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已經太遲了。


    “儀式即將完成。”


    黎生冰冷的聲音在他、在他們的腦海中響起。


    那不管發生什麽都鎮定無比的音色,就像是一個人腦海裏的屬於理智的聲音。


    在遇到重大事件、情感被衝擊到麻木時,身體的一切都交由理智處理。


    “我做了一個他的紙人。”


    那是唐鬱的紙替身。


    替人消災。


    和最想做的一樣,黎生在一開始,也為唐鬱準備好了禮物。


    在落下的帷幕裏,他提筆描繪著的一直是唐鬱的眉眼。


    隻不過那是一件未曾送出去的禮物。


    就像他和唐鬱之間,未曾開始就戛然停止的故事。


    而就在剛剛,紙替身被使用。


    當遇到災厄時,病痛與死亡會瞬間轉移到紙替身上。


    連身體上的痛楚都會被轉移。


    隻要身體感知不到疼痛,那就不會痛苦了。


    它從前是這樣認為的。


    後來它變成他之後,發現自己錯了。


    流淚會痛。很痛苦。


    而在此刻,望著滿目的紅後,他終於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原來痛苦到了極致,是流不出來淚的。


    那麽在這麽多年的日日夜夜,在無數個唐鬱看似尋常的時刻,他感受到的是什麽樣的痛苦呢?


    “明明你討厭學習討厭被人注視,還是要讓讓自己一天又一天這樣循環往複地生活。”


    沙沙的筆尖摩挲聲在紙麵上響起,躺在抽屜裏的草稿紙就那樣無知無覺地傾聽著唐鬱筆尖下流淌出來的靈魂。


    它曾作為紙張時,陪伴著唐鬱度過了學生時代的每個日夜。


    但也隻是作為紙張,無知無覺地陪伴著。


    它不理解他的痛苦,它不理解他的悲傷,它不理解他的溫柔。


    直到此刻,它化為了他,那張白紙上的每一個字橫跨了所有錯過的時光,一筆一畫、一字一句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讓痛到失去理智、完全遵循唐鬱所有意願的他開口道:


    “。”


    紅色藤蔓控製著那顆果子,將它喂進了唐鬱的口中,巨大的能量如涓涓細流般改善著唐鬱新生的軀體。


    “生。”


    即將蘇醒的唐鬱身下陰影湧動,在刹那間影子遮蔽了陽光的視線,偷天換日般將唐鬱送走。


    “死。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我現在要做什麽?”


    不同音色的三道聲線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紅黑白三道怪物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它們宛如同一個存在,異口同聲道:


    “結束循環。”


    哪怕變成玩家,還是要活在所有玩家的注視下。


    “中止遊戲。”


    結束這個所謂的遊戲,才能讓一切徹底平息。


    “殺了。”


    而隻有殺了,才能完全取得遊戲的控製權。


    鬱辜呆呆地望著這行字,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了從前他和老婆最初相處的場景,那時把他領進家門的唐鬱聽到他熱情喊老婆後,無奈地柔聲道:“謝謝你,不過以後,你還是叫我唐鬱吧。”


    彼時的鬱辜知道自己已經得寸進尺占了老婆好久的口頭便宜,喊了那麽多次老婆才被製止已經很賺了,但鬱辜依然作出了一副受傷的神情,眼巴巴望著唐鬱。


    於是心軟的老婆轉身進了廚房,教他進廚房用煤氣灶、和他一起吃水餃。


    就像麵對人類時,被家養的寵物狗和被拋棄的流浪狗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一樣,鬱辜呆呆望著唐鬱這條冰冷的消息,他遲緩地、小心翼翼地回道:“好的,唐鬱。”


    他發完這句話,還是一眨不眨看著手機屏幕。


    像是期待著什麽。


    期待著……老婆會不會對他還有那麽一點點的關心。


    等到手機黑屏,屏幕上倒映出了鬱辜那雙完全異化的豎直瞳孔,唐鬱都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新生的藤蔓從發絲間重新長了出來,包圍住了一動不動的鬱辜,像是一隻又一隻的手臂安慰般抱住了自己。


