不帶任何斥責,隻是單純提出供人思考的疑問”


    她眼神微微閃動,說。


    “怎麽池竹西每次遇到什麽事,要麽化險為夷,要麽加害者永遠比他要更慘烈數十倍不止呢?”


    第11章


    晚上六點半,池竹西抱著王邱留給他的紙箱,單手拿出鑰匙打開了家門。


    他沒有提前給容岐打招呼,也沒聯係安瀾婭。本來池竹西是打算回家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的,可就在他打開門的瞬間,交疊的對話聲從門縫裏躥了出來。


    離他最近的那句“我們當然也是支持你和竹西的,但你也不要操之過急,樊川不是不講理的男人”幾乎是從池竹西耳邊擦過。


    往日寂寥的大平層裏來往著熙熙攘攘的人,他們身著素色的衣物,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低聲交談,而此刻離池竹西最近的就是被幾個人圍在中間的女性。


    她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十指交叉搭在腹部,修長的脖頸拉得筆直,即使垂眸聽著別人的低語也是一副昂首的姿態。


    優雅又幹練,安瀾婭,他許久未見的母親。


    安瀾婭立刻注意到了池竹西,彎眉輕挑。


    池竹西沉默著進門,把紙箱放在門口,換了鞋,大衣脫下掛在客廳口的衣架,聽話地走到人群中。


    他根本不認識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但這不妨礙他擺出乖小孩的模樣:“叔叔阿姨晚上好。”


    “小時候見你還不到我腰這麽高,一晃眼竹西都這麽大了,在念高三吧,聽說成績特別好,次次都是年級第一呢”


    “也不是……”


    “多謙虛一孩子,基本沒讓你媽媽操過心呐。”


    “……”這話池竹西沒辦法昧著良心接。


    他也不知道安瀾婭有沒有操過心,按理說是有的,不過實在難以用肉眼捕捉。


    “還很靦腆,你媽媽小時候可比你活潑多了,你外公頭疼了好久,說這姑娘什麽都好,就是太野了些。”


    “這也是好事,不獨立一點怎麽照顧你呢。”


    “不過她也就是看著強勢,其實心裏還是很脆弱的。哎,突然又出了這樣的事……”


    “當著孩子的麵說什麽呢?你難道看不出母子倆都已經很傷心了麽?”


    “是是是,是我不好,也是覺得太遺憾了才情不自禁……不提了不提了。”


    在各路陌生親戚的描述中,安瀾婭堪稱單親母親的楷模,當年離婚後不得不把年長的池淮左留在那個家,心裏含著淚含辛茹苦把池竹西拉扯成人,對池竹西的教育有所疏漏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的孩子也夠爭氣,從小到大一直用優秀的成績報答母親。


    簡直是母慈子孝的最佳案例。


    而這群親戚被這對堅強的母子當場感化,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那點同情心挖出來,放上天平來衡量個高低。


    池竹西現在居然能理解夏實那句將他的心戳得破破爛爛的話:既然都得分出去,他的選擇也不多,比起那些傻逼,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弟不是更合適?


    如果是池淮左的性格……池淮左小時候的性格,他絕對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


    這樣想著,池竹西又有些厭棄自己,肯定夏實的觀點就是在肯定他不想接受的那些東西。盡管他知道,那是完全合理的。


    他們在彼此心中都隻剩下一個自己虛構的影子,一廂情願的把影子塑造成自己缺少的拚圖形狀。


    被留在原地的池竹西記憶中的一部分,代替了池淮左,永遠地與他站立在一起。


    愛麽?那是愛的。恨麽?也是恨的。


    重要麽?好像也沒那麽重要。


    ……說隻是情感寄托又有什麽錯?


