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杞川無奈地用餘光覷他一眼:“大過年的,我也不想談工作。”


    “虞杞川。”李如連名帶姓地叫他:“咱倆之前可是說好的,戀人之間不設防,要有一說一開誠布公,你不能這麽雙標吧?”


    “那你做到了嗎?”


    被一句話堵回來,李如也泄了氣,“不說算了。”


    一路無話開回家,虞杞川停好車,解開安全帶越過中控台過來親他,李如抬起胳膊肘抵抗,被抓住,另一隻手伸過來扣著後腦勺將他拉近,雙唇被吻住。


    虞杞川的吻跟他這個人其實很有反差,帶著很強悍的不由分說的侵略性,饒是李如這樣性格強勢的,也在攻城略地般的侵襲下繳械投降意亂情迷,這一吻不打緊,天雷勾地火,逼仄的車內空間顯然不夠,倆人迅速鎖車上樓,開門進屋,在玄關處就繼續親起來,邊親邊脫衣服,等李如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扒光了壓在床上,寬鬆的米白色毛衣穿著顯乖,也很好脫,還是早上起來虞杞川從衣櫃裏挑給他的。


    後半夜外頭開始下雨,李如意識昏沉,隻聽見淅瀝雨聲,天花板上燈影晃動,他抬了下胳膊,隨即就被大手抓住,十指相扣摁在頭頂。


    他忘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翌日仍是陰天,李如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撲空,他人跟著醒來,虞杞川不在,隻剩他獨守空床。


    李如翻身坐起,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屏幕堆著各種消息推送,他點進微信,看見置頂是虞杞川發來的:我去趟學校,你起來自己到廚房找東西吃,有煮好的粥和煎蛋,等我下午回來,一起去看房子。


    李如回了個哦,握著手機沉吟片刻,給李打了個電話。


    那小子接得很快,語氣也興奮:“哥,新年快樂。”


    “你也快樂。”李如不走心地回了句,就直入正題:“你們學校最近發生什麽大事了嗎?”


    李疑惑地啊了一聲,他正放寒假,哪裏知道學校有什麽事,不過李如難得找他,還是很上心地說:“我去問問同學。”


    李說完也沒掛電話,那邊很快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李如順便又跟他閑聊兩句,表達哥哥的關心:“sat考試準備的怎麽樣了?”


    李敲擊鍵盤的聲音停頓一下,才繼續,回答他:“還可以,哥,六月份的高考,我準備也參加一下。”


    李如懶洋洋道:“那挺好啊。”


    “哥,”李的聲音合著機械鍵盤打字的敲擊,很有種少年感:“我媽準備移民去美國了,但沒說要帶我一起走……”講完這句,他語調拔高,更像是為了掩飾某種情緒:“不過我本來就沒想跟她一起走,她當年就丟下過我一次,可能我的出生對她來說隻是個籌碼,現在她不需要了,挺好的,她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李如聽出他弟的意誌消沉,口口聲聲說著自己是籌碼,但內心深處又如何開解,哪有孩子會不渴望母親的愛呢?


    可他向來不擅長安慰人,如果虞杞川在就好了。


    這念頭剛一閃過,就聽那邊李說:“哥,我問到了,虞老師在我們學校網站上被人匿名舉報了,說他……”那邊停頓一下,才接著道:“……是同性戀。”


    李如心口一緊,他回憶起昨晚,虞杞川說什麽都要拉著他以戀人的身份自在肆意地行走在大街上,即便被人抓拍也毫不在乎,好像逆反心理,用行動向躲在暗處的舉報者展示,自己確實是同性戀,但那又怎樣?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問:“所以呢?”


    “學校正在評選各科教研組組長,好像等新學期開學就會出結果了,我記得候選人名單放假前就已經在網站上公示過……”李鼠標點了幾下,語氣也沉了下去:“教研組組長的候選人名單裏,已經沒有虞老師了。”


    第69章 你養不起我?


