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薑詩意沉默片刻後,卻又突然來了一句:“那你記得少吃點兒。”


    易羨舟終於忍不住,笑得在被子裏頭抖成了個篩子。什麽叫做少吃點兒?


    不愧是薑詩意,那腦回路清奇的程度,簡直了,語不驚人死不休。


    “不許笑,我認真的。”薑詩意將臉頰朝著易羨舟那邊又蹭了一下,親昵得不行。


    “好,我不笑,”易羨舟也側過來了身來,將薑詩意抱緊,“那快睡吧。”


    “嗯……”薑詩意將頭埋進易羨舟的懷裏,嘀咕道,“有點不想睡怎麽辦?舍不得睡,老想和你聊天。”


    恨不得將每一秒鍾都掰成兩半兒來用。要是每一天都能夠比現在更長就好了。


    麵對易羨舟,她總覺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話想說。盡管這些話大多數時候都沒什麽深刻的意義,就是一些無聊幼稚的廢話。


    但還是會想要和她說。即使說上一千遍,一萬遍,也都不夠。


    易羨舟馬上正經臉:“那你還想不想長命百歲,跟我一起活到最後了?”


    “……”薑詩意一怔,馬上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好的,那我要睡了,你別打擾我的長命百歲計劃。”


    易羨舟看著她那模樣,再一次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她禁不住地想,愛一個人的感覺,大概就是隨時隨地都會想要揉揉對方的腦袋吧?


    伸長手臂,將燈關掉,易羨舟重新摟住薑詩意,同她一塊兒閉上了眼睛。


    中途,易羨舟莫名其妙地勾起唇角,將薑詩意給抱得更緊了一些。


    這一晚,易羨舟做了個可以把人震到三觀炸裂的夢。也是她活這麽久以來,做過的最神經病的夢。


    夢裏她和薑詩意就像她想的一樣,始終平順地在一起,一日三餐,鮑魚海鮮,活得快樂又滋潤,即使偶爾吵架也能很快就和好,從未因為任何亂七八糟的原因分開過,成為了大部分人心中的榜樣。


    一說到神仙眷侶,大家都會馬上把目光投向她們。


    就這樣,兩人一起攙扶著走過了許多年頭,連發絲都被風霜染上了一層雪,已經到了視力模糊,聽力不佳,牙齒掉盡,吃餅幹都要用牛奶泡軟,飲食習慣更是偏向於糊糊的時候。


    在臨近生命盡頭的時候,她們更是看東西都快出現重影,成了傳說中應該被優化掉的那種人類。


    就在這個時候,麵色駭人的黑白無常來到了她們旁邊,直直地杵在那兒,等著取她們的性命。


    易羨舟和薑詩意在麵對死亡的到來時,情不自禁望向了對方。即便兩個人臉上都已經皺紋橫生,然而她們的目光裏頭卻還是藏滿了深情。


    就和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這時,薑詩意對易羨舟聲情並茂地說:“老太婆,你先死吧,你死完了我再死,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易羨舟一聽,覺得不行,連忙對薑詩意擺擺手,咳了兩聲,同樣聲情並茂地說:“不了不了,老太婆,還是你先死吧,我這個人糙,扛得住寂寞。”


    兩個人就這麽“你先死我後死”地互相讓了好一陣,對麵的黑無常都怒了,衝著她們大喊了一聲:“讓什麽讓?!你們兩個給我一起死!白無常,上!”


    易羨舟緩了一會兒,突然跟被人點中了笑穴一樣,在那兒一直一直笑,完全停不下來,骨頭都快給笑散架了一樣,最後直接給從夢裏頭笑醒了。


    等到神智變得清醒的時候。易羨舟才意識到,這個夢有多奇葩。她都快懷疑自己是被薑詩意傳染了無厘頭因子。


    原來,自己的腦洞也是開得挺大的。或許這就是傳說中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吧?


