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已驀地開口,包括遲影在內的所有人朝他望去,周圍靜謐,全神放在他身上。


    寇已的眼神和語氣給人感覺很踏實,目光相對的時候,遲影呼吸停了半秒,細細麻麻的顫栗感卷土重來。


    明知說的是假設,卻忍不住繼續聽下去。


    寇已反倒不去和遲影對視,垂下眸子,過了半晌緩緩開口:“陽光照在身上很溫柔,會不自覺吸引全部生物的目光……能撥開雲層,能穿透迷霧,永遠熱烈閃亮。”


    例如當年。


    眾人對他避而遠之,他像離開泥土滋養的草,站在陌生的堅硬水泥土,沒有一絲任何容身之處。


    迷茫、憤怒和一絲無所畏懼的淡然。


    隻有遲影灼熱強勢地衝進他的世界,拉住他的手,枯木逢春,枯草長出新芽。


    遲影一時間沒有說話。


    熱烈閃亮這個詞形容他很奇怪,平心而論,遲影不是很跳脫的性格,沒那麽熱烈,也沒像已哥說的那樣吸引目光,非要說出一個人,遲影反倒覺得換成鄭上陽更合適。


    可已哥形容的確實是他。


    ……這太奇怪了。


    “我靠!”鄭上陽爆發誇張了一聲,“寇哥,可以的啊!”


    包帥也連連點頭,話是對白成行說的,“嘖嘖嘖,一句話沒說喜歡,夠你說的要求了吧?”


    見白成行點頭,包帥感歎:“還是你們同性戀會玩,壓力給到了遲大設計師這邊”


    寇已抬眼朝遲大設計師看去,遲影立馬移開了頭。


    躲開寇已的視線,遲影努力讓自己鎮定,用了個和對方一樣的開頭。


    “……那你就像影子。”


    這個形容不是憑空而出,就在不久之前,遲影深刻地這麽認為。


    遲影低下頭,盯住腳邊清晰可見的黑影,說:“影子時常讓人感受不到,卻始終在你身邊細致入微的照顧你。同樣,也捕風捉影。”


    聽到前半句,寇已難以控製地屏住呼吸,欲念滋生,一時間產生自己從不敢想的猜想。


    直到最後一句落下,寇已微亮的眼睛重新暗淡,墜在空中的心砰一聲落地,砸得人生疼。


    寇已不知該失望還是該慶幸,他不受控地渴望遲影,理智卻明白這一切不可能。


    先不說遲影會不會喜歡他,單是相識已經超越了寇已的想象。


    他是遭人唾棄和厭惡的臭蟲,哪怕如今穿著整潔西裝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遲影是陽光,擁有枯木逢春的能力,拯救的人卻不隻是他一個。


    寇已眼眸暗淡下來,很平靜接受了遲影的“告白”,他讓自己心動,也讓自己感到重回現實的痛苦。


    然而遲影的話卻沒結束。


    他笑吟吟的看向寇已,不躲不閃,當真像熱烈的太陽。


    “可有光的地方,一定有影子。”


    ……


    那天聽眾的起哄聲震耳欲聾,有人在遲影背後推了一把,沒看清人,但遲影知道除了鄭上陽沒人會幹這麽無聊的事。


    他被推進寇已懷裏,已哥下意識護住他,灼熱的手掌緊貼在他的手腕,抓得很穩,混亂的心髒聲愈演愈烈。


    遲影聽到了自己的,也聽到了已哥的。


    更重要的是,耳邊聽到的心跳聲比自身還要強烈,恨不得當場跳出來。


    遲影詫異抬頭,卻對上一張平靜淡漠的臉,仿佛聽到的心髒聲隻是自己的錯覺。


    這個認知讓遲影愉悅不少,因為這場混亂的表白演練不是毫無用處,至少讓他明白了一些事。


    某些人藏得再深也藏不住心跳聲。


    再抗拒也藏不住下意識伸過來護他的手。


    表情可以偽裝,下意識和心跳卻不會。


    清楚這點,遲影反而不急了。


    在露營地待了兩天三宿,玩的太嗨了,回去的路上五個人都睡得很沉。


    遲影回去第一件事,是去寵物店把自己的乖孫女接回來。


    茶葉蛋已經睜開了眼睛,水汪汪的豆豆眼盯著遲影看,時不時伸出舌頭誘惑一下,可愛的要命。


    遲影深呼一口氣,小心翼翼接過茶葉蛋,手甚至不知道怎麽擺。


    他領養蛋蛋的時候,蛋蛋已經有小臂那麽大,頭一次見到巴掌大的小狗,那麽弱小那麽可愛……


    遲影下意識放低聲音,問醫生:“我現在把它領回家沒事麽?”


