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葉靈在旁看著這兩個人, 總覺得好像哪裏有點不太對勁。


    薑詩意確定隻是和易羨舟簽了協議而已麽?如果真的隻是個搭子而已,又為什麽會在這種事情上發火呢?會在這種事情上發火, 就很難說這個協議關係是否真的還純粹了。


    但說實話, 易羨舟就是個除了管理公司下屬,處理工作事務時, 無論做什麽,都會顯得客客氣氣的人。


    即便是陸葉靈,也是跟易羨舟認識了四五年以後, 易羨舟才沒那麽客氣的。一開始的時候, 易羨舟無論問陸葉靈借任何東西,都一定會說謝謝。


    不隻是謝謝。易羨舟常用的詞句中,還包含了:不好意思。抱歉。打擾了。請問。我可以用一下你的xx嗎?我會妨礙你嗎?


    ……


    估計是從小到達養成的一種習慣吧。


    在那樣一個家庭裏頭,自然是警戒線拉得比較高,邊界感比較強烈的。


    這樣一來,有個弊端就是很難快速地和人建立感情及交心。因為害怕自己一頭熱地紮進去後掙不出來,導致受傷,就會花費相當多的時間來自我克製。這種克製自然而然就演變成了一種疏離的禮貌。


    陸葉靈那時候還打趣了她好久,說是易羨舟那樣子會讓人感覺太生疏,她才改掉了。但也隻是在陸葉靈麵前改掉了。每當新認識一個人時,易羨舟還是會那樣子做。


    大概就屬於一種日積月累培養出來的個人習慣吧。


    薑詩意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那麽不舒服, 聽到易羨舟那句“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就不說了”後, 不僅沒有覺得開心,反而覺得自己好像個傻的,跟在逼迫人更改什麽似的。


    明明她以前不是那個樣子的。


    抬眼看了下易羨舟脖頸上的圍巾,她那不知道是打哪兒騰起來的無名火,就又要燒起來了。


    孰料就在這時,隨著一個人影閃現出來,薑詩意的肩膀被人給冷不丁地拍了一拍:“嘿!”


    猝不及防被人這麽一拍,薑詩意拎著橘子渾身一顫,急忙轉身。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穿著焦糖色大衣,身形嬌小,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生。


    易羨舟和陸葉靈也朝著那女生一道兒望了過去。


    女生披著一頭柔順至極的中長發,肩膀小巧,身板清瘦,生著娃娃臉和大眼睛,氣質清純可人,神情裏頭也滿滿都是靈氣。


    很像漫畫裏頭常見的校園文女主,屬於甜妹中的甜妹,也很像一塊牛奶糖。當代不少人化妝時都會努力想要化成那個樣子,偏偏這個女生完全不用。


    薑詩意仔細地辨認了一會兒眼前人,終於認了出來,眉眼間藏著滿滿當當的訝異:“靜莎?!”


    是了,這個女孩子叫做陳靜莎,曾經和薑詩意一塊兒上過初中和高中。


    盡管兩個人從來都沒有在一個班上念過書,但由於她是薑詩意小時候隔壁鄰居家的女兒,加上陳靜莎的爸媽也不怎麽管事兒,兩人上學時自然而然就會一起走了。


    這一走,就走了好幾年,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對彼此而言都挺獨特的那種朋友。


    兩人當年待在一塊兒,可是做過不少傻事的,屬於是現在想起來都會笑到掉頭的類型。


    比如突然想釣魚卻沒有工具,於是突發奇想diy魚筐,用繩子串起來放到河裏頭去撈魚。


    還比如因為身上沒有帶錢卻又很饞開在街角處的那家鹵味店,於是薑詩意就取下頭花,沿著街道前行以物換物,最後竟然換到三十元,真的買下了一隻烤雞來。


    那幾年,過得還挺愉快的。真的活出了清純的恣意張揚。


    可惜後來兩個人因為一些事情,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後,加上陳靜莎父母雙方因為事業上生出變故,搬離這座城市,去到了遠方,導致陳靜莎也跟著離開,她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麵了。


    相隔多年,薑詩意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兒見到了她。她本來都以為她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呢,畢竟所有的聯係方式都給她刪掉了。


    回顧自己這一生,薑詩意發現,自己年紀輕的時候果然不是在和人鬧掰,就是在和人鬧掰的路上。


    陳靜莎抿著嘴唇,笑容甜美,小模樣活潑可愛得不行:“對呀,是我~好巧啊詩意姐!”


