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開喪良心的舅舅舅母不提,宋良娣竟不是孤女,是有其他娘家人的!


    人還就在京城!


    據說昨兒宋良娣的外祖母跟大姨,經太子特許進宮陪了宋良娣一整天!


    隨著沈老太母女倆昨日進出東宮,又過了一個晚上,整個東宮後院都知道了宋良娣有娘家人這件事了。


    甚至消息傳到了後宮。


    一些聽說過宋良娣身世的人都不禁納悶起來,宋良娣是被她舅舅舅母給賣了的這件事他們已經知道了。


    可說起來那宋良娣是以孤女身份進的宮吧,身契不是都簽的死契?


    怎麽又有別的娘家人了?


    既然有家人,那為什麽宋良娣早年是以孤女的身份入宮簽了死契?


    話又說回來。


    當年內務府采選宮女的人,怎麽沒查出宋良娣的舅舅舅母以及其他家人?


    大夥兒不知實情。


    自然不知道當年采選宮人的人除了去鴨嘴屯核實過檻兒的身份,其實是跑了一趟宿鬆縣大山坳子鄉的。


    隻不過那人遇上了跟檻兒一樣的情況。


    便是聽村裏人說檻兒的外祖父母沒了,她大姨在那些人口中一會兒嫁了這個地方,一會兒嫁了那個地方。


    縣衙新建了人員冊籍,但不少人的都沒補上,很多事情自然便查不到。


    再者說,每年采選的宮人那麽多。


    內務府不可能在一個人身上耗費大量的人力財力,派人全國各地到處跑。


    反正據鴨嘴屯和大山坳子鄉的人的證詞,能證明宋檻兒是良家女即可。


    也因此,內務府的冊籍上是按著檻兒所述記錄的,之後也沒人再管這事。


    當然,這些事其他人暫時無從得知。


    以至於宋良娣有娘家人這事看似不是什麽大事,卻在東宮後院和後宮的宮人之間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風浪。


    消息自然而然傳到各個主子耳中。


    就如檻兒之前在馬車上考慮到的那樣,後宮妃嬪之中不少人都在猜是不是太子在為他那寵妾造勢。


    刻意弄的這一出,以此來抬高他那妾的出身,亦或是有更深一步的打算。


    舉凡是東宮的事,曆來都會被無限放大。


    於是有人趁請安之際到裴皇後跟前探聽虛實,總想著抓太子的把柄。


    裴皇後提前從兒子那兒得知了檻兒家的情況,對檻兒倒是又多了幾分心疼。


    沈老太母女能進宮,也是她事先點了頭的。


    麵對某些人的試探,裴皇後懶得解釋,直接讓她們自個兒下去查,又撂下一句“查出問題算你們本事”。


    顯然,這是在表示她早洞悉了某些人的小心思,也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


    被戳穿心思的人當場臉紅一陣青一陣。


    之後有的訕訕打消了念頭,有的則真動用手裏的人脈開始各種調查。


    鄭明芷在東宮鬧出流言的那次便擔心過一次,擔心照太子會色令智昏。


    有朝一日把那姓宋的扶正。


    也因此當她聽霜月說宋良娣的娘家人進了宮,其人就在京城等等消息時。


    鄭明芷不安到了極點。


    奈何她行動不便,手中又沒有權,想讓人調查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愈發讓她陷入了焦躁中。


    伴隨著這種焦躁,一個月過去了。


    這期間宮裏眾人沒有持續把注意力放在宋良娣的娘家人身上。


    畢竟宮裏這麽多貴人主子呢。


    大夥兒要做的事多著呢,哪有心思一連個把月隻顧盯著東宮的側妃呢。


    但這中間卻是時不時便會有一些零碎消息,在宮人之間傳來傳去。


    如同毛毛雨,一會兒下一點一會兒下點,下著下著哪兒哪兒都打濕了。


    譬如宋家具體有哪些人。


    宋良娣和她外祖父母、大姨是怎麽錯過的,宋良娣為什麽進宮當了宮女。


    賣了宋良娣的舅舅舅母又如何。


    等等。


    其中有的消息是有些妃嬪想方設法查出來的,有的則是各處有路子的掌事太監、嬤嬤打聽出來的。


    他們並不知,他們查來的消息其實是太子安排人在宮裏宮外透露的。


    自然而然地開個口子,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


    可比刻意大張旗鼓地公布“宋良娣是有娘家的”來得更合情合理。


    當然,“今年順天府鄉試的亞元便是宋良娣的表哥,不及十八歲少年英才”這個消息也跟著傳開了。


    此事倒是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震動,不僅是後宮,前朝也談論了兩三天。


    薑存簡為此又在城裏被議論了幾日,炸子橋胡同那幾天都很熱鬧。


    百姓們沒事就跑去瞧熱鬧。


    想看看太子側妃的表哥,十七歲的亞元長啥樣,亦或是他們也去沾沾光。


    不過,這層關係的公開帶來的影響不盡是正麵的,自然有那陰謀論的。


    譬如質疑薑存簡這個亞元的真實性。


    尤其他此前考試非但一個案首不曾奪得,相反每回考試名次都不甚理想。


    淮安府當地也沒什麽有關他學問好的傳聞,倒是有人查到他的倒黴體質。


    一個沒取得過什麽亮眼成績的倒黴秀才,到了京城一舉奪得亞元?