    畢竟懷中奶狗肉眼可見的柔弱。


    “按理說沒事。”醫生說話一貫的保守,“一般半個月以後就沒多大危險了,茶葉蛋睜眼很早,是屬於身體比較健康的那類,隻要細心照顧就沒問題。”


    上次的員工插嘴道:“帥哥,你還是抱回去吧。我們後天要團建,隻留一個人看守,成年狗還好,小狗狀態太不穩了。”


    遲影朝四周看看,怪不得隻剩零星幾隻狗。


    他捏了捏小姑娘毛茸茸的耳朵,食指輕輕搓頭頂的那一搓白毛。這點是隨了蛋蛋,它頭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白毛。


    “……我自己養會不會不太保險?”


    懷裏的小奶狗“嗷嗷”叫了兩聲,遲影瞬間改變主意,“算了,我自己養吧……但我聽說剛出生的小狗很容易出事,在你們身邊肯定比在我身邊安全……”


    遲影肉眼可見的焦慮。


    最後拿定不下主意,把問題拋給已哥。


    寇已接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電話聲響起,寇已垂眸掃了一下,給助理一個“稍等”的手勢,滔滔不絕匯報的員工立馬止住話頭。


    寇已一邊往外走,一邊問:“怎麽了?”


    “嗯,沒事,我幫你問問……”


    “沒事,放心。”


    說的話寥寥幾句,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有助理這種大膽偷聽的,也有暗戳戳支著耳朵聽的,聽著老板近乎哄孩子的溫柔語氣,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驚嚇。


    是的,驚嚇。


    老板活的太規律了,像輸入好程序以後執行的人工智能,自律、嚴肅、正經,對待事情一視同仁,沒有半點人情的因素。


    甚至很可怕。


    他們有些人是後入職的,但都聽過某件事


    入職多年的助理趁老板酒局,私闖到老板的休息室,想用些不正當的手段上位。沒想到老板醉了比清醒更加難惹,褪去正經的偽裝,氣質驟然鋒利,活像開鋒的刀。


    更重要的是,那助理不知摔碎了什麽東西。


    老板發現後不到一秒,直接把他甩到了牆上。真的是甩,那助理本來就瘦,老板拎起來像拎雞仔一樣輕鬆。


    隻聽劇烈地一聲響,助理狠狠摔在牆上,連悶吭的機會都沒有,直接暈了過去。


    聽知情人士講,似乎是一個相框。


    那晚寇已沉默地把碎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在那之後休息室被常年上了鎖,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相框。


    當然是不是都不重要。


    重要是老板又冷血又可怕,這種有人情味的語氣簡直是驚悚。


    “吳毅樟。”


    吳毅樟嚇了一跳,發現老板已經回來了,趕忙道:“哎?怎麽了寇總。”


    寇已:“我記得你弟弟是寵物醫生?”


    “啊?啊,對……是。”寇已語氣難得溫柔,聽得吳毅樟頭皮發麻,他大腦茫然一瞬,沒想明白先點頭,小心翼翼問,“他是寵物醫生……寇總是有什麽事麽?”


    “我朋友家生了隻小狗,剛滿一周。”


    吳毅樟點頭,心想這種話題從老板嘴裏說出來,真是太荒謬了。


    寇已皺了下眉,“他沒什麽經驗。”


    吳毅樟聽懂了話外之音,立馬說:“沒事,直接交給我弟弟就行,等會我把我弟微信發給您,您讓你那位……朋友,加一下?”


    寇已靜了一會,“不用。”


    吳毅樟卡殼,“那……?”


    “讓他加我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吳毅樟聽出老板語氣中的不爽……媽的,果然是錯覺吧。


    “加您啊?那,那也行。”吳毅樟搞不懂幹嘛費兩遍事兒,但想想豐厚的工資和獎金,他非常識趣地把微信轉給老板,一句話沒問。


    不多時,寇已回到辦公室,重新撥打了某人電話,神色平靜地說:“寵物醫生聯係上了,放心,他很專業,什麽問題都能解決。”


    “隻是他好友滿了,沒法加人,要問什麽我幫你問。”他微頓,“……如果還有顧慮,我可以過去幫你看著。”


    第17章 想見已哥


    “謝謝已哥。”遲影笑意顯露,“過來幫我沒關係麽?”


    寇已下意識看向辦公桌上的文件,都是這幾天積累的,必須經過他才能簽署。然而寇已隻掃了一眼,道:“沒事,我工作不忙。”


    “那麻煩已哥了。”


    寇已聽出對方語氣中的笑意,滾了滾喉結,說不麻煩。


    話是這麽說,遲影沒打算真讓已哥過來幫忙,沒到那個地步。


    掛了電話,遲影先給蛋蛋開了個罐頭,蛋蛋一個箭步衝過來,前腿使勁往遲影身上撲。


    遲影冷聲:“蛋蛋,坐下。”


    蛋蛋水汪汪地盯著罐頭,“嗚嗚”地直叫,急個不行。


    直到確定它乖乖坐下了,遲影放下罐頭,心情很好地摸著它的狗頭,問:“想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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