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曾經縈繞在他眉宇間的浮躁與不甘,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盡鉛華的沉靜與通透。


    馬車經過時,他似有所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馬車,看到了它駛向城門,駛向那片幹旱枯黃的大地。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呼喊。


    他隻是站起身,對著馬車離去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個弟子之禮。


    他知道,那位前輩,要去修補一片比他的劍心,比他這隻碗,更破碎的天地了。


    而他,也要修好自己的那隻碗。


    馬車出了城門,官道上塵土飛揚。


    越往前走,景致便越發荒涼。道路兩旁的田地,皸裂出一道道巨大的口子,枯黃的禾苗低垂著頭,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生命力。


    偶爾能看到幾個骨瘦如柴的農人,麻木地坐在田埂上,望著那片黃銅色的天空發呆。


    車廂裏,林霜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這片死氣沉沉的土地,沉默不語。


    這比雲夢城的小二,比天武城的霸拳門,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力的壓抑。


    那是生命在麵對無法抗拒的偉力時,最深沉的絕望。


    “我們去哪?”她輕聲問。


    “去源頭。”唐冥趕著車,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名為“黑石山”的山脈上。


    “據說,那山裏有山神。”林霜說,“可他好像,也睡著了。”


    “沒有神。”唐冥的回答幹脆利落,“隻有一塊放錯了位置的石頭。”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幹裂的土地,揚起一陣嗆人的黃土。


    空氣中那股灼熱的、帶著絕望氣息的味道,越來越濃。


    林霜坐在車廂裏,感覺自己像是被置於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加熱的蒸籠中。那種無處可逃的燥熱,讓她體內的神力都開始感到一絲不適。


    她看著窗外,一個村莊剛剛經過。村口那棵據說已經活了數百年的大榕樹,此刻隻剩下光禿禿的、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枝丫。樹下,幾個老人和孩子蜷縮在稀薄的樹影裏,眼神空洞,連驅趕臉上蒼蠅的力氣都沒有。


    生機,正在從這片土地上快速流逝。


    這是一種比刀劍相向、仙法對轟更讓人窒息的場麵。它緩慢,無聲,卻將絕望刻進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生靈的骨子裏。


    “凡人,其實很脆弱。”林霜輕聲說,她不知道是在對唐冥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嗯。”唐冥應了一聲,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也很堅韌。”


    馬車又行駛了半日,前方,黑石山的全貌終於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黑黢黢的山。


    並非樹木的墨綠,而是岩石本身的顏色,一種沉悶的、毫無光澤的死黑色。整座山脈,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屍體,僵硬而冰冷。山上幾乎看不到成片的綠色,隻有一些生命力極其頑強的灌木,在石縫間苟延殘喘。


    最詭異的是,這座山,給人的感覺是“斷”的。


    仿佛有人用一柄無形的巨斧,從山脈的某個地方狠狠地劈了下去,讓它的氣勢在那裏戛然而止,變得支離破碎。


    馬車在山腳下的一處廢棄山神廟前停了下來。


    廟宇早已坍塌,隻剩下幾根歪斜的柱子和半堵殘牆。神像倒在地上,被塵土掩蓋,早已看不清麵目。


    “我們到了。”唐冥跳下馬車。


    林霜跟著下來,腳踩在滾燙的土地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片土地深處的水脈,已經枯竭得如同幹癟的血管。


    就在這時,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扛著鋤頭,從另一條小路走了過來。他們看到唐冥和林霜,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警惕和排斥的神情。


    為首的一個老者,頭發花白,滿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上前一步,用沙啞的嗓子問道:“你們是什麽人?來這裏做什麽?”


    “路過。”唐冥回答。


    “路過?”老者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們,尤其是在林霜那不似凡人的容貌上停留了片刻,“這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山神爺發了怒,已經三年沒給過一滴雨了。你們還是趕緊離開吧,免得衝撞了神靈。”


    “山神?”林霜看向那座倒塌的廟宇。


    “是啊!”另一個村民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恐懼,“都怪三十年前,那個狗官!非說咱們這黑石山裏有黑玉,能賣大價錢,硬是逼著全村的男人上山去開礦采石!結果呢?黑玉沒找到,卻挖塌了山神爺的‘龍腰’!從那天起,山上的泉水就斷了,天上的雨,也再沒下來過。”


    “我們天天來拜,天天來磕頭,可山神爺就是不肯原諒我們啊!”老者說著,眼眶都紅了,他轉過身,對著那座死氣沉沉的黑山,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神情悲愴而虔誠。


    林霜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凡人,將自己的苦難,歸咎於一個虛無縹緲的神,用最卑微的方式祈求著虛無縹緲的寬恕。


    她轉頭看向唐冥。


    唐冥沒有看那些跪拜的村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遠處山體那個顯得極不協調的“斷口”處。


    “走吧。”他對林霜說。


    他沒有走現成的山路,而是直接朝著那片最陡峭、最荒蕪的區域走去。他的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在岩石最穩固的節點上,仿佛他不是在登山,而是在巡視一件屬於自己的作品。


    林霜跟在他身後,越往上走,那股“斷裂”和“堵塞”的感覺就越發強烈。她能感覺到,這座山,病了。病得很重。


    村民們看著兩人走向那片被他們視為“禁地”的區域,嚇得臉色發白,卻又不敢上前阻攔,隻能遠遠地看著,嘴裏念叨著“山神爺息怒”。


    大約半個時辰後,唐冥在一處巨大的山體斷崖前停下了腳步。


    這裏,就是村民口中那個“龍腰”的位置。


    巨大的岩石參差不齊地崩裂著,形成了一個醜陋的豁口。豁口下方,是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出的深坑,顯然就是當年的采石場。


    而在這片狼藉的中央,有一塊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大黑色岩石,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卡在斷崖的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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