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瑉弦有時候會夢到莊清河,夢見他們和好了。莊清河還是會對他笑,對他撒嬌。


    醒來之後,剛開始的那幾分鍾最難熬。整個人都被一種悵然若失的悲傷所籠罩,然後慢慢接受現實,明白原來那些都是自己的幻想。


    商瑉弦終於還是生病了,醫生查不出任何病因,他身體的所有機能都正常。


    可他確實一天天虛弱了下去。


    沒有邊際的混沌,和沒有盡頭的虛空,那一直以來都是商瑉弦心靈的全部。他走到雙腳幹枯,仿佛疲憊的思緒躺下休息了,可肉身還在靠慣性活動。


    莊清河當天就來了,沒有人告訴他商瑉弦生病的消息,他隻是突然心慌,於是就過來了。


    他好像能接收到商瑉弦生命最底層的求救信號。


    商瑉弦視線模糊,他眼裏的莊清河隻有一個虛虛的影,他甚至覺得眼前的人隻是一個幻覺。


    莊清河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柔聲問:“商瑉弦,你為什麽病了?”


    商瑉弦用渙散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開口:“我為你病的。”


    莊清河,你要害死我了。


    他對莊清河的愛在絕望中一日日加固。


    莊清河在旁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他聲音遙遠如星辰,說:“商瑉弦,現在已經這樣了,你也該過你自己的生活了。”


    商瑉弦的眼睛因為發燒亮得嚇人,他問:“我自己的生活?莊清河,我連我自己都不是。”


    窗外下著大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流下蜿蜒的痕跡。


    莊清河也備受折磨。


    一個人離開之後,剩下的人就會無所適從。似乎不夠難過,或者難過得不夠久,就顯得離開的那個人不夠重要。


    而這件事又自有它的特殊性,因為那個人的死亡幾乎無人知曉。


    於是痛苦的密度和長度都翻倍疊加,難過的責任就落在了莊清河一個人的身上。


    莊清河:“世間萬物都有意義,你也可以去找你的意義。”


    商瑉弦側臥在沙發上,神思狂亂無序。發著高熱的除了他的額頭,還有他望向莊清河的眼。


    “我沒辦法。”商瑉弦看著他,目光如荒郊的月亮,他說:“我真的沒辦法,我那麽愛你。”


    那麽愛你,那麽絕望。


    雨滴打在陽台的植物上,帶著潮濕的水氣。


    莊清河曲腿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側著頭聽窗外的雨聲,還有商瑉弦的告白。


    那樣一長串的表白,是像水一樣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的。


    “莊清河,我好不起來了,我是為你病的。”


    “你說我鳩占鵲巢,我似乎做錯了很多事。可是你不愛我的每一秒,我就宇未岩已經在受酷刑了。”


    “我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還有什麽能給你。我什麽都不是,我什麽都沒有。我甚至願意把肋骨取出來給你,可是我又想起來,這身體也不是我的。”


    “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真的……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莊清河了。”


    “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雨水滴在散尾葵上的聲音,宛如叮嚀。


    莊清河看著他,沒有辦法不心疼他。


    那天郊外的大雨中,那個人說:“因為他太可憐了。”


    被那個人賦予了秉性的莊清河,當然也會這麽覺得。


    他太可憐了。


    莊清河發現自己有時候會忘記,這個人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是來曆不明的。


    靈魂源於天地之間的靈光乍泄,而他卻是精神患病的產物,他甚至不能算是一個正確的生靈。


    商瑉弦似乎也是知道這一點的,他那麽絕望又迷茫,抽了抽鼻子問:“就因為我的不正確,所以我連愛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商瑉弦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流進耳朵裏,像潮汐引起的水聲轟鳴。


    “這對我真的公平嗎?”


    窗外雨聲淅瀝,莊清河眨了眨眼睛。


    想要握住那隻手,究竟要穿過多少烏雲?