    光是想想,易羨舟就渾身冷不丁打了個顫。


    又躺了一會兒,易羨舟轉頭一看擱在床頭上的手表,就發現目前已經到了該起床的時間。


    於是她先一步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坐在那裏淺淺打了個哈欠。


    這會兒的世界還在沉睡之中,十分安靜,靜到外麵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穿上拖鞋,易羨舟站起身來回頭看了眼床上睡得還很香甜的薑詩意,走進洗手間開始洗漱。


    刷完牙,易羨舟抬起頭望向鏡子中的自己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件事。


    她的麵相好像都有了一些變化。可能是因為時刻帶著笑的關係,眉眼間的銳利消退了不少,柔和了許多。


    她好像,真的長成了一種幸福的模樣。


    梳完頭發,易羨舟又取出薑詩意的牙刷,幫她擠好牙膏擱在漱口杯上,回過身離開洗手間,走到薑詩意床邊,輕輕拍了下她蓋在身上的被子,說:“詩意,該起床了。”


    薑詩意終於從夢中迷迷糊糊地蘇醒了過來。


    淺淺打完一個哈欠,她嘟囔道:“就要起床了嗎……”


    她的腦子裏頭又浮現出了那句話:人類在冬天就應該冬眠。


    “是啊,”易羨舟說,“再晚的話,等會兒就要趕不及了。”


    從這邊到目的地,還是有著一些距離的,開車也是需要一些時間的。日出可不是能夠等人的。


    “好吧。”薑詩意打完一個哈欠,又在被窩裏頭眯了一小會兒,終於憑借著自己強大的意誌力睜開了有點兒幹澀的雙眼。


    在徹底適應屋裏頭的燈光以後,薑詩意掀開被子,從裏頭朝著易羨舟伸手,睜一眼閉一隻眼地說:“那你拉我起來。我是一塊木頭,不能自己動。”


    在燈光的照耀下,薑詩意細膩的皮膚上頭泛著瓷白的光澤,漂亮的鎖骨橫臥在領口處,櫻粉色的唇與迷蒙的眼睛相襯著,好看得不像話。


    易羨舟莞爾,隨即便按照她的想法,握住了她的手。腕上一用力,薑詩意整個人就坐了起來。隻是,易羨舟這一拉,讓她一不留神給起猛了。


    薑詩意瞬間變得有點兒坐不穩。


    易羨舟一怔,連忙傾身向前,抱住了搖搖晃晃的她。


    懷中的女人軟綿綿的,一身的骨頭都跟沒勁兒似的,抱在懷裏的感覺確實特別好。溫熱且柔軟。


    薑詩意也抱住了易羨舟,在她懷中蹭著:“好舒服。”


    她可真的是太愛這樣抱著易羨舟了,跟擁住了全世界沒什麽兩樣。讓她隻想這樣賴在易羨舟的身上,一點兒都不想動。


    “你身上什麽味道?”薑詩意埋在她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護膚品的味道。”易羨舟實話實說。


    薑詩意咯咯地笑了起來:“才不是。”


    “那是什麽?”易羨舟問。


    “是讓我心花怒放的味道。”薑詩意將易羨舟抱得更緊了。


    易羨舟任她抱著,唇角就沒下來過。好一會兒過去,她才拍了下薑詩意的肩頭,說:“好了,快點去刷牙吧。”


    “嗯!”薑詩意將頭重重一點,終於從床上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朝著洗手間那邊走了過去。


    等兩個人都弄好準備離開時,已經五點鍾了。


    坐上車子,易羨舟等薑詩意係好安全帶,便載著她朝海邊疾馳而去。


    本來她們是打算去爬山,在山上看的。但想到那樣太折騰,而且肯定要起得更早,就改成去海邊了。


    正好,還可以看海,是一種不一樣的美景。


    冬季晝短夜長,這個點兒天光未明,樹影與建築物在霧蒙蒙的藍黑色底下攪和在一起,被路燈勾出若有若現的輪廓,一切都還是混沌不清的模樣。


    輪胎壓碎幹枯的落葉,在導航裏頭清潤的女聲提示下,於寬廣的街道一路向前疾馳著。晨色中的清風拂過光滑的車蓋,周遭景致朝著後方綿延不斷地退卻,寧謐的氣氛在空氣裏頭鋪滿,莫名使人心靜。


    由於起得太早,薑詩意一路上瞌睡不斷。易羨舟也沒有打攪她,隻是任她舒舒服服地在那兒補著覺。


    直到車子抵達目的地,易羨舟才喊了她一聲:“詩意,我們到了。”


