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話,兩個小太監提著兩個剔紅描金雕如意雲頭紋的暖盒無聲地見了禮進了西間,然後將暖盒打開。


    取出裏麵的東西擺到八仙桌上。


    暖盒底部盛有炭火,就是為冬日特製的,能保證食物數個時辰之內不涼且如新鮮出爐般色香味俱全。


    所以東西一擺出來,一眼就能看到熱氣騰騰,香味兒也隨之飄散開了。


    檻兒剛剛折回後院便是想起了給太子帶回來的吃食,去讓人試了毒。


    待東西擺好。


    當著海順與太子的麵又試了一次毒,檻兒方才雙眼亮晶晶地問太子:“殿下您聞著有沒有覺得很香?”


    前幾日與隨行官員巡察市井時,駱峋也曾被街頭各式各樣的香氣包圍。


    香確是香的。


    隻他的口腹之欲一向不重,那些香味自是未曾勾起他當街購買的欲望。


    此時看小丫頭雙目放光地望著他,駱峋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微微頷首。


    “嗯。”


    檻兒笑開了花兒,將換了嬌黃釉小瓷碗裝著的小餛飩挪到他麵前。


    “這個嫩嫩滑滑入口即化,奴婢覺得好吃便想帶回來給您也嚐嚐,您用兩顆?”


    按理這種時候海順該說話的。


    畢竟太子萬金貴體,常年吃的喝的都是精細物,這種市井街頭的路邊攤吃食哪能隨隨便便給太子用啊。


    萬一吃壞了肚子,他們一個也跑不掉!


    檻兒這丫頭顯然是興起上了頭,把這茬給忘了才敢拿這些給太子用。


    這種時候總管著太子日常的海順就該出言提醒才是,但事實卻是海順在一旁站著根本沒有動的意思。


    一則太子前幾日同官員們巡察市井時就已經入鄉隨俗地和幾位大人品嚐過這些小食了,幸好身子無礙。


    海順早已經緊張過了。


    二則,他覺得自家殿下不太會拒絕檻兒。


    擺明了的事。


    海順才不上趕著挨瞪呢。


    事實證明海總管是明智的。


    駱峋雖沒被眼前的東西勾起食欲,但還是接過檻兒遞來的瓷匙嚐起了餛飩。


    之後蟹黃湯包、鮮肉蝦仁湯包各嚐了一顆。


    小半塊燒餅。


    兩筷子杠子麵、炒餅絲。


    一勺豆腐羹、辣湯,以及兩塊鹵雞、鹵鴨、鹵肘子、鹵豬耳、椒鹽藕片等。


    檻兒帶回來的東西,駱峋嚐了個遍。


    他不到辰時用的早膳,過了兩個時辰也克化得差不多了,但像這般一樣嚐一兩口,竟是讓他有了飽腹感。


    就是有些東西較為重口,駱峋不甚適應,嚐完便進了內室反複漱口去味兒。


    以往這種時候檻兒都會在跟前伺候,駱峋打小被人伺候,也沒覺得有什麽。


    可今兒也不知怎麽。


    他感受著口中的蔥蒜味兒,在檻兒要跟進來時竟是抿著唇把人給屏退了。


    檻兒有點懵。


    偏頭去看他。


    太子爺手掌擋住她的臉,狀若麵無表情地把人一推,繃著臉進了內室。


    檻兒不懂。


    心想殿下明明把她帶回來的東西都嚐過了,看著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啊。


    怎麽就不讓她進屋伺候了呢?


    難不成殿下是要出恭?


    可出恭她可以在臥房候著嘛,想了想沒明白,檻兒也不敢進屋偷窺。


    乖乖在外間候著。


    太子爺在浴間拿鎏金象牙柄白馬尾尖牙刷,用禦藥房精心配製的牙粉刷了兩次牙,又用香湯漱了三次口。


    再用金銀花薄荷茶含漱了三次。


    這才作罷。


    出來時見檻兒等在次間,小臉上一派無辜,駱峋難得生了逗弄她的心思。


    “那些東西你全用過了?”


    他往膳廳走,沒什麽情緒地問。


    “沒呢。”


    檻兒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想吃的很多,可肚子裝不下了。”


    “早膳幾時用的?”


