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羨舟本來是想要簡單解決一下就完事兒的,見薑詩意也要吃,便又從冰箱裏頭取出了一棵西藍花,一盒小番茄,還有一袋烤腸。


    薑詩意站到她身旁,雙手撐在台麵上,歪著腦袋看著易羨舟清洗小番茄,殘存的睡意總算是一寸寸地退了下去。


    兩個人這會兒挨得稍微有一些近,但又沒有真正的碰到。


    易羨舟感受著旁邊人的存在,情不自禁想起了昨晚上的事情。想起了薑詩意是如何誘惑自己和接納自己的。她不覺地舔了下唇。


    彼此間才剛剛發生關係,那些細枝末節的記憶碎片目前都還存在於她的腦海中,要說她心裏頭對此毫無波瀾一片平靜,那必然是不可能會做到的。


    總歸是有一些曖昧存在著的。尤其是在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的情況下,那樣的氣氛也就會變得更加濃厚了。


    看著看著,薑詩意又側頭瞄了眼已經被她給擺放到了旁邊的,已經做好了的那一盤早餐。琢磨了下,薑詩意轉過頭來,好奇地問著她:“你難道,本來是隻打算吃一個三明治加一杯牛奶的嗎?”


    易羨舟沒有對此進行否認:“對 。”


    薑詩意抿著唇,將下巴抬了抬,繼續問道:“那怎麽到了要多做一份早餐的時候,就不止是多熱一個三明治了,還又多搭配了這麽多的東西呢?”


    易羨舟手上的動作淺淺停頓了一下,說:“兩個人和一個人不一樣。一個人的話,我會比較懶得折騰,折騰出花來好像也沒有什麽意思。”


    易羨舟說這句話時,好像覺得這非常正常的事情。事實上,她也的確是沒有覺察出這樣子的話有什麽問題。


    薑詩意雙手環抱住自己,歪著腦袋看著易羨舟,好奇地問:“為什麽你會在一個人的時候懶得折騰,兩個人就可以折騰了呢?”


    易羨舟掀起眼望向水槽,突然一下子跟宕機了似的。


    是啊,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想法呢?她好像從來都沒怎麽思考過這樣子的問題。就是任憑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薑詩意笑了笑,繼續說:“易羨舟,你想不想愛你自己?”


    易羨舟咬住下唇,又鬆開,望向她:“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子問呢?”


    薑詩意沉默了下,跟她分析道:“如果你愛自己,那麽,就算是隻有你一個人,你也都,絕對,不會,敷衍。類似於一個人就可以敷衍一下這樣子的思維,說明你沒有把自己的感受放到第一位。”


    易羨舟聽得有一些迷惑:“我還以為這是正常的。一個人的話,吃簡單一點,洗碗的時候也不費勁。假如一個人的時候吃得很複雜,就意味著從備菜到洗碗,都要花費更多的時間來進行,感覺很……沒什麽必要。”


    薑詩意的觀念卻和她不同:“怎麽會沒有必要呢?真的愛自己,就是哪怕世界上隻有一個自己,也都是會把時間和好東西留給自己的呀。因為,就是會覺得自己值得自己花那麽多時間來認真對待啊。我要是有你的好手藝,我就天天換著花樣兒給自己折騰吃的,把自己喂成一頭豬。”


    薑詩意一本正經地繼續說著:“兩個人的時候應該好好過,所以呢,一個人的時候也要好好過才行。因為,在這個世界裏呢,大部分時候呢,其實呢,能夠毫無保留愛你的,真的就隻有你自己一個人。”


    從盤子裏頭撿起一顆表皮圓潤鮮亮的小番茄,薑詩意將它塞進口中剛咬破,就差一點就在汁水綻開的瞬間被嗆了個半死,導致她忍不住地捂住唇,站那兒淺淺地咳了好幾聲。


    真是有夠冒失的。易羨舟看著她的舉動,禁不住地笑了下。


    同時,易羨舟還發現了一件事。雖然薑詩意在說這些話時,表現得特別一板一眼。這些話聽起來也確實很有智慧,裏頭還夾雜了一點兒釋然的味道,不可能是那種沒有經曆過風雨的人能夠說出口的。


    薑詩意確實也不是什麽無腦的人。薑詩意什麽都懂,什麽都看在了眼裏。隻是為了活得更純粹一些,就選擇把那些不好的東西都給統統剔除了。


    以至於她給人的感覺,還是很像一個小大人。


    隻是,變成這個模樣的話,真的不用付出什麽嗎?人真的可以那麽輕鬆地就把一切傷痛毫無保留地拋開的麽?易羨舟皺了下眉,忽然覺得好像哪裏有點不對勁。


    “能夠愛你自己的……就隻有你自己……”易羨舟看她的眼神,越發變得柔軟了起來:“是因為走到後來,不再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地付出,無條件地對你好,所以你一直都是這樣子對待自己的,是嗎?”