    跟李通完電話,李如起床洗漱一番,遵照虞杞川的指示溜達去廚房找東西吃,路過客廳聽見兩下哼唧聲,球球在籠子裏轉著圈搖尾巴,用圓滾滾的腦袋頂門,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李如走過去打開籠子放它出來,這小狗性格挺好,是個自來熟,才到家沒幾天,已經和兩個主人都混熟了,來回蹭著他的褲腿屁顛屁顛地跟去廚房。


    說虞杞川宜室宜家還真不誇張,李少爺十指不沾陽春水,家務活基本上都是他負責,連廚房這種地方也被收拾得窗明幾淨,好像售樓處樣板間,李如甚至懷疑他有輕微潔癖。


    喝了碗溫熱的粥,饑腸轆轆的胃逐漸熨帖,李如拿出手機給虞杞川發微信,問他去學校做什麽,等了幾分鍾對方沒回,於是耐心告罄,起身去臥室換好衣服,檢查球球的自動喂食器運作正常,便拎起玄關邊櫃上的車鑰匙出了門。


    他倒沒打算直接開車殺去學校,找那些因為性取向不同就將虞杞川視為異類做不公平對待的校領導們理論,他已非十八歲,早過了看誰不爽擼袖子就上的衝動年紀,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從李那裏了解到的情況不夠全麵,李如聯係柳霏要了何春城的手機號,那邊接到電話還很驚訝,等李如開門見山後,就聽他重重歎口氣,這一歎,把李如的心都歎得沉了沉。


    “情況是不太樂觀……唉,你也知道杞川的脾氣,這回無非就是有人故意整事,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參選教研組長的事給攪黃了,一開始其實沒什麽,他認個錯服個軟,在校領導麵前表個態,至於真實情況如何,沒人會去追究。誰身份證上也沒印著我是同性戀不是?可他偏不,領導讓寫檢討,發公告走個過場澄清,這麽簡單的事,他愣是堅決不答應,誰勸也不聽,學校那邊看他這種極其不配合的態度,一氣之下,就說要從重處罰……”


    何春城越講越沮喪,語氣也越消沉:“……現在別說教研組組長了,我看啊,大概率還要挨處分。挨處分也還是好的,萬一這事鬧大了傳到學生家長那裏,就怕他們集體給學校施壓,弄不好學校會選擇直接解聘,不就正中別人下懷麽……唉,杞川這死強死強的牛脾氣,跟爸媽哪個都不像,也不曉得到底是隨了誰了。“


    虞杞川的身世一直是虞家幾口人守了這麽些年的秘密,連女婿何春城都蒙在鼓裏,李如安靜聽他講完,隻關心一件事:“那他現在還在你們學校領導那兒麽?我發微信也沒見回。”


    何春城一愣,顯然沒有替人打掩護的經驗,“不啊,一個多小時前他就從學校離開了,還沒回去?”說完才意識到不妥,慌忙笨拙改口,卻已經晚了:“啊……那什麽,也可能路上遇到點事耽擱了。”


    “哦,”李如不想何春城尷尬,替他圓場:“那應該是回去了吧,我這會兒在外麵。”


    這邊掛斷後,李如等了一兩秒才又給虞杞川撥過去,果然提示正在通話中,想必是何春城收了線立馬就給他通風報信去了,看來這姐夫當得還挺厚道。


    路口等了一個紅綠燈,虞杞川打過來,語氣堪稱雲淡風輕,上來直接問:“你已經出門了?”


    李如故意反問:“這你都猜得到?”


    虞杞川輕笑一聲,他身上好像無論什麽時候都有種自洽又率性的坦蕩:“老何剛打給我,說你找他問我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是啊。”李如涼颼颼道:“你不肯說,我隻好去問別人了,這戀愛談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唄?”


    虞杞川忍俊不禁:“我不說是怕你擔心,而且這事吧,說實話,其實挺扯淡的……”


    李如鮮少從他嘴裏聽到類似這樣的粗口,覺得新奇,氣他對自己隱瞞事實那茬兒頓時被拋到九霄雲外,追著問:“怎麽個扯淡法兒?”


    他話音落,聽見電話那頭響起一道由遠及近的呼喚,好像有人在叫著虞杞川的名字,後者將手機拿開應了一聲,然後再度湊近,帶著幾分哄人的意味壓著嗓子道:“我這邊現在有點事,待會兒再打給你?”


    李如臉色刷地沉下:“什麽事啊?這麽神秘。”


    “你”


    那邊虞杞川隻來得及吐出一個音節,就被再次打斷,於是匆匆撂下一句“待會兒說”,便把電話給掛了。


    周遭車流熙攘,被掛斷電話的李如突然有些迷茫,甚至形容不上來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憤怒居多還是失望居多,虧他東一個電話西一個電話火急火燎地打聽,到了虞杞川那兒,好像對自己的遭遇並不是很在乎,連帶著對他的態度也這樣敷衍,是他太小題大做了?還是虞杞川更會避重就輕?


