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檻兒這回猜不到,實在是她知道太子這陣子外出是為奉旨辦公。


    一個剛辦完公在夜裏趕回宮的人,匆匆用了頓飯就又帶著她出了宮。


    檻兒便是想猜,一時也毫無頭緒。


    “出城。”


    駱峋端坐著,睨她一眼。


    “孤在城外的莊子。”


    檻兒:“您大晚上的帶我去您的莊子上做什麽?另外這事陛下知道嗎?”


    “嗯。”


    元隆帝居然也知道?


    檻兒更疑惑了。


    不過太子晚上帶妾室出宮本就不合乎規矩,這事就算想瞞元隆帝也瞞不住。


    可會是什麽事能讓元隆帝同意太子這個時候帶她出宮,甚至是出城呢?


    她最近也沒立功啊。


    駱峋見她巴巴兒地望著他,想了想道:“是好事,便當孤提前送你的新年禮。”


    好吧。


    看太子一副要給她驚喜的態度,檻兒不問了,心裏不自覺跟著期待了起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


    馬車出了城,駛入一座莊子內。


    天黑,憑著莊子前後的燈籠並不能讓檻兒看清其整體布局與模樣。


    她幹脆也不東張西望了。


    馬車一路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處院落前。


    兩人先後下了車,進了院門繞過影壁,經長長的青石板甬路抵達正房。


    太子平日裏不會來這地方。


    他名下的產業,譬如莊田、宅邸、園林、鋪子什麽的,都是由詹事府、典璽局、內務府和戶部工部協同管理。


    也因此,即便太子平時不涉足這些地方,這些個宅子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屋裏燒著地龍,燃著熏香。


    檻兒與太子甫一進屋,便有幾個下人服侍他們脫下鬥篷,遂又是伺候淨麵淨手,又是上茶上果子上手爐。


    舉手投足間與宮裏的人一般無二。


    待身子暖和了,太子擱下茶盞給海順使了個眼色,後者麻利地走了出去。


    “孤去一趟書房,你且在此候著。”


    駱峋起身,神色如常道。


    檻兒既已知道太子要給她驚喜,自然樂得配合,站起來替他理了理領子。


    “好,妾身就在這兒等您回來,哪兒也不去。”


    駱峋不置可否。


    摸摸她的臉,麵無表情地走了。


    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厚實的門簾子後麵,檻兒才忍不住掩嘴偷笑。


    也愈發好奇太子的新年禮了。


    坐了小半刻鍾,屋外仍沒什麽動靜,檻兒便走進次間認真打量起屋子。


    剛欣賞著東次間裏的擺設,屋外有動靜了,緊跟著是打簾子丫鬟的聲音。


    “良娣主子在內,二位請。”


    檻兒挑了一下眉,轉身走回堂間。


    正暗想來人是誰。


    便猝不及防對上兩張熟悉,但上輩子直到她死,也隻在她夢中出現過的臉。


    “轟”一聲。


    檻兒整個人僵在原地。


    “檻、檻兒……?”


    沈玉淑進屋,原本癡癡呆呆的表情在看到美麗的小婦人時怔忪了一瞬。


    旋即眼神猛地清明,顫顫巍巍伸出雙手,一開口聲音裏便夾雜著哭腔。


    .


    “你舅回來過啊,說你爺奶病得厲害,叫啥病來著,撐不住還是咋的?”


    “看你,說個話都說不明白,是內髒出了問題,說是檻兒她奶有個內髒壞了,沒撐住!老宋頭頭發都白完了!”


    “頭發白了不算事兒,說是沈老婆子一走老宋頭就沒啥精氣神了,也跟著走了!我親耳聽到的能有假?”


    “檻兒,你爺奶都沒了,你咋辦啊?”


    “你舅跟你大姨一道走的,好像在找你呢,你要去找你舅他們不?”


    舅舅找過她?


    怎麽可能呢。


    就是舅舅跟舅母賣的她啊。


    爹沒了,娘也沒了,現在爺奶也沒了。


    去找舅舅,找舅舅再賣她一回嗎?


    爺奶還在的時候都沒能防住他們把她賣了,爺奶不在了,他們能留她?


    上次把她賣給傻小子做童養媳,下回呢,下回他們又會把她賣給誰呢?


    她還會有好運氣逃走嗎?


    村子裏的叔伯嬸子在說什麽,檻兒聽不太清,腦袋裏有什麽在嗡嗡響。


    大姨?


    誰是大姨?


    她腦子裏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大姨對她來說和生人差不多,她要去找她嗎?


    不……


    爺奶剛把她帶回來的時候,舅舅對她也挺好,可時間久了舅舅就變了。


    說她克死了爹娘,是小喪門星,她做什麽說什麽舅舅舅母都看她不順眼。


    大姨呢?


    大姨會對她好嗎?


    又會對她好到什麽時候呢?


    舅舅舅母說爹娘她克死的,現在爺奶沒了,大姨以後會不會像舅舅他們那樣,覺得爺奶是她克死的。


    然後把她也賣了呢?


    不到八歲的檻兒迷茫了,可同時她的心裏也升起了一股悲涼和決絕。


    除了娘跟爺奶。


    世上再沒有她可以依靠的人,天大地大,她真正能信的隻有自己。


    她不認識大姨,也不會去找對方。


    從今往後,她沒有家了。


    也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


    但是沒關係,她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她一個人也活了下來……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孔,聽著熟悉的聲音喊出她的名字。


    檻兒恍然如夢,直到被老婦人捧住臉,感受到那略帶粗糙的掌心撫摸著她。


    “檻兒……真是檻兒,奶的檻兒,這些年你到哪去了!奶找你找得好苦……


    你啥時候長這麽大了?奶的檻兒,長這麽大了,奶對不住你,是奶對不住你……”


    說著話,沈玉淑已是淚流滿麵,最後一把抱住檻兒,撕心裂肺地哭了。


    檻兒看著老人家雪白的鬢發,僵硬地抬起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阿、奶……?”


    沈玉淑不住地點頭,不住地喊著檻兒。


    檻兒聽著老人的哭聲,手不受控製地發起了抖,竟是不敢去觸碰。


    “檻兒……”


    宋繼善哽咽得厲害,眼眶通紅,蒼老的手顫顫巍巍也想碰卻又不敢碰。


    檻兒看看抱著自己的老人,看看頭發胡子全白,模樣滄桑得不像樣的老爺子。


    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好像心很疼,快要呼吸不過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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