    “嗯。”薑詩意又拿了一個番茄塞進嘴裏,點頭。


    易羨舟笑了起來:“那你其實,也不算太愛自己。”


    薑詩意倏地轉過頭,眨眼:“啊?”


    易羨舟抽出一把刀,開始給西藍花削皮:“其實你被人給背刺了那麽多次,經曆了那麽多事,多少還是會落下一些陰影的吧?”


    薑詩意捏著小番茄在指間轉動著:“我……應該,還好吧。我現在覺得就是,隻求自己的話,一個人好像也挺快樂的?”


    易羨舟點頭:“可是,真正的愛自己,難道不應該是既能夠自己愛自己,也能夠相信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還會有其他人也像自己那樣愛自己麽?”


    薑詩意抿緊了唇。


    易羨舟接著說:“其實你也挺希望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關注你,了解你,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地對你付出感情的吧?友情也好,愛情也罷。”


    易羨舟這些推斷並非空穴來風。當初剛加上薑詩意的時候,她們一開始聊得其實還挺散漫的,就是會在想起來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一陣兒。直到後來某一天,易羨舟分析了她一下,她就很明顯地對自己感興趣了一些。


    薑詩意很需要被人理解,而且需要被人單刀直入地去了解。因為她在過去的人生裏頭,都是那樣對別人的。一個人會怎樣對別人,恰巧就說明了想要被別人怎樣對待。隻是,薑詩意這些年來積攢出的失望實在是太多了,慢慢的就也不會再去奢求什麽了。


    她猜得不錯的話,薑詩意很多時候應該都挺孤單的吧。但又因為她還是愛自己的,不希望自己看起來太孤單,便獨自一人學會了自娛自樂。


    隻是,這其實也屬於薑詩意的一種無奈之舉吧?


    薑詩意說易羨舟防備心高,不可否認,是這樣的。但易羨舟卻完全察覺得出來,薑詩意的防備心比起自己來,也沒有差到哪兒去。否則,薑詩意也不可能接受和自己保持這樣的婚姻關係。


    殊不知,薑詩意這樣的做法,隻會越來越將她自己推入一個孤立無援的境地,讓人很容易以為她確實什麽都很看得開,非常強大,進而忽略了她其實也是一個需要被人關心的人。


    哪怕是易羨舟,也差點兒就被薑詩意的麵具給騙了過去。


    她們兩個。一個是分不清自己目前究竟是否還擁有真正的,愛一個人的能力。也不知道愛究竟是什麽,隻是即使如此,也還是固執地相信它是一定存在的。一個確實已經相信自己真的不會再被人愛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算是殊途同歸。


    薑詩意在聽到易羨舟的問句瞬間,不由自主僵了僵。


    跟被點了穴似的。


    好一會兒過去,她倏地轉頭望向了易羨舟:“那,所以說,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會有人願意無條件一直陪伴在對方身邊的咯?”


    她問的甚至不是“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會無條件愛你”,而是把“愛”字給替換成了“陪伴”兩個字。


    易羨舟回答得毫不猶豫:“當然相信。”


    薑詩意抿唇:“為什麽?”


    易羨舟垂下眼睫,笑了笑:“因為我就是那樣一個人,又怎麽能夠不信呢?”


    薑詩意倏地轉頭望向她,一時間竟然有些凝噎。


    確實是這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易羨舟才是始終都相信愛會存在的。隻是有一些迷茫。


    倒是薑詩意,她好像已經不大信了。


    她之所以能坦然地和自己上床還告訴自己沒關係,不用負責,其實四舍五入,等於是她自己提前預設了一個自己不配被人去好好負責的一種悲觀結局。


    她預設了易羨舟絕對不會愛上她。所以她告訴自己,性是性,愛是愛。這樣一來,她就可以禁止自己真真正正地淪陷其中。


    薑詩意望著易羨舟那雙深邃又柔和的眼睛,愣了一秒。


    麵對易羨舟的話,薑詩意其實是想要反駁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離奇地反駁不了。她們兩個人,好像都能夠看到許多對方看不見的東西,卻獨獨不是那麽能夠看清自己。


    一會兒後,薑詩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回事,眼鼻間逐漸蔓延上了一絲酸澀。那酸酸脹脹的感覺很是霸道,沒過多久,就霸占了她整個大腦。


    她突然有點兒控製不住地想哭。莫名其妙的,搞不懂是為什麽,反正就是很想哭。好奇怪,那些不愉快的經曆不應該都已經被她給全部消化完了麽?那麽,又怎麽還會想哭呢?