    李如不太喜歡糾結內耗,那種把心思暗藏隻等著別人來猜的事他做不來,既然虞杞川講了待會兒說,那他就等,轉向燈一打,車子靠邊停下熄火,李如偏頭麵無表情地盯著中控台上的手機屏幕,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一下一下無意識地輕點著。


    約莫過了五分多鍾,虞杞川如約打了回來,但李如的語氣已經不怎麽好了:“你的事終於忙完了?”他隔著電話傳遞著自己不爽的情緒。


    虞杞川聲音帶笑,四兩撥千斤般:“還沒。”


    “哦,這樣,那要不你先忙,我再往後稍稍?”


    “你呀……”虞杞川笑得無奈,問:“願不願意過來見個人?”


    “什麽人?”


    “還記得那回咱倆在療養院偶遇,我說我是去探望一位老師嗎?”虞杞川道:“我現在就在他家。”


    李如麵色稍緩,驚詫之餘,甚至都開始佩服虞杞川這副泰山崩於麵前我自巋然不動的淡然,一邊是被他氣到要下處分的校領導,一邊是為他擔心緊張的自己,而身為當事人,居然還能靜得下心來去看望自己的老師。


    “不去。”李如冷冷拒絕,打定主意不想讓他稱心如意。


    “來吧。”虞杞川循循善誘:“我師母做菜很好吃,你來嚐嚐。”


    李如頓了頓,連名帶姓地喊出:“虞杞川。”


    “嗯。”


    “出了這麽的大事,你是真的都一點不在乎嗎?”


    兩人的呼吸聲隔著電流交纏,片刻後聽虞杞川道:“我當然在乎,但比起委曲求全低頭認錯,我更在乎別的。”


    李如沉默,或許以前的他對這份愛的理解過於淺顯懵懂,也就在這一刻才知道它所要背負的重量,假若他們決定了要一輩子一起走下去的話,這僅僅隻是開始。


    “是我害了你。”


    虞杞川的聲音終於變得低沉鄭重,甚至有點嚴肅:“你害我什麽了?”


    “我害你……很可能會丟掉工作。”


    他以為會迎來對方義正言辭的反駁,抑或是長篇大論的開解。


    但沒想到,虞杞川又一次笑起來。


    “怎麽?”他笑著問:“你養不起我?”


    第70章 還強嘴?


    李如最後還是沒能應邀趕去虞杞川老師家做客,因為他半路又接到了林墨予的母親,也就是他姑姑的電話,意外也不意外的,他料到對方遲早會打過來。


    接通後李如先喊了聲姑姑便不再言語,靜靜等著那邊的下文。


    對麵首先響起的是幾聲尤為清晰的抽噎,李如上次見到他姑姑李慧琳還是在母親的葬禮上,大嫂去世,她這個小姑子哭得倒是傷心。李慧琳小李滿國兩歲,跟丈夫在大學結識,懷上林墨予那會兒也才剛過十八歲,算是未婚先孕,學業因此也耽擱了,後來又辭工下海隨丈夫一道來s城做生意,不少關係都是從李滿國這兒搭上的,說到底,還是仰仗親哥的本事。


    至於這眼淚是出於真心還是做戲,也隻有她自己清楚。


    而此刻,電話那頭的李慧琳期期艾艾地開口:“……你姑父攔著不讓我給你打,說這種時候找你不合適,可我覺著沒什麽合不合適的,老話說得好,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你總不至於連我這個親姑姑都不認了,對吧?”


    李慧琳說完等了等,見李如仍未接腔,清了下嗓子,再繼續時已然換了話術:“我打過來也不為別的事,是你爺爺他近來身體不太好,人老了就有預感,所以總念著想見見你。你媽媽去世的事,對老爺子打擊挺大的,那麽好的兒媳婦,你爸卻不知珍惜,唉……但他也沒有辦法呀,畢竟你爸如今誰的話都聽不進去,老爺子到了這個歲數,活一天少一天了,隻盼著你好好的,偶爾想起來的時候,能回去看看他。”


    李如哪裏聽不出姑姑的圈套,縱使明白她是打著爺爺的旗號說些馬後炮的話,卻仍懷著對老人家的關心,問:“爺爺他怎麽了?”


    李慧琳見他終於接茬,連忙道:“還是老樣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就是自從你媽去世後,他糊塗的時間越來越久,嘴上還總念叨,說想見他大孫子了。小年夜那晚家宴你不在,老爺子怎麽勸都不肯吃飯,你爸推說你有事,我就在想,難道是因為你表哥,讓你連帶著對我們也生分了?”