    這事怎麽看怎麽蹊蹺啊。


    宋良娣真是最近才跟娘家人相認的?太子真沒在順天府鄉試中做什麽?


    宋良娣表哥的這個亞元不會有什麽貓膩吧?


    問題接二連三。


    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宮裏宮外信的人還不少,甚至有本屆落榜秀才聚集在貢院門前要求朝廷給個說法。


    把宋芳禾給氣得。


    要不是考慮到不能給檻兒和兒子惹事,她好懸沒抄起擀麵杖給那些人一通揍。


    自己沒考上就抹黑別人。


    這根本就是嫉妒!


    慎王也給氣得不行。


    誰叫有人查宋家人時把他也給牽扯出來了呢,說薑存簡會來京投考正是受了他在淮安府時的提點。


    沒準兒便是他為培養自己的勢力,徇私舞弊什麽的。


    慎王這暴脾氣。


    他可不怕給誰惹麻煩,袖子一擼就要跟人幹仗,所幸被慎王妃及時攔住。


    於是他又趁外出時間氣衝衝跑到東宮,叫嚷著讓太子管好自己的人。


    又要太子賠他損失費。


    說如果不是他善心大發,太子那良娣估計這輩子都沒機會跟娘家人重逢。


    結果倒給他惹了一身腥。


    這名譽損失費太子必須得給他賠!


    太子二話不說賠了,也是變著方式替檻兒感謝慎王對薑存簡的提點。


    但慎王不樂意了。


    他不缺銀子不缺好物,純粹是尋個由頭找太子的茬,結果對方這般爽快。


    他能樂意才怪。


    於是又讓太子跟他切磋,借此想撒撒氣。


    結果氣沒撒到,反倒挨了幾鐵拳,腰背兩處留了兩個完整的青紫拳頭印。


    慎王更氣了。


    決定下次勢必要一雪前恥!


    撇開慎王的事不提。


    涉及科場舞弊,自來不是小事,這種情況太子當然不能不出來說話。


    不過他說話也不是自證他沒有插手本屆鄉試,而是奏請元隆帝命題。


    讓薑存簡接受禦前親試。


    當然,在此之前太子有命海順告知薑存簡此事,薑存簡有真才實學,自己也願意用這種方式證明清白。


    太子請旨時正值早朝時候。


    章懷逐等太子一係的人及新內閣首輔沈仲山附議,其餘人緊跟其後。


    於是元隆帝準奏。


    特命幾位內閣大臣及翰林院掌院學士參與出題,最終以他的名義頒布。


    兩日後。


    薑存簡於文華殿接受禦前親試,考試結束由幾位出題人初審,元隆帝終審。


    隔天,元隆帝下旨將結果昭示中外。


    另有一份幾位出題人和考官的聯名文書,連同聖旨內容一道,經六科吏員謄寫後張貼於六科廊的外牆之上。


    六科郎外牆緊鄰皇城大靖門西側的長安右門,朝中有榜文都是貼於此處。


    這地方有專門的百姓看榜區。


    至此,薑存簡的亞元之名得以證實。


    而除了薑存簡,宋勤仁跟葛氏也在京中出了一場風頭,不過在此之前,沈老太和宋芳禾又進了一趟宮。


    檻兒同沈老太說了太子對宋勤仁夫妻的安排,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和愧疚。


    沈老太當時看著外孫女,沉默了會兒後拉著檻兒的手說了她的想法。


    說她第一次進宮回去的路上便做了決定。


    兒子是她生的,她當然舍不得,可大是大非麵前她也不會真就老糊塗了。


    沈老太說她跟老頭子商量過了,怎麽處置老二兩口子由外孫女和太子說了算。


    孫女是太子的人,太子是將來的皇帝,要當皇帝的人哪能包庇惡人呢。


    若不然事情傳出去,檻兒討不到好,太子討不到好,他們家更討不到好。


    再者本就是老二兩口子對不起檻兒,他們做的事也觸犯了本朝律法。


    以沈老太的意思便是,他們兩個做爹娘的沒教好兒子,已經對不起孫女一次。


    哪能再對不起她一次。


    對不起朝廷一次呢。


    總之,對於太子對宋勤仁兩口子的安排,沈老太跟老爺子都沒異議。


    他們沒有,宋芳禾更不會有了。


    也因此薑存簡的事過了沒兩天,刑部的人到宋家把宋勤仁與葛氏給拿了。


    估計是心裏早有數。


    宋勤仁離開時很是平靜,隻看著老兩口,自嘲道:“小的時候我在你們心裏比不過宋芳禾她們兩個丫頭。


    如今我又比不過宋芳苗家的丫頭片子,早知是這樣,你們就不該生我。”


    說完,他看了看宋文三兄妹。


    頭也不回地走了。


    “爹!”