    鬱辜卻伸出手,不斷將這些長出來的藤蔓撕扯掉,血淋淋的汁水濺滿了他的外表,他麵無表情地張開口,將一根根藤蔓往嘴裏塞。


    大口吞咽,大口咀嚼。


    像是在強迫自己將唐鬱對他無聲的厭惡和排斥吞入口中。


    強行折斷藤蔓對此刻虛弱的鬱辜來說是一種自殘的行為,將藤蔓吃掉能彌補他的一部分損失。


    他大口大口吞咽,從舌尖到整個口腔都開始發酸發澀發麻發苦,那苦楚梗在了他的喉頭,讓他難以下咽。


    他試圖想象一些美好的東西。


    譬如自己現在在吃的是熱氣騰騰的甜蛋羹。


    是啊。從前隻要他裝出自己害怕雷聲,老婆就會給他做雞蛋羹、坐在床頭哼唱著搖籃曲哄他睡覺,甚至還願意讓他親……


    “可以親。”


    “但要輕輕的。”


    鬱辜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聲帶在震顫,喉頭裏無數根藤蔓都在發出嘶啞的低語:


    “好痛啊……老婆好痛……”


    “好痛……真的好痛……”


    無數道低語混合在了一起,像是一隻野獸倒地時的悲鳴。


    為什麽會這麽痛苦?是因為他之前享受了太多的幸福嗎?


    是不是如果沒有被老婆那麽溫柔地對待過,他就不會知道被老婆剝奪溫柔是一件如此痛苦殘忍的事情了?


    “我建議你主動和唐鬱保證,你再也不會出現在唐鬱麵前,或許這樣,唐鬱對你的態度會好一點。”巢穴外的黎生淡淡說道。


    蜷縮在巢穴裏嘶吼的怪物驟然炸開了全部的藤蔓,扭曲的紅色藤蔓下,冰冷暴戾的豎瞳若隱若現:“滾!”


    一根根紅色藤蔓從枯死的巢穴縫隙裏鑽出,盤旋在了黎生周圍,像是一條條吐著紅色蛇信、說出淬了毒的惡毒話語的蛇類:“老婆連見你一麵都不想。”


    “你還從未享受過老婆對我的待遇吧?”


    “你連老婆都不敢叫出口。”


    “你有什麽資格對我指指點點?”


    蒼白的手抓住了一根紅色藤蔓,藤蔓在黎生的掌心變成了枯藤,那喋喋不休的惡毒言語都隨之停了一瞬。


    “唐鬱現在並不想見你。”黎生聲冷如冰。


    但下一秒,痛到極致的鬱辜依然在別的狗麵前維持著自己的優越感,火力全開嘲諷道:“老婆隻是說不想見到紅色藤蔓,沒說不想見到我。”


    黎生隨手將一根枯藤點燃,借著升騰而起的火焰點燃了三根香。


    嫋嫋煙霧繚繞在黎生如寒潭般的眉眼前,他將那三根香插在了鬱辜的巢穴前,語調波瀾不驚:“來年你墳頭草三寸高的時候,我會幫你順手除掉的。”


    紅色藤蔓暴戾地揮開了那三根線香,“滾遠點!晦氣東西,別把你的黴氣傳染給我了。”


    站在懸崖邊俯瞰群山的沈君行聽到這邊的動靜,輕輕嘖了一聲,他回過頭,鏡片後的雙眸看向紅色藤蔓時充滿了蔑視和不耐煩,“蠢貨,別吃腦子了。”


    如果是平時,沈君行和黎生一樣,根本不想管鬱辜的死活。


    但現在,小鬱的狀況看起來有些不太對。


    這種糟糕的狀態一看就是鬱辜的鍋。


    昨天那些統一說黎生病了的帖子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吹噓讚美黎生的帖子


    #黎生是不是校草?#


    #不知道誰有福氣能和黎生談戀愛#


    #黎生最近請假了,人不在學校,再見不到黎神我就要死了#


    第 41 章   41


    唐鬱躺在床上,今天睡得早,八點多就睡下了,淩晨一點醒來。


    算來算去最多睡了四五個小時,中間還斷斷續續做了個噩夢,但具體是什麽內容反而記不清了。


    他每次精神狀態不好,睡眠質量就稀爛。


    唐鬱躺在床上,左右睡不著,他索性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一連串未讀消息彈了出來,難得不是沈君行發來的,而是講師,“你看論壇了嗎?論壇裏的黎生是怎麽回事?!”


    唐鬱皺了一下眉,他打開論壇,搜索黎生,立刻跳出來了一堆關於黎生的帖子:


    “老婆!”


    是鬱辜的聲音。


    “老婆我錯了!!!老婆我真的錯了!”鬱辜的語速很急很快,他的聲音甚至透出了一股哭腔,像是在嗚咽的小狗。


    “老婆我知道我不該出現在你的麵前,對不起老婆,但是老婆我是來保護學校的大家,我會保護好所有人的!這次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所以、所以老婆可不可以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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