    但同時,她又覺得哭起來好像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她實在是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最終隻能夠像個無措的小孩兒一樣低下腦袋,玩起了手指。


    卻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紅了眼眶。刹那間,她的雙眼被霧氣占了個滿。還沒回過神呢,她就紅了鼻子,眼淚緊隨其後砸落到了手背上,惹得她不得不抬手擦了下眼睛。


    易羨舟不由得舒出了一口氣,問:“你是不是,其實很害怕被拋棄?”


    薑詩意點點頭有搖搖頭,繼續情緒紊亂地一通亂捏了一遍自己的手指。


    這時候的她,看上去是真的很矛盾。


    易羨舟托起了下巴:“不管你信不信,我會陪你一輩子。我是一個能夠說到做到的人。”


    薑詩意抿了下唇,淚眼汪汪地直視著她。


    易羨舟沒再多說什麽,隻是偏著頭,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33章


    在那溫熱的鼻息與柔軟的觸感一並落到唇上時, 薑詩意忽然宕機。直到易羨舟已經離開了她的唇,她也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說來也是奇怪。


    明明易羨舟今天的吻很溫柔,輕到如同蜻蜓點水, 沒有包含複雜的情和欲, 薑詩意的心弦卻被撥得微微一顫, 一顆奇異的種子正從鬆軟的土壤之中抖動著破芽而出。那是一顆還很年輕的綠芽,稚嫩, 柔弱, 敏感,稍微迎來一絲風, 就會搖搖晃晃。


    那是一種似乎有些熟悉,卻又帶點陌生的感覺。


    她先前在麵對易羨舟時,似乎也有過一些類似的體驗。但又都不如此時那般明顯。麵對著眼前身形清瘦的女人, 薑詩意忽然生出了一點慌張。


    易羨舟也愣了一下:“不好意思, 冒犯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神使鬼差地就吻上去了。估計是昏了頭吧。


    “沒,”薑詩意火燒火燎地搖了搖頭,“沒有。”


    又含渾著嘟囔道:“做都做過了有什麽好冒犯的……”


    易羨舟: “嗯?”


    薑詩意搖頭:“沒什麽。”


    “那,”易羨舟咳了一聲,沒再緊抓著先前的事情不放,轉身回到灶台旁邊,“我繼續做飯了。”


    “嗯。”薑詩意雙手擱在身前,撚得更為頻繁了。


    獨自站了好一會兒,她才將那種微妙的心思稍微收住,轉過去說:“我來給你打下手吧!”


    易羨舟抿唇點點頭:“行, 那你把香腸袋子剪開吧。”


    “哦,好。”薑詩意抿抿唇, 拿著香腸轉來轉去,最後從專門放刀具的地方取出一把剪刀,沿著袋口處的虛線一點點地剪了開來。


    途中,她總時不時地轉頭看一眼站在身旁的易羨舟。


    易羨舟的手很細,這會兒正在削著最後一小朵西藍花。薑詩意發現,易羨舟這人,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很嚴謹細致,舉手投足中都透著一股子溫潤如玉的感覺。


    就像是一輪春日暖陽,既能將人身體表麵的寒氣去除幹淨,又不至於將人烤焦。


    薑詩意覺得自己真的是沒救了,竟然僅僅隻是看著易羨舟做飯,也仍舊覺得她很迷人。


    一會兒工夫過去,早餐就做好了。易羨舟做任何事情,都講究著一個效率。


    將滿滿兩盤子食物擺放到木質的桌上,兩人一塊兒坐下後,易羨舟剛剛拿起叉子,薑詩意就舉起了手機:“你等等!”


    “嗯?”易羨舟抬眼。


    “先別吃,這麽好看,先讓我拍一下。”薑詩意說著,便將易羨舟麵前那盤食物拉到中間,又把自己那盤早餐也推上去,合到了一塊兒。


    完後,薑詩意開始或站或坐的,抿著唇對著桌上那兩盤食物認認真真地拍了起來。


    易羨舟看了片刻,說:“你真的很喜歡記錄生活。”


    “生活就是值得記錄的啊……”薑詩意將易羨舟的那盤食物給她推了回去,放下手機拿起刀叉,揚著眉梢說:“再說,這麽漂亮的早餐,不拍的話,多可惜啊。”


    表情豐富多彩,機靈古怪,很可愛。看著她,就好像找回了自己的童年。


    易羨舟禁不住笑了,垂下眼睫,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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