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陽光正好,沒那麽毒辣了。


    家屬院後門通向一片起伏的緩坡,坡上長滿了青草、灌木和零星的樹木,是家屬院婦女孩子們常去挖野菜的地方。


    李小草挎著個柳條筐,帶著明昭剛走出家屬院後門沒多遠,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從旁邊岔道口飄了過來:


    “喲,這不是小草嗎?這是帶著誰家大小姐去踏青啊?”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顴骨高聳、薄嘴唇的女人,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碎花褂子,手裏也挎著個籃子,正是李小草那個被送回老家的婆婆王婆子的老姐妹苟玉容。


    之前她和王秀芬沒少對著李小草指點,以至於李小草都有些怕她。


    苟玉容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明昭身上掃來掃去,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嘖嘖嘖,看看這細皮嫩肉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吧?聽說連灶火都不會燒,今兒中午差點把霍團長家給點了?濃煙滾滾的,可把大夥兒嚇一跳!也不知那家裏人是怎麽教的,這也不會那也不會的,沒個家教!”


    她故意提高了嗓門,引得附近幾個也在準備上山的婦女好奇地看了過來。


    李小草臉色一沉:“苟嬸子,你瞎說啥呢!明昭妹子就是剛開始學,誰還沒個第一次!說誰沒家教呢?”


    “第一次?”苟玉容嗤笑一聲,撇著嘴,“我看是腦子不好使吧?整天抱著書本發呆,話都說不利索,跟個傻子似的!可惜了霍團長那麽好個人,年紀輕輕就當上團長,前途無量,結果攤上這麽個……”


    她故意拉長了調子,聲音尖厲地吐出三個字,“女資本家!”


    這三個字在如今這個年代,無異於一把淬毒的刀!


    李小草氣得臉都白了:“你!你血口噴人!明昭妹子清清白白,才不是什麽資本家!”


    “哼,不是資本家能養成這樣?”苟玉容叉著腰,唾沫橫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飯都不會做!笑死人了!以後啊,不定成什麽樣呢?”


    這話惡毒至極,連旁邊看熱鬧的婦女都皺起了眉頭。


    李小草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撕爛她的嘴時。


    一個清淩淩、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你說我是資本家。”她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邏輯鏈條異常分明,“資本家,剝削勞動,占有生產資料,追求剩餘價值。”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苟玉容那身半舊的碎花褂子和沾著泥點的褲腿上,又掃過她挎著的、裝著簡陋挖菜工具的破籃子:“你今天來是做什麽的,我今天也是做什麽的?主席同誌說過人民和諧相親才是大團結。”


    明昭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她用最精準、最不帶情緒的語言,一層層剝開了苟玉容的謊言和惡毒:


    “你指責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這是事實。但你說我腦子不好使、傻子,”明昭的目光銳利起來“這是基於你個人主觀惡意的人身攻擊,缺乏事實依據。”


    “至於‘資本家’的指控,”她最後看向苟玉容那張因自己反駁和羞惱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更是毫無根據的汙蔑。你利用政治標簽進行惡意攻擊,行為惡劣。”


    明昭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做最後的邏輯判定,清晰地吐出結論:


    “你,才是那個不勞而獲、背信棄義、且進行惡意誹謗的人。你的行為,才最令人不齒。你如果還不停止你的錯誤行動繼續汙蔑,我將上報組織,請求讓你得到應有的懲罰。”


    “你……你……”苟玉容一大堆聽不懂的話砸懵了!


    周圍看熱鬧的婦女們先是愣住,隨即看向苟玉容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恍然大悟——原來那十塊錢是這麽回事!這苟玉容也太不是東西了!


    李小草更是聽得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巨大的解氣和暢快湧上心頭!


    她挺直腰杆,叉著腰,對著麵如死灰的苟玉容大聲補刀:“聽見沒?苟嬸子!做人要講良心!你那點醃臢心思,連明昭妹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還不快滾!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苟玉容隻覺得心裏一股子氣堵得心口疼!手指著明昭直發抖。


    這個賤皮子,這個死啞巴,怎麽敢的?居然敢反駁她?


    “行了,你少說兩句吧。”旁邊有人勸苟玉容。


    她看著周圍那些鄙夷的目光,看著明昭那雙平靜卻仿佛能洞穿一切肮髒的清澈眼睛,再看看李小草那揚眉吐氣的樣子。


    她猛地一跺腳,挎著籃子,像隻鬥敗的禿毛雞,灰溜溜地、頭也不回地衝下山坡,轉眼就消失在灌木叢後。


    “呸!活該!”李小草對著她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隻覺得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她轉過身,激動地一把抓住明昭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明昭妹子!你太厲害了!句句在理,句句都戳她心窩子!看她還敢不敢滿嘴噴糞!”


    明昭被她抓著手,有些不習慣地微微掙了一下,但看著李小草發自內心的興奮和崇拜,她眼底那層冰冷的審視慢慢褪去,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反駁,不過是完成了一道再普通不過的習題。


    其實旁人更多驚訝的是啞巴居然開口說話了,還說得這麽流利。


    不過他們看得出來明昭不是好惹的,一個個都不想當那個出頭鳥罷了。


    “走!咱采野菜去!不理那起子小人!”李小草心情大好,挎好籃子,拉著明昭的手,腳步輕快地朝開滿小野菊和蒲公英的山坡走去。


    “明昭妹子,你是怎麽做到說話這麽流利的?”明明前幾天還是個隻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結巴。


    “跟著收音機學的。”


    要不是霍華一直在盯著她,她能恢複得更快。


    但是不行,她現在的身份還很敏感,她隻能壓製住自己的天分。現在霍華終於離開了,明昭想著要抓緊做點自己該做的事。


    她問李小草:“知不知道哪裏可以得到一些便宜好用的機械零件?”


    李小草問要這些幹什麽?明昭說為了學習。


    李小草又把明昭一頓誇。隨後想了想,跟明昭說:“隻能去垃圾站看看了。”


    也許有些人不要的機械部件會丟在那裏。不過應該也很難找到好的,畢竟現在這個時代困難,要什麽東西都不容易,哪怕就是一根鐵絲家家戶戶都得留著用出幾十種用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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