    薑詩意從迷糊的夢境之中醒來,輕輕打了個哈欠,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和她一塊兒下了車。


    這會兒天上濃厚的墨色已經化開了一些,一眼望去像極了一片毫無止境的透澈鏡麵。


    海風微潮,迎麵拂來將發絲吹開的同時,鹹濕的味道灌入鼻間,令人身上濃重的困意全都消散了開去。層層疊疊的海浪聲如同白噪音那般在耳邊翻滾起伏著,令人格外心靜。


    放眼望去,發現這裏除了她倆以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小情侶也在,這會兒都在那裏黏黏糊糊地等候著。


    應該都是看到了網上大家發的照片,就趕過來看日出了。這裏還真是挺火的。


    說來也是神奇。薑詩意以前看到那些黏膩的小情侶時,總覺得很費解,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東西,多看一眼都覺得得慌。


    尤其是在看到很多情侶之間作出的幼稚舉動時,更是會露出一臉的嫌棄,總覺得太過弱智。


    直到自己談了戀愛,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才是弱智界天花板一樣的存在。


    踩在鬆軟的沙石之上,易羨舟挽著薑詩意的手漫步在海邊,聽著海風的聲音,感歎了一聲:“其實在我十多歲的時候後 ,就對看日出這件事挺向往的。”


    “因為覺得很漂亮嗎?”薑詩意問。


    易羨舟回道:“對。”


    一方麵是小時候的很多電視劇裏頭都會有這麽一個主角去看日出的情節。而且導演多半都會把那個鏡頭拍攝得十分唯美。看多了,自然而然就會向往了。


    另一方麵則是她的親生母親一直都有著想要去海邊正兒八經看一下日出的願望。隻可惜,這個願望還沒能實現,她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易羨舟琢磨著,繼續說:“然後我記得有一次,路過我爸和我媽房門時,聽他們說決定過年的時候要把日出給安排上,我當時期待了挺久。結果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的計劃裏頭隻有木心,並不包括我。”


    薑詩意聽到這裏,眉心禁不住地蹙了起來,問:“他們怎麽這樣?!為什麽不帶你?”


    易羨舟笑了下,說:“一方麵,他們之所以想去,其實是為了木心。木心想去,他們才想去的,這個計劃的產生源頭,就沒有我。但是因為臨行前,木心自己摔倒了,非說是我推的她,我爸媽不聽我的解釋,堅信我是在詭辯,就沒帶我。”


    不僅沒帶她,還對她撂下了一句話:你真的是配不上我們對你的好。


    薑詩意一聽她家裏那些人幹的那些事,就氣不打一處來:“真的是太過分了吧?假如真的對你上心,怎麽連一個你的解釋都不聽?”


    易羨舟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啊,所以其實本質原因還是對我不上心。”


    又一波浪潮翻湧而來拍打在海灘上,隨後激流勇退,沙灘重新變成了一片柔軟平滑的模樣。


    薑詩意忽然覺得,自己剛剛是不是不應該說那樣的話,不禁捏了下易羨舟的手。


    “所以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易羨舟說:“我在思考,是不是我不夠優秀,不夠好,不夠獨立,導致他們不需要我,所以才會那樣子區別對待我。”


    正因如此,才會出現那家人無論叫她做什麽,她都會努力去完成的局麵。畢竟大部分時候,隻要她替她們做事了,多少也還是能夠得到一些表揚的。


    但假如不做,假如叛逆一點,得到的就隻會是指責了。


    “後來,四年前,”易羨舟說,“我終於去看了一次日出。真的很漂亮。那天晚上回去後,睡得都格外的好。”


    “和誰看的呀?”薑詩意問。


    “自己一個人來看的。”易羨舟說:“那時候手裏頭的事情不是很多,說走就走了。”


    薑詩意又問:“一個人看的話,會不會覺得有點兒冷清?”


    易羨舟笑了下,說:“那時候的我,不太清楚什麽叫做冷清。”


    薑詩意沒有說話,隻是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側臉。


    “因為習慣了。”易羨舟說:“習慣了,自然而然就覺得沒什麽關係了,都不算事兒。”


    薑詩意再一次拉緊了易羨舟的手:“那我可不允許你習慣那種事情。”


    “哈哈,”易羨舟轉頭看著她,“我現在確實已經不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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