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七十自願留宮的海順哽咽出了聲,貼身伺候檻兒的人也隱隱低泣。


    慶昭帝抱著人,置若罔聞。


    不知不覺天亮了。


    所有妃嬪和皇子公主們齊聚在坤和宮外。


    帝後的一雙兒女太子駱曦,昭寧公主駱瑭半夜收到消息過來,也是跪哭至今。


    女官為檻兒沐浴斂服。


    慶昭帝亦換上一身玄色龍袍。


    他好幾身這樣的龍袍。


    檻兒也喜歡看他這麽穿,昨晚臨睡沐浴換寢衣前她還讚他俊來著。


    平日裏分明那般端莊矜持,昨晚倒是“豪放”了一回,也是最後一回。


    慶昭帝的頭發全白了,僅一夜之間。


    見女官要將檻兒蓋上,他皺眉上前將那布給扔了,又坐回床榻上抱著人。


    雕塑似的坐了一天。


    坤和宮外跪著的一眾人紛紛哭勸陛下節哀,海順垂著淚搬出皇後娘娘來勸慰。


    良久。


    慶昭帝終於動了。


    他撫了撫懷中人舒展的眉眼,嗓音嘶啞:“罷了,這四十年,辛苦你了。”


    “今後不必伴君如伴虎,不必再小心伺候我,你該是歡喜的,你歡喜就好。”


    “你歡喜……”


    話音未落,慶昭帝的嘴角溢出血絲。


    人猝不及防地倒下去。


    現場亂作一團。


    宋皇後薨逝,諡號孝顯懿皇後。


    神主牌供奉入皇室太廟。


    皇帝綴朝二十七日。


    全國舉哀四十九日,期間禁嫁娶、宴樂、屠宰、佛寺道觀暫停鳴鍾。


    官員軍民著素服。


    眾皇子公主不論嫡庶,皆服喪三年。


    二十七日後,慶昭帝龍體抱恙。


    太子駱曦於一月後繼任新帝。


    稱順平帝。


    慶昭帝奉太上皇。


    本年延用慶昭年號,新年號次年啟用。


    順平元年二月二十日,太上皇病愈。


    二十七日。


    太上皇攜數名錦衣衛微服離宮,雲遊大江南北,逢道觀必進香禮拜。


    五年後,太上皇回宮。


    新帝無後,太上皇重開坤和宮。


    點香燈,誦生天經九十九日。


    九十九日後,太上皇一病不起。


    順平七年四月十六日。


    太上皇駕崩於西苑萬壽宮。


    享年七十。


    臨終前順平帝與昭寧長公主在前侍疾。


    昭寧長公主哭道:“父皇為母後誦經近百日,必定能與母後再修來世緣。”


    駱峋拍了拍女兒的手,閉上眼。


    他從未求過與她有來世。


    他隻求她與曜哥兒能再續母子緣,求他們母子二人不再骨肉分離。


    另有一想法,頗為荒誕。


    他想,若是其母子能重回過往便好了。


    年輕時的他若是能改改性子,能替他彌補他們一二,能讓她不再那般苦楚便好了。


    她當初懷胎十月,他不曾關懷體貼,她彼時那般膽怯,該是有多怕。


    若是、若是……


    罷,過於荒謬。


    想也是枉然,駱峋看看眼前的孩子們。


    笑笑,萬般心緒隨身故化作一抹餘念。


    人之至死。


    往事不知多少。


    不識情愛,不得見爾。


    .


    駱峋醒了。


    和之前夢見他幸檻兒那次一樣,帳子裏靜得厲害,唯有他的喘息聲。


    和他自己能聽到的心跳聲。


    眼很酸澀,有溫涼的液體順著眼角流下來,心口發緊悶痛,似鈍刀剜肉。


    等眼睛適應了帳中昏暗朦朧的光線,駱峋摸了摸眼角,再抬手一看。


    指腹上水漬濡濕。


    有一小滴順著指節流至掌心。


    駱峋怔忪了片刻。


    遂抬起手臂擋住眼睛。


    他這會兒平躺著,左胳膊被身邊人枕著,腰被她摟著,腿被她的腿壓著。


    寢褲不知何時被她蹭得快到膝上,能感受到她小腿上細膩的皮膚。


    她倒是不覺他腿糙。


    駱峋記得,自己是從去年端午那晚開始在她這邊留宿的,當晚她便是如此。


    彼時他隻當她睡著了不知事,故而顯露了骨子裏大膽的本性。


    後來在她身上印證了些許薑氏所言,駱峋便想,她待他時而自然流露出的親近或真是來源於她曾經的習慣。


    但那時僅是猜想,沒有實感。


    而此刻,他似乎終於篤定了。


    她對他的某些行徑,對他自然而然的親近,皆源於舊習,源於對他的熟悉。


    夢沒有規律可循。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不盡然。


    他連著兩回夢到她的“上輩子”,儼然已經超出了常理和巧合的範疇。


    不對,不止兩回。


    去年四月幸她之前,他連著三晚做了豔夢。


    夢裏的她便正如現實中他幸她時那般嫵媚勾人,纏得他幾度潰不成軍。


    為何會在臨幸她前,做那般的夢?


    駱峋曾以為是誰使了手段控製了他,為此讓人將自身和宮內外查了個遍。


    所幸沒有中招。


    而後來幸了她,他也沒再做那樣的豔夢。


    那時駱峋找不出做夢的原因,就暫時將其擱置了,如今他卻是知其根源了。


    因為慶昭帝的所求成真了。


    那三晚的夢,是為了讓他對她上心,為了他能彌補經受了太多苦楚的檻兒。


    駱峋有個猜測。


    若他與檻兒那晚處得並不愉快,或許那樣的夢他會一直做下去。


    直到他幸了她。


    如果他幸了她卻不待她好,興許還會有其他夢等著他,直到他待她好。


    前世今生夙願成真,確實很荒誕。


    然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一切又似乎說得通。


    心口殘留著幾分窒息感,那種失去了重要之人的茫然無措,心如刀絞之感。


    往事不知多少。


    不識情愛……


    “情愛……”


    駱峋低喃。


    仍用手臂擋著眼,另一隻手托著身旁之人的肩頸往自己這邊攬了攬。


    檻兒若有所覺。


    咕噥了一聲“殿下”順勢貼緊他。


    半晌。


    駱峋探探心口。


    再側首看她。


    看了有一會兒,他將人放平俯身吻上去。


    檻兒被親得恍恍惚惚,習慣性抱住他回應。


    等到一吻結束。


    她笑著睜眼,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軟媚喑啞:“您做什麽半夜起了興致……”


    駱峋沒說話。


    倒是抵著她的唇,若有似無地蹭著。


    檻兒便把手探進他衣擺。


    駱峋身子一繃,按住她。


    “胡鬧。”


    檻兒可不認,嘟囔著:“也不知誰先動的……”


    駱峋噎了噎,摟著她躺回位置。


    “睡吧。”


    檻兒真想捶他。


    睡前怪怪的就罷,睡到半夜也怪怪的。


    檻兒沒忍住問:“殿下,您怎麽啦?”


    “沒。”


    沒什麽半夜醒來親她?


    檻兒默了默,旋即語不驚人死不休。


    “殿下,您可是憋狠了?”


    “要破例讓妾身用別的方式伺候您嗎?”


    駱峋:“…………”


    根本沒那方麵想法和反應的太子爺惱羞成怒,把她的腦袋往他肩窩一按。


    “不需要!”


    他隻是。


    想親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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