    東拉西扯半天,她總算切回正題,到底是懂得委婉迂回的,沒有一上來就興師問罪。


    李如不想聽她掰扯,索性攤開了講明:“姑姑,表哥的事我很抱歉,你想怎麽怪罪我都認,可事已至此,沒得商量,證據已經提交,法院那邊該怎麽判就怎麽判,我不會幹涉。無論是誰,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今天是他林墨予,明天換成別人呢,但凡我有一絲一毫的偏袒,那就是對青森的不負責。”


    見他態度強硬,李慧琳也不再客氣,語氣瞬間冷了下來:“李如,你現在都跟姑姑講這些了?好,好哇,既然如此,你自己過來跟老爺子解釋,他這些天可不止念叨你,也時常念叨墨予,我們怕老人家難過所以一直瞞著,親孫子把外孫送去坐牢這種事,讓一個八十多歲高齡的老人如何接受?你既然這麽厲害,那就教教姑姑。”


    李如深吸一口氣,抿了抿唇,沉聲道:“姑姑放心,爺爺那邊我自會去解釋。”


    “你爺爺今天就要見到外孫,我們是瞞不下去了,你來給他個交待吧。”


    李慧琳下了最後通牒便率先切斷通話,哪怕是從小對他關懷有加的親姑姑,撕破臉來也是如此難看,這世上無論哪種關係,本質上其實都很脆弱。


    李如一陣心煩意亂,在路口打燈掉頭,轉而朝爺爺家駛去。


    李家這一大家子人說白了都是靠著李滿國發跡,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差不多就是這個道理,隻有李如他奶奶命苦,沒來得及享到福,早早就拋下丈夫兒女撒手人寰,剩下他爺爺孤零零一個,早幾年被從老家接來s城,李滿國也算孝順,特地買了處大宅子,又請了一群保姆傭人一日三餐地伺候著,逢年過節得了空就去探望探望。隨著事業越做越大,他工作也愈加繁忙,經常天南海北地出差,平時老人家有個頭疼腦熱小病小災什麽的,壓根顧不上看護在側,李慧琳算盤打得響,時常以幫忙照顧老人的名義從哥哥這裏撈些好處,李滿國又哪裏看不出來,卻懶得跟自家人計較這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隨她去了。


    李老爺子住的宅子在外環郊區,空氣質量好,也僻靜,占地兩千多平方米的大宅院,修成蘇氏園林風格,當初李滿國買下這裏,其實也有等自己退休了就搬進來住的打算,李如把車從南門徑直開進去,照例停進南麵的車庫,不想,卻瞧見了他爸的幾台車。


    春野別墅裏的那棟花園洋房賣出去後,李如就未關注過他爸的去向,反正總不至於流落街頭,卻沒想到李滿國竟然搬回了老宅住。


    看似出其不意,仔細想想,卻也合理。


    李如停車熄火,又在裏頭坐了一會兒才下來,他漫步穿過一扇垂花月亮門,又經過假山池塘,池中的荷花早就開敗了,倒是遊著幾尾錦鯉,聽見腳步聲就往岸邊聚攏,翹著嘴吐泡泡,丁點兒不怕人的樣子,想來是平時被喂食喂出了習慣。


    他爺爺平時住在北麵的主屋,傭人也多聚集在那邊,李如剛剛開車直接往南門去,為的就是不想一回來就先跟姑姑姑父打上照麵,哪知躲了一個又撞上另一個,幾步之外的涼亭下,李滿國立在那裏正往池子裏撒魚食,身側是名老傭人為他端著盛魚食的碗,李如遠遠瞧見,剛準備掉頭離開另尋別路,就見那位傭人跟裝了雷達感應器般乍然扭頭,一眼看到他,開口道:“如少爺回來了?”


    李滿國循聲轉過臉來,李如意圖回避的腳步定在原地,父子倆隔空對視須臾,就見李滿國寒著臉冷哼一聲,將手裏剩下的魚食往半空中一撒,接過傭人遞來的帕子邊擦手邊道:“不是硬氣得很麽?還知道回來?”


    李如索性不躲了,抬步走過去,停在他父親麵前,表情是如出一轍的冷漠:“你想多了,我回來是為了看爺爺的,早知道你也在,我就不來了。”


    興許知道兒子是想故意激怒自己,李滿國隻心平氣和地看他一眼,說:“那正好,我也準備去你爺爺那兒,就一起吧。”


    李如簡直懷疑他爸最近是不是在讀什麽金剛經之類的,儼然轉了性,到了修身養性的狀態,不說別的,單就喂魚這一樣,以前的李滿國哪有閑情逸致幹這個,連謝雯茜養個花都要被他吐槽是在浪費生命,本該傭人幹的活,非要自己親力親為。


    甚至父子倆一同往老爺子住處走的路上,李滿國還頗為關心地問李如,吃沒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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