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拉麵,好吃嗎?”