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在剛才唐鬱進巢穴的那段時間裏,玩家們已經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折騰了一遍,不管是拿火燒、拿電鋸、拿炸藥還是上嘴啃……


    經過玩家們之前的再三破壞,他們發現這個巢穴很牢固,難以從外部摧毀。


    隻有沈君行和黎生派出的影子和紙人能在巢穴外部留下一些破壞的痕跡。


    “等等!這什麽動靜?!”


    就在這個時候,看似堅不可摧的巢穴內部突然傳來了哢嚓哢嚓的破裂聲。


    玩家們一個個或是嚴陣以待、或是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隻聽那破裂聲越來越大,像是多米諾骨牌般頃刻間從內朝外開裂。


    那承受了許久的、來自外界攻擊都堅固異常的巢穴,此刻由內部被破壞了。


    像是有一把刀在心間剜出了一個口子,一點鮮紅的痕跡從滿是枯藤的巢穴裏溢了出來


    那是唐鬱從殘骸裏緩緩走出的身影。


    寬大的嫁衣裙擺拖曳在地,像是被折斷後孱弱無力的蝶翼,無法飛行,隻能成為漂亮的累贅。


    外界嘈雜喧鬧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玩家們像被集體噤聲般呆呆注視著唐鬱。


    那些視線太過強烈了,尤其是對唐鬱這種敏感的人來說,這一道道視線都投射過來時就像是針紮一樣。


    從前哪怕有那麽一道兩道來自玩家的視線,唐鬱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蜷縮到黑暗裏、角落裏。


    但此刻他隻是靜靜站著,臉上什麽神情也沒有。


    從前唐鬱心中總是對這群玩家充滿了恐懼、畏懼、羨慕等種種複雜的情緒,就像是npc在看著遊戲的主角。


    現在那雙藍眸卻是誰也沒看,他視野裏的所有人好像都被套上了一層虛化濾鏡,和其他黑漆漆的背景沒什麽區別。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變得虛幻了。


    唯有他心中的感受越發真實。


    唐鬱那顆空洞的心髒裏浮動著的是一種仿佛會膨脹的鬱氣。


    都說胃是情緒器官,似乎就在鬱辜說出“趁熱吃”後,他的胃就鼓鼓的,像是被一種會膨脹的氣體充滿了。


    黎生怎麽會在雙喜村有房?


    之前沈君行說的雙喜村從外麵請來的陰陽先生是黎生嗎?


    唐鬱感覺自己的腦子還是昏昏沉沉的,思緒很遲鈍,對原本就不太聰明的腦子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他隱隱感覺有哪裏不太對。


    怎麽黎生、沈君行都來到雙喜村這個小地方了?雙喜村的怪病又是怎麽一回事?


    不過眼下最先要思考的倒不是這些,而是他今晚的住宿問題。


    “咪咪,你是不是想要和小鬱主人打招呼?”沈君行舉起了懷裏黑貓的一隻貓爪,對著唐鬱招了招手,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苦惱,“咪咪很親人,晚上喜歡黏人一起睡覺,但我又不喜歡和寵物一起入睡。”


    小黑貓配合著張開口,拖長調子,又甜又嗲地喵了一聲。


    嗯,首先要排除和沈君行一起住。


    這當然不是貓的問題,有小貓陪睡確實是一個加分項。


    但人實在是扣太多分了,再可愛的小貓咪也加不回來。


    “叮咚!”


    唐鬱沒有用多少力氣。


    他從小到大沒有踩過落葉、落花,見到行人避讓,總是和所有人都隔開一段距離,甚至走路時會刻意避開旁人影子的腳,此刻隔著潔白的醫師服,落在了沈君行的背上,從脆弱的腳踝開始發力,作用到了足尖上。


    沈君行僵硬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在輕微的摩挲聲中,唐鬱收回了腳,他沒有什麽誠意,也沒有什麽演技道:“呀……”


    “不小心踩到了。”


    那潔白的醫師服上出現了一個帶著泥土的鞋印。


    沈君行低著頭,伸出手,推動了一下鏡框,聲音微啞道:“是我的榮幸。”


    ……奇奇怪怪的反應。


    唐鬱偏過頭,借著外麵的月色和白燈籠的光芒,勉強能看到鬱辜在黑暗中的輪廓和那雙淺色的眼眸。


    但隻能看清那麽一點。


    更為細致的神情變化、小麥色肌膚上的雀斑,還有鬱辜總是會有一縷落在額前的小卷毛,就怎麽也看不到了。


    如果這個時候有明亮的光線的話,唐鬱就會看到鬱辜嫉妒到仇恨的目光,他直勾勾盯著唐鬱在沈君行身上留下的印記,像是恨不得剛剛被唐鬱踩過一遍的人是他自己。


    可惡啊!他看得清清楚楚!老婆踩上去的那一刻!沈君行那個屑的紅色瞳孔都放大了!


    興奮到現在眼睛還沒收拾好,這才一直低著頭,根本不敢正眼看老婆。


    “鬱辜,我什麽也看不見。”溫柔無害的嗓音喚回了鬱辜的理智,鬱辜對上了那濕潤的藍眸,如此美麗又如此脆弱,充滿了對另外一個人的依賴,“你能幫我看一看,我有沒有踩髒沈君行的衣服嗎?”


    被嫉火灼燒的心髒在這一刻仿佛浸泡在了湛藍的水中,咕嚕嚕往外冒著幸福的泡泡。


    被老婆信任的感覺好好哦。


    想要做老婆一輩子的導盲犬!