    檻兒:“辰時過一點點。”


    駱峋停下步子,“一個多時辰沒克化?”


    檻兒跟著一頓,當真認真地感受了一下,很誠實道:“好像克化了。”


    駱峋忍笑,朝膳桌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是說隻嚐過餛飩、湯包與燒餅?其餘是你的了,記得留肚子用午膳。”


    太子剛剛嚐的時候檻兒就被再度勾起了食欲,這會兒聽他這麽說很是高興。


    當即讓小太監拿了她的餐具來,裝夠了她能吃的量就要搬去小耳房吃。


    太子卻是發了話,讓她就在這邊用。


    檻兒沒多想,照做。


    但她沒想到的是她在小桌子上吃著東西,太子竟就坐在膳桌旁看著她!


    起初檻兒沒覺著什麽。


    畢竟又不是沒跟太子同屋用過膳,南巡剛啟程那會兒在金輅上她跟海公公不就與太子在一處用的膳?


    那時候都沒事呢。


    誰知這回卻不一樣了。


    屋中靜得落針可聞,便襯得檻兒偶爾發出的似有若無的咀嚼聲尤為明顯。


    哪怕她的規矩禮節再怎麽好,在這種環境下那細微的咀嚼聲也被放大了。


    如果旁邊坐著的人不是太子,是海公公或是謝嬤嬤,檻兒都不會覺得窘。


    偏偏這人是太子!


    檻兒嚼著嚼著不經意一抬頭,正對上那雙注視著她的好看的黑眼睛。


    她的心頭忽地一跳。


    雖然等她再看過去時太子已經沒看她了,而是盯著膳桌不知在想什麽。


    可檻兒的心跳卻沒有因此而平複,相反一想到太子就有了越跳越快的趨勢!


    也是在這時候,她嚼著嘴裏的杠子麵猛地意識到這麵裏有蔥頭和蒜!


    她剛剛還把它們嚼吧嚼吧給吞了!


    要知道在主子跟前伺候是嚴禁食用重口之物的,若不然醃臢了主子就再也沒機會在主子跟前露臉了。


    當然,這隻是檻兒如遭雷擊的其中一點原因。


    另一點則是當著太子的麵吃這種重口的東西這件事,讓她不知道為什麽竟是覺得一陣陣羞臊得厲害。


    她的嘴裏現在是不是有很大味兒?


    能去幹淨嗎?


    太子是不是要嫌她了?


    她現在能回屋刷牙漱口嗎?


    兩息的功夫檻兒滿腦子的問題,白淨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


    “怎麽?”


    太子的聲音驀地響起。


    檻兒窘著臉看過去。


    大抵是前兩回她藏著事都被太子看出來了,且每次兩人都開誠公布地談了,致使檻兒這會兒也沒想瞞他。


    “奴婢、把蔥蒜嚼著吃了……”


    她紅著臉,聲若蚊呐道。


    駱峋想逗她,其實多少有些無理取鬧。


    便是覺得沒道理自己食了她帶回的這些重口之物,當著她的麵好一番不自在,她卻一派天真什麽也不知。


    便想讓她同他一樣不自在。


    但沒料到她竟是主動說了出來,且看模樣似又臊又怕,反應甚是大。


    駱峋一下不忍心了。


    抿了抿薄唇說:“孤方才也食了。”


    檻兒擱下筷子拿手帕掩著唇,難為情地輕聲道:“您可以吃,奴婢不可以,奴婢可以先去漱漱口嗎?”


    駱峋頓了頓。


    這才憶起宮人的規矩。


    所以她這般赧然,隻是因為害怕醃臢了他,以後不能在他跟前伺候?


    雖說這對她來說沒錯,可想到她的不自在隻是因為規矩,不是因為他。


    駱峋心情便不好了。


    他想使性不理檻兒,可又不想嚇到她,於是默了一下他麵無表情地轉頭。


    “隨你。”


    太子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淡淡的,可檻兒就是覺得他不高興了。


    她不解。


    起身走到他身側,掩著嘴很小聲地說:“殿下,您別嫌棄奴婢成嗎?”