    宋文宋武眼眶通紅地追出門,宋櫻哭著想跑過去留人,被衙差攔住了。


    沈玉淑捂著嘴,終究哭出了聲。


    宋繼善雙手背後,仰頭閉上了眼。


    葛氏撕心裂肺地嚎著。


    說她不要被抓,她沒有犯罪。


    又罵老兩口心狠。


    為了一個給人做妾十年沒見的外孫女,把唯一兒子兒媳往牢裏送。


    說他們總有後悔的時候。


    罵檻兒白眼狼、喪門星,克死爹娘就算了,如今又要來克親舅舅舅母。


    說像她這樣的喪門星,就該被賣。


    活該給人做童養媳。


    想來葛氏也是怕狠了,氣狠了。


    最後甚至連“太子也是個有眼無珠的,居然看中了這麽一個喪門星做妾,也不怕將來被她克得當不成皇帝”這樣的話,都喊出了口。


    沈玉淑險被當場嚇暈。


    宋文宋武雙雙白了臉,宋櫻驚得差點岔氣,薑劭卿父子亦是神色駭然。


    宋芳禾衝上去就要甩葛氏幾耳刮子。


    隻這回她沒來得及動作,押送葛氏的衙差已經揚手幾巴掌下去了。


    打完沒等葛氏反應,另一名衙差不知從哪拿了塊破布往葛氏嘴裏一塞!


    宋勤仁兩口子就這麽被帶走了。


    而葛氏罵太子這一行舉構成大不敬之罪,衙差回去便報給了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問清緣由後寫了封折子呈給元隆帝,同時派人告知了太子。


    最後元隆帝下令拔了葛氏的舌。


    駱峋將此事告訴檻兒。


    檻兒對葛氏並不同情,不過這事她就沒跟老太太和大姨他們說了。


    宋勤仁最終被判發配至山西行都司大同右衛充苦役,葛氏被充入同區漿洗房。


    負責漿洗全軍衣物。


    此時已是冬月二十,年關將近。


    各地刑獄暫停行刑。


    故而宋勤仁與葛氏被判正月過後流放。


    檻兒被舅舅舅母親早不是秘密,而今宋家又被多方各種各樣調查過。


    知道宋家事的人便更多了,加上宋勤仁兩口子被抓時炸子橋胡同不少人看著。


    所以對於他倆的處置,太子沒瞞著,但也沒刻意昭示百姓,隻適當讓人透露了些細微的風聲到城裏。


    毫無意外,眾說紛紜。


    有說太子這側妃太過心狠。


    好歹自己的親舅舅舅母,反正她現在日子好過了,何必這麽斤斤計較。


    也有人說若不是舅舅舅母把她賣了,她哪來的際遇進宮當娘娘呢。


    按理,宋良娣該感謝她舅舅舅母才對。


    當然,自也有明辨是非之人反駁這些言論,亦或是讚太子鐵麵無私的。


    總歸說什麽的都有。


    不過,真要論起來那些說檻兒心狠無情的到底不占理,加之這件事於朝廷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大事。


    因而縱使有人借此做文章,也沒能掀起什麽浪,沒幾天宮裏宮外便消停了。


    檻兒也沒將外界的議論放在心上,亦或者說她根本沒心思關注這個。


    眼看進入臘月,又一年除夕將近。


    去年檻兒懷著身子,凡事不沾手。


    今年卻是不能偷懶了。


    太子讓這一年管理後宅的孫嬤嬤來永煦院,教她打理後宅事務了!


    整整半個多月。


    可憐檻兒早對打理後宅、後宮之事熟得不能再熟,卻不得不每天起早貪黑地假裝跟孫嬤嬤學習管家。


    鄭明芷聽到了風聲就急上了。


    然後急著急著。


    她把自己急病倒了。


    在嘉榮堂外看守的小太監把消息報上來時,檻兒與太子正在用晚膳。


    檻兒剛將一塊香糟鹵溜製的鱸魚魚肚肉,放到太子麵前的甜白釉小碟裏。


    “太、太子妃說想見見殿下,說、說請殿下看在夫妻的情分上……”


    小太監的頭越垂越低,到最後幾乎沒聲音了,屋裏陷入一陣詭異的靜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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