    “好!”回過神來的鬱辜飛快下車,走到了沈君行那邊,他身材高大,擋住了唐鬱的視野,似乎在仔仔細細幫唐鬱檢查,而後鬱辜認真報告道:“沒有髒!”


    唐鬱緩緩眨了一下眼,“是這樣的嗎?”


    “嗯!”鬱辜用力點頭。


    嚇死他了!剛剛怎麽忘記擦老婆的鞋子了!幸好老婆什麽都看不到!


    藍眸看向了鬱辜頭頂麵板上的智力5。


    智力5,和他一樣,很笨。


    沈君行和黎生那麽聰明,可能是沈君行故意把衣服弄幹淨了,再騙鬱辜說出這樣的話。


    應該是這樣的吧?


    ……


    一定是這樣的吧。


    “老婆,我來抱你!”鬱辜朝著唐鬱伸出手,迫不及待想要抱起唐鬱。


    “不用了。”唐鬱輕聲道:“我的腳剛剛應該是有些麻痹了,現在可以自己走了。”


    從前唐鬱覺得自己好像有的隻是一層漂亮的皮,但內在卻單薄得不能再單薄,空蕩得不能再空蕩,一陣風就可以將他吹走。


    那麽現在呢?


    微風從遠方吹來,拂動了唐鬱身上的紅色流蘇和華麗衣擺,唐鬱忽然意識到了那半麵冠上的流蘇有些妨礙視線,於是他抬起手,將華麗的半麵冠從頭上摘了下來,隨手丟在了地上。


    人群裏似乎傳來了一道道吸氣聲。


    那華美繁瑣的嫁衣也束縛住了他的行動,所以唐鬱垂下眼,安靜地把嫁衣從身上扯了下來。


    褪去了華美的盛裝,唐鬱身上就是他常穿的那件襯衣和黑褲,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隨著那些無用外物的脫離,身體似乎變得輕盈了,又或許是胃裏那些氣體充斥到了整個胸腔,讓唐鬱像是一個被吹得鼓鼓囊囊的氣球,隻需要一陣輕柔的風,他就能從高高的山崖上飛起來。


    唐鬱抬起眼,視線掠過了那一個個麵目模糊的人,靜靜看向了遠山那連綿起伏的線條後升起的一輪旭日。


    大霧在群山處籠罩,朦朦朧朧的溫柔光亮將雲霧染上淺金色,驅散了深沉的黑色。


    唐鬱仰起頭,看著這美麗的日出。


    那金色的日光落在了唐鬱的臉上,陽光也偏愛他,像是給他從頭到腳都鍍上了一層金邊,美麗到虛幻。


    所有人都在注視著晨曦下的唐鬱,那讓人不敢直視、不敢出聲打擾的美麗景色,似乎下一秒,眼前人就會像蝴蝶一樣飛走。


    那如蝶翼般的睫羽垂下,唐鬱收回了視線,盛著晨曦的藍眸遙遙地望向玩家,“我需要幫助。”


    他開口求助道。


    沒有說出任何的任務內容、任務獎勵,僅僅這一句話就打破了玩家群體裏詭異的寂靜,一陣陣騷動驟起,玩家們一個個全都衝了上去,爭先恐後跑到了唐鬱麵前毛遂自薦。


    不管是那些對唐鬱不感興趣的玩家,還是曾經狠狠吐槽過唐鬱的玩家,他們現在每一個看眼神都狂熱得像是唐鬱的死忠粉,似乎願意為唐鬱赴湯蹈火。


    “有何吩咐!”


    “唐鬱你是想離婚嗎?!我可以幫忙的!”


    “……”


    明明這些玩家可以說出一堆騷話,老婆老婆不離口,但奇怪的是,當麵對著唐鬱那張沒有任何遮掩的麵容時,卻沒有任何一個玩家喊老婆,而是規規矩矩、甚至有點純情地喊著唐鬱。


    “請給我一雙鞋子。”唐鬱拜托道。


    婚鞋是他目前唯一沒有脫下來的衣物。


    如果讓唐鬱自己去找鞋子,磕磕絆絆應該也能在這個村子裏勉強找到一雙能穿的,但肯定沒有玩家好用。


    果然,在唐鬱剛提出這個要求的下一秒,玩家堆裏就有一位玩家拎著一雙全新的鞋子衝了上來,高聲道:“我這裏有!唐鬱!是你的碼!”


    其他玩家:“?”你小子怎麽知道唐鬱的鞋碼?


    唐鬱看了一下鞋碼,對那位過五關斬六將擠過一群人的玩家微笑了一下,“謝謝。”


    正在打掃的紙人也悄無聲息地抬起頭,直直盯著靈堂中央青年單薄的身影。


    又是一滴淚落下,墜落在地。


    遺像上的人視線隨著這滴淚往下移,眼皮也不斷垂下,最後完全合上。


    整個靈堂安靜極了,隻有紙人打掃時發出的細微動靜。


    唐鬱實在是怕極了,他在心裏不斷數著時間,確認呆夠了剩下一分鍾,他就再也無法忍受這份煎熬,快步離開。


    兩個紙人仍舊在靈堂打掃。


    一個紙人走到了不久前唐鬱靜默站立的位置,用它的綠衣擦拭著周圍的痕跡,當它擦到一小灘淚漬時,玩家之前無論用多少水都沁不濕的紙麵,忽然就被那麽一滴淚沁得發軟發爛。


    第 29 章   29


    唐鬱壓低帽簷,走進教室。


    “唐鬱!”“唐鬱來了!”


    玩家們的歡呼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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