    商瑉弦:“我有時候在想,世界上為什麽會有我這樣的人,又為什麽有你這樣的人。我覺得除了是讓我們相愛,再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商瑉弦的眼睛明暗交雜,他看起來那麽絕望,說:“莊清河,我最近一直有種感覺,總有一天,我會因為得不到你而死掉的。”


    莊清河,我真的快要被你給害死了。


    莊清河終於轉頭看向商瑉弦,然後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人敢看,裏麵的深情和絕望會把人溺斃。


    商瑉弦的睫毛在他手心裏輕顫,像一隻瀕死的潮濕蝴蝶。


    商瑉弦的眼淚在他掌心下逆行,像條找不到終點的河流。他一開口,隻聽聲音也能聽得出他的偏執入骨:“是我貪心嗎?你們的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人,我隻要一個莊清河,別的人我都不要,我這也能叫貪心嗎?”


    雨勢漸大,陽台上的散尾葵被打折了幾片葉子。


    莊清河長久地沉默,感受自己的手心一點點濡濕。


    商瑉弦拿開莊清河的手,然後握住,抬頭問:“莊清河,你什麽都不怕,卻怕看見我的眼淚嗎?”


    話音剛落,一滴眼淚滴在莊清河的手背上。那麽滾燙,莊清河忍不住顫了一下,被燙到了似的。


    “莊清河,他之於你,就像你之於我。”


    他之於你,就像你之於我。


    莊清河睫毛顫了顫,腦海中有一道光閃過。


    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被他忽略掉的事,那似乎正是他一直以來苦尋不到的出口。


    “你叫什麽名字?”


    “你不會說話?”


    莊清河發現,自己和兩個商瑉弦的第一次對話,居然都是一字不差的。


    所以,莊清河,多年後你再次聽到這句同樣的開場白時,心裏的震顫到底是哪一個商瑉弦給你的?


    開心果、桃子、月季花,


    信任、包容、牽絆。


    糾纏於你和那個之間的,也糾纏於你和這個之間。


    多年前的他之於你,就像多年後的你之於他。


    像,又不像。


    不像,可又處處都是複刻般的痕跡!


    就像一個閉合的圓。


    為什麽害怕商瑉弦的眼淚?


    為什麽明明那麽熟悉南州的路況,卻還是天天開著導航?


    為什麽那個人問你會跟我接吻上床嗎的時候,你又沉默?


    莊清河看向躺在沙發上奄奄一息的商瑉弦,眼淚滴落。


    因為,我當然是愛你的。


    五感敏銳得非人的莊清河,怎麽會發現不了商瑉弦躲在暗處的守望。


    那四十多分鍾的靜默裏,莊清河知道窗簾後麵坐著誰。


    商瑉弦親吻空鏡的時候,他就靜靜佇立在一牆之隔的門外。


    商瑉弦一次次端起茶杯喝茶的時候,那雙斂起的桃花眼一直看著商瑉弦的手。


    商瑉弦撿起那朵海棠花的時候,莊清河就在遠處寂靜的樹蔭下凝望他。


    他怎麽會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怎麽會不知道自己愛上的是哪一個。


    可是這件事最大的難題是莊清河的感情嗎?


    從來都不是。


    最難的是選擇。


    莊清河的一生經常處於兩難境地,他總是需要在壞的和更壞的中間做選擇。


    斷尾求生是他的生存本能。


    而莊清河這些天不停複盤,他推導出了無數個可能的結局,最終不得不承認。


    現在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到了此時莊清河又終於明白,那個人為什麽要以欺騙的辦法奪走選擇權,又以近乎自殺的慘烈方式離開。


    因為他不要莊清河來做這麽難的選擇。


    那是世界上第一個為他流淚的人。


    是第一個曾經試圖拯救他的人。


    也是第一個不願意讓他陷入兩難之地的人。


    那個人用自己的死給他們兩個換來了一個可解的局,莊清河,你還要浪費時間在這裏打轉嗎?


    所以,非得要時間來做刻度嗎?


    用時間來找出口,用時間來證明那個人的重要,用時間來和自己和解。


    痛苦真的可以量化嗎?


    需要難過的時間又真的可以像刑期一樣具體到天嗎?


    眼前仿佛孤寂之境,窗外的雨聲響個不停,莊清河又聽到那個人的聲音。


    宛如神諭,也是遺言。


    “莊清河,以後自己找東西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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