    走神中,池竹西就跟聽別人的故事一樣聽完全程,安瀾婭和他一樣一言不發,連應和都沒有。


    這些叔叔阿姨也不尷尬,這些成年人或許就是有種事寬則圓的天賦,能視僵持為無物,話題一個接一個比渠水還順暢。


    這次他們提到了池淮左。


    “現在年輕人壓力太大了,他爸爸要求又高,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談呢,都是一家人。”


    “淮左小時候可疼他這個弟弟了,我是沒想到遺囑裏會一點都不提,哎,這孩子。”


    “到底是什麽情況還不清楚,別瞎說,他怎麽可能不考慮自己親媽和親弟弟。總不可能把東西都給那對母子吧。”


    “要我說,下次和樊川聊的時候叫上竹西,畢竟他也是池家人。”


    “竹西是不是還有事,就不用陪著我們了,先回房間收拾吧,吃晚飯的時候叫你。”終於有人說。


    池竹西早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本想立刻回房間,又想起門口的紙箱,和大衣口袋還裝著池淮左給他的紅繩,便轉過頭去取東西。


    一群親戚望著他的身影。


    回想起剛才和池竹西說話的時候,他不太會麵對人的視線,目光總是虛虛望著某處,眼裏浮著一層霧氣,朦朧缺乏神采。


    是很典型的,因為長期生活在不被重視的環境下顯得有些自卑怯懦的小孩模樣。


    可他的身影卻不是那樣。


    室內明亮的燈光照出少年流暢的身型,細窄的腰下勁瘦筆直的腿,當他微微側頭,白皙的臉頰從墨色的發絲中露出得更多,眼睛也露得更多。


    露得多了,更加看不輕情緒,玻璃般無機製的黑,倒也亮,卻隻讓人想到冬季附上霜的窗戶,帶著介於成年與未成年之間天真無邪的淡漠疏離。


    親戚的心裏不免有些詫異。


    場麵話說了那麽多,事實大家心裏都有數。


    他們差不多都是類似的家庭,對小孩能變成什麽樣心裏門兒清。不突然叛逆走上彎路違法亂紀都算祖上顯靈,沒出息也不是什麽大事,銀行卡裏的存款會讓人變得寬容。


    可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是那麽回事?


    那種感覺有些不好描述,就是有些不對,卻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竹西他沒事吧?”有人問。


    安瀾婭看也沒看臥室那邊,淡淡道:“不用管他。”


    池竹西回到房間,紙箱放上桌,掏出紅繩把大衣扔到一邊。


    他走到鏡子麵前,拆下板正的領帶,一顆顆解開襯衣扣子,幹瘦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茶色的護身符露了出來。


    換上紅繩,池竹西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久久沒有動作。


    那個沉寂了許久的聲音終於又響了起來。


    【你不該打斷夏實,她能查到的無非是你小時候出過你自己都沒印象的小意外,鄰居心髒病死了,被關在家裏看過心理醫生,遭到過霸淩僅此而已。】


    【你太緊張了。】


    不是緊張。池竹西想,他隻是不想讓人把自己過往以那麽幹澀的形式念出來。


    任何邏輯性的描述都會讓池竹西覺得自己那點情緒畸形且矯情。他吃得飽穿的暖,溫沃的土壤澆灌出的痛苦在其他人眼中無異於是無病呻吟,他對此相當有自知之明。


    他不想在外人麵前暴露出那樣不堪的一麵,尤其是在池淮左昔日的故人麵前。


    【自負又自卑。】那個聲音毫不留情評價道,【逃避已經成了你的本能,在這種情況下你卻想要追查池淮左的事,憑什麽?你配嗎?】


    池竹西斂著眼將扣子一顆一顆扣上,坐到桌前,猶豫再三後還是打開了紙箱。


    王邱說這是一部分池淮左留在總經辦的遺物,他剛從警方那邊取到的。


    雖然警方已經調查過,但王邱還是擔心交給蔡閆的話會被倒騰出什麽“證據”來。除了部分商業資料,其他東西他又無權滯留,於是幹脆交給了池竹西保管。


    池竹西首先看見了被相框裝裱起來的合影。


    那是一張畢業照,綠草如茵,天藍得發透,陽光下,所有人的臉都明亮又清晰。


    照片中的三個人站了兩排,稍矮的娃娃臉女性站在前麵單手比耶,另一隻手拽著身後的人不讓他走。後麵兩個人臉色各有各的臭法,其中一個拽住另外一個懶得看鏡頭的,一副同歸於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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