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劍氣即將離體的刹那。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隻手蒼白纖細,肌膚的觸感微涼,像是上好的冷玉。


    就是這樣一隻看似柔弱無骨的手,卻蘊含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意誌,讓林霜那凝聚了無盡殺機的劍氣,瞬間凝固,再難寸進。


    林霜動作一僵,猛地回頭。


    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瞳孔的底色,是龍婉兒原本那純粹的紫金色,尊貴不朽。


    但此刻,在那紫金色的深處,卻暈染開一圈圈深邃的,宛若宇宙終末的死寂灰色。


    一邊是星辰的璀璨。


    一邊是萬物的凋亡。


    兩種極致的矛盾,竟在一雙眼眸中,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威嚴,冷漠,俯瞰眾生,卻又夾雜著一絲初臨此世的茫然。


    她醒了。


    龍婉兒緩緩坐起身,那顆全新的“混沌之心”在她胸膛中,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讓她的氣息暴漲一分。


    每一次搏動,都讓四周崩壞的天地法則,為之臣服。


    她沒有看林霜,甚至沒有看近在咫尺,氣息正在消散的唐冥。


    她的目光,徑直越過百丈距離,落在了那具還在瘋狂叫囂的天一身上。


    那雙灰金色的眸子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


    隻有一種……看待塵埃般的漠然。


    她朱唇輕啟,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法違逆的聖旨,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天神山巔。


    “你,很吵。”


    兩個字,如最終的審判。


    天一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那張幹癟的臉上,浮現出極致的驚恐。


    他看到了什麽?


    龍婉兒站起身。


    她沒有動用任何靈力,也沒有施展任何神通。


    她隻是抬起手,對著百丈之外的天一,隨意地,淩空一握。


    哢嚓。


    一聲微不可聞地輕響。


    被定格在時空中的天一,那具已經如同朽木的身體,連同他那怨毒的神魂,就在林霜駭然的注視下,如同一個被無形大手捏碎的沙雕。


    無聲無息的,寸寸崩解。


    化作了最原始的……虛無。


    沒有能量爆發,沒有法則波動。


    “天一”這個存在,從概念的根源上,被徹底抹去了。


    仿佛他從未在這世間出現過。


    【我……我滴個姥姥爺!】爐老頭在唐冥的識海裏,魂體都快抖成篩子了,【言出法隨?不對!這不是言出法隨!這是‘終末’的權柄!是定義萬物歸無的至高神權!這丫頭……她繼承了祖宗的‘定義權’!】


    龍婉兒做完這一切,神情沒有半分變化,仿佛隻是拂去了一粒礙眼的灰塵。


    她緩緩轉過身,那雙灰金色的眸子,終於落在了林霜懷中,那個氣息已然微弱到極致的男人身上。


    眼中的神性與漠然,瞬間冰消雪融。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溺斃的心疼與眷戀。


    她快步走到跟前,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麽,從林霜懷中,將唐冥接了過來。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對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


    林霜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龍婉兒,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張臉,陌生的是那股氣質。


    那是一種……與唐冥同出一源的,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絕對。


    但這份絕對,在麵對唐冥時,又會化作最卑微的溫柔。


    龍婉兒將唐冥輕輕抱在懷裏,伸出顫抖的指尖,探向他的手腕。


    沒有脈搏。


    一片死寂。


    但她胸膛裏那顆屬於他的心,卻在清晰地告訴她,他還“在”。


    隻是這種“在”,脆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龍婉兒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她抬頭望向林霜,那雙灰金色的瞳孔裏,第一次流露出無助與乞求。


    “他本源之血離體,存在的根基被抽走了。”林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語速極快地解釋道,“現在,他是在用最後的意誌,對抗著‘終末’力量本身的反噬。每多一息,他就離‘歸無’更近一步。”


    龍婉兒的心,被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低下頭,看著唐冥那張俊美到妖異,此刻卻蒼白如紙的臉,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


    灰金色的淚珠,滴落在唐冥的玄黑甲胄上,竟發出“嗤嗤”的輕響,仿佛是兩種至高規則的輕微碰撞。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她像是說給林霜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她將唐冥抱得更緊,那雙灰金色的眸子,第一次爆發出銳利的光。


    她抬頭,環顧著這片已經徹底淪為廢墟,正在從高空不斷墜落的天神山。


    “這裏不安全。”林霜當機立斷,“他篡改天理,動靜太大,整個中州大陸的頂尖存在都已被驚動。我們必須立刻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龍婉兒聞言,眼神一凝。


    她當然知道不安全。


    就在蘇醒的瞬間,她便感知到了無數道或貪婪,或忌憚,或驚疑的神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麵八方投射而來。


    其中,甚至有幾道,讓她胸膛裏的“混沌之心”,都感到了一絲威脅。


    “去哪?”龍婉兒問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在的她,就是唐冥唯一的防線。


    林霜看著她,又看了看氣息越來越弱的唐冥,貝齒緊咬。


    “去我的宗門。”


    “劍塚。”


    她話音剛落。


    轟隆隆——!


    轟隆隆——!


    伴隨著天神山的崩塌,整個中州大陸的天,毫無征兆地,黑了。


    不是烏雲蔽日,而是光線本身,正在被一種無形而恐怖的意誌吞噬,從概念上被抹除。


    東荒,血月之下,一尊萬丈妖影撕裂雲層,投下巨大的陰影,赤紅的瞳孔裏是毫不掩飾的饑餓與貪婪。


    西漠,萬佛窟深處,持續了萬年的古老梵音戛然而止,一聲歎息穿透了時光,不知在為誰悲憫。


    北原,魔淵最深處,一隻覆蓋著漆黑鱗片的豎瞳緩緩睜開,瞳中清晰倒映出天神山崩塌的景象,冷漠,殘忍。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的古老祭壇上,大祭司猛地噴出一口心頭血,整個人跪伏於地,狀若癲狂地嘶吼著凡人聽不懂的音節。


    一道道模糊不清,卻又強大到足以讓空間扭曲的意誌,在天地間交織。


    數千年未曾現世的老怪物們,被驚醒了。


    祂們的目標,高度一致。


    ——那個引發了天理變動,如今卻虛弱到了極點,行走於世間的“終末”權柄!


    以及,那顆剛剛誕生,融合了“不朽”與“終末”兩種至高神權的,“混沌之心”!


    一道道貪婪、忌憚、審視的目光,穿透虛空,落在了龍婉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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