    駱峋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頗有點兒賭氣意味,“放心,不會送你走。”


    “奴婢不是怕您送奴婢走才……也不是,奴婢是不想被送走,可奴婢不是因為擔心被送走才、才這樣……”


    檻兒也說不明白了。


    她就是覺得當著太子的麵嘴裏有味兒不自在,臊得慌,她想在他麵前隨時隨地都是美美的,是香香的。


    而不是一嘴蒜味兒。


    可這種事她能和太子說嗎?


    檻兒猶豫,又擔心不說會讓他誤會她隻是純粹怕被他送走才這般緊張的。


    腦子轉得飛快,檻兒最終一咬牙!


    說了!


    說完也沒敢看太子的反應,低著頭隔著手帕囁嚅道:“奴婢去漱口了?”


    駱峋扭頭看她。


    看她嬌豔漂亮的眉眼,看她紅紅的臉蛋,嘴角克製地翹了一下,又翹了一下。


    就覺她說的話煞是好聽。


    也跟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便不想因食了重口的東西當著她的麵丟醜。


    如是想著,太子爺輕咳了咳,狀似隨口問:“孤方才也用過蒜,你可會嫌孤?”


    檻兒把頭搖成撥浪鼓。


    太子爺極力克製著嘴角上揚的弧度,狀若無事道:“那孤也不嫌你。”


    檻兒抬眼偷瞄他。


    見他也正看著自己,她的臉又是一熱。


    “那、奴婢去漱口了。”


    “吃完再去。”


    “奴婢要留著肚子用午膳呢。”


    “那去吧。”


    直到檻兒出了門轉身消失在視野裏,駱峋才又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


    然後一扭頭就跟一臉忍笑的海順對了個正著,太子爺頓時一陣羞惱。


    眨眼的功夫斂起了唇角,冷著臉沒好氣道:“你笑什麽?有何可笑的?”


    “奴才不敢。”


    海順忙躬身認錯,抿緊唇忍住笑。


    駱峋哪能看不出這家夥心口不一,當即起身佯怒地往他腿上踹了一腳。


    踹完負手大步往書房走。


    海順做樣子撣了撣沒沾一點兒塵土的衣袍,嘴裏笑說著討好話跟了過去。


    剩下的東西檻兒把她碗裏的倒給後院的大黃狗了,她和太子沒拿筷子碰過的則拿給幾個小太監吃了。


    太子難得有閑,檻兒本想跟他在一處多待待的,可她沒忘要給太子補身子呢。


    於是把東西拿給小太監們之後她便去了書房,問太子有沒有事吩咐。


    駱峋看出她有別的打算,隨口問了一句。


    檻兒如實說她買了幾隻甲魚回來給他補身子,她想去後院廚房看看。


    駱峋自然知曉甲魚是滋陰補陽的佳品,補虛而不助火,清熱而不傷正,一月裏母後會讓禦膳房做兩次給他吃。


    隻他不喜整隻燉。


    覺得不雅,難以下咽。


    且之前宴席上有幾人說起甲魚的功效時,明顯存著不懷好意的意味深長。


    愚昧猥瑣到了極點。


    駱峋深感厭惡。


    所以宴席上的甲魚湯他一口未食。


    檻兒外出玩能想到給他補身子。


    且她不諳世事,即便轉述攤主的話,說男人吃了甲魚如何,駱峋也不覺生厭。


    “看著可以,勿要親自動手。”


    他道。


    檻兒替他捏著肩。


    “它長得太醜啦,也好凶,奴婢不敢碰,不過奴婢打算做一道小魚鍋貼,讓殿下也嚐嚐奴婢的手藝。”


    駱峋:“你會烹調?”


    說完方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


    平民家的孩子早當家,她出身市井又有被賣的經曆,想來自是會烹調的。


    檻兒倒不以為然。


    輕快道:“奴婢四歲就會燒飯啦,就是做的菜色很簡單,您別嫌啊。”


    “不嫌,別燙著。”


    檻兒笑著說不會。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檻兒去了小廚房。


    駱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少頃,他側首對海順道:“同江平鎧說,孤接下來兩日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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