    本來長相就很甜了,那嗓音聽起來更是跟從小喝蜂蜜長大的一樣,甜到自帶夾子感。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純澈至極,毫無心機。


    “你現在是在這邊工作呢還是?”總不可能是來這邊旅遊的吧?薑詩意來這兒前搜索攻略時,都湊不出個像樣的計劃表。


    “目前是在這邊工作,但很快就要離開了。”陳靜莎歪著腦袋瞧著她:“你呢,詩意姐?”


    薑詩意意識到自己還沒有給她們做任何介紹,轉頭指向正瞧著這邊的易羨舟,說:“我陪我愛人回來參加奶奶明天的壽宴。”


    “愛人?”陳靜莎對這兩個字深感詫異,眼珠子一轉,瞄向了易羨舟那邊。


    “對,介紹一下吧。這就是我愛人,易羨舟。旁邊那位女士是她朋友,陸葉靈。”薑詩意停頓了一下,又望向易羨舟和陸葉靈,說:“這是陳靜莎,我十幾歲時候的玩伴。”


    易羨舟總算有了開口的機會,朝著她伸出手:“你好。”


    她話不是很多,麵對剛認識且確定以後不會有什麽工作來往的人時,更是顯少。


    “你好。”陳靜莎同她輕輕握了握,將訝異的神情又絲滑地轉變為了甜美的笑容,隻是暗暗打量著易羨舟的全身上下。


    簡單認識完,陳靜莎再度貼近薑詩意:“詩意姐,你們接下來有什麽要去的地方嗎?”


    不是一個人出來的,薑詩意也做不了主,偏過頭望向邊上的易羨舟和陸葉靈,征詢著她們的意見:“你們呢?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易羨舟想到出門前奶奶說過的話,以及當時薑詩意的反應,說:“奶奶說的那條美食街現在應該都已經出攤了,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薑詩意轉過來問陳靜莎:“我們準備去美食街,你是一個人出來的嗎,要不要一起去?”


    “好呀。”陳靜莎巴之不得:“我本來就也是想要去那邊的,因為聽說那邊的小吃種類特別豐富,可以讓人吃個爽,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完全可以。”薑詩意感覺自己好像真的長大了,縱然心裏頭再怎麽不舒服,也還是可以勉勉強強地把麵子工程給撐起來。


    “那邊距離這兒好像不遠,走走就能到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吧。”陳靜莎說話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就伸出手來要挽住薑詩意的胳膊。


    薑詩意本來還猶豫了一下,思考著自己這會兒應不應該和同性朋友保持距離。


    但一想到易羨舟和陸葉靈都那麽親昵,說明這根本就不算事兒,也不會有人在意,索性將橘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直接就跟陳靜莎挽上了。


    在那兩人身子陡然貼近的瞬間,易羨舟倒是沒有任何想法。甚至還替薑詩意感到有些開心。


    主要是因為薑詩意是個需要社交的人,可她的工作環境又比較自閉,鮮少能夠去接觸一些外界的人,沒太多機會去建立新的友情。現在難得遇到了一個看起來還挺親切的老朋友,易羨舟就隻希望她能夠玩開心。


    轉過頭,易羨舟望向陸葉靈:“走吧。”


    “嗯。”陸葉靈跟上了易羨舟的腳步。


    路上,兩人又就著一些細碎的瑣事兒聊了起來。


    薑詩意走了幾步,轉頭一看,發現易羨舟正在後邊兒和陸葉靈麵帶微笑地談笑風生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神似小醜。


    好吧,看來易羨舟對自己,果然就隻是看作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協議對象,一個搭子而已。


    所以,無論自己挽誰的手,和誰親昵地走,對她而言其實都是沒什麽所謂的。倒是自己,好像有點兒太沒自知之明了。竟然會在意易羨舟和別人是否走得太近。


    等等,她這會兒到底是又在想什麽東西呢?她和易羨舟,本來就隻有個證上的關係不是麽?


    兀自哂笑一聲,薑詩意搖搖頭,挽著陳靜莎,繼續往前走。


    到達美食街那邊時,各個攤販已經將攤子給全部推了出來。


    一路走過去,種類繁多。戴著藍布帽子的大哥正在往肥腸包大蔥上刷著油,表皮已經被烤得油亮微焦。穿著青色小馬甲的大哥正在甩著一張印度飛餅,手法嫻熟,就好像在轉動著一張輕盈的白色手帕。腦門油亮的大哥拿著個鐵板在小章魚上壓啊壓,油漬被逼得滋滋作響。


    攤主們吆喝的同時,手上的動作更是一秒也沒停過,香味與煙火氣夾雜在一起彌散在夜空之中,輕輕地覆落到攢動不息的人群之上,輕而易舉地便勾起了人的食欲。


    陳靜莎大老遠地看到一個賣炸串的攤子後,捏了捏薑詩意的胳膊,說:“詩意姐,我想吃炸串了,你呢?”


    “好啊。”薑詩意頓了下腳,轉身望向易羨舟,問:“我們準備買炸串吃,你們要嗎?”


    陸葉靈輕輕擺了下手:“我就不吃了。”


    晚餐的那一盤辣子炒牛肉已經夠了,今天要是再多攝入一些或辛辣或油膩的東西,估計就要完了。


    易羨舟也跟著說了句:“我也吃不了了。”


    “行。”薑詩意回過身來挽著陳靜莎:“那我們自己去吃。”


    “好呀。”


    兩人沒再作多停頓,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明明這條街上的炸串攤子挺多的,其他攤子的人都不多,零零散散的,唯獨排在這兒的隊伍,長得像一條龍。


    薑詩意探頭看了眼招牌,隻見上頭黃底黑字地寫著“湘雲炸串”幾個字,樸實無華極了,不禁納悶兒道:“人怎麽那麽多?”


    “好像是因為這個攤子在網上火了,慕名前來品嚐的人就很多。”陳靜莎翻出手機裏頭大夥兒對這家店的點評,拿給薑詩意看:“喏,是不是挺期待的?”


    “確實是挺期待的,已經有點兒按捺不住了。”薑詩意說完那話,又鬼使神差地朝著易羨舟那邊瞄了瞄。


    陳靜莎收起手機,打量起了眼前的薑詩意。


    和多年前一樣,薑詩意還是那麽好看。但也還是有些地方不一樣。現在的薑詩意臉上稚氣消退了許多,五官變得既立體又柔和,甜度裏頭加了點兒深邃。就好像是從香蕉牛奶變成了可可牛奶。


    更令人著迷了。


    陳靜莎永遠都忘不了當年的許多事。她還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因為看起來過於軟弱,時常會被一些男生招惹欺負。但每到那種時候,薑詩意就會出現,幫她趕跑那些個討厭鬼,然後帶著哭唧唧的她去買零食吃。


    “你別擔心,我的綽號是道明寺詩,是這一片區域的霸主!”當時,薑詩意拍著胸脯對她作出保證:“隻要有我在,我就會罩著你,誰都不敢惹你!”


    直到現在,陳靜莎一想起這些事情,心裏頭都會淌過一陣暖意。薑詩意是她人生中,第一個對她那麽好,帶著她去見到了陽光的人,所以即便分離,這個人也始終在她心裏盤踞著一席之地。


    “詩意姐,”陳靜莎忍不住喊了一聲,“你……還是結婚了啊?”


    當年的薑詩意還是個高舉不婚主義大旗的人來著。說是感覺一個人也過得好,就不想進兩個人的墳墓。


    “是啊。”這事兒說來話長,薑詩意捋了一把頭發,盡力讓自己從易羨舟那邊抽離出來,使自己看起來不過於頹喪。


    陳靜莎一雙大眼睛看著她,沉默片刻過後,笑了下:“我隻記得當年你說這輩子死都不結了。”


    “哈,”薑詩意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月牙,“人麽,總是會變的。事實上,就在去年,我也還是沒想要結呢。”


    “但是,遇到了易羨舟後,就改變想法了嗎?”陳靜莎遲疑了一會兒後,問:“那你,一定很愛她吧?”


    愛?


    薑詩意經她一提,心神凝滯,忽而反問:“話說回來,你覺得愛是什麽?”


    陳靜莎稍稍抬起了眉梢。薑詩意突然問這樣的話,是不是就代表,她和易羨舟的感情並沒有很好呢?


    陳靜莎一五一十道:“反正我愛一個人的話,就會時時刻刻都想著那個人,念著那個人。還會……”


    “想要不顧一切地占有那個人。”


    “好吧。”薑詩意撇了下嘴,沒有多言。


    眼看著前方排隊的人群往前挪動了一下,薑詩意跟著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兒,轉頭望向她:“啊對了,你之前說的是暫時在這邊工作是嗎?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回雲城。”陳靜莎露出了一個可人的笑。


    “雲城?”薑詩意柔軟的臉頰上浮出訝異的神采,“什麽時候去?我就住在雲城呢,來了跟我說啊,來找我玩!”


    陳靜莎不可思議地抬手捂唇:“你也在雲城?”


    “嗯。”薑詩意臉上浮出柔軟的笑容來:“到時候你要是有什麽事兒需要幫助,直接找我就行了。”


    陳靜莎馬上點頭如搗蒜:“好呀好呀。到時候我一定來找你,我最喜歡和你玩了,你可別嫌我麻煩。”


    “怎麽會嫌你麻煩呢?”薑詩意笑:“你到時候盡管來就是。”


    “好~”陳靜莎看著她挺翹的鼻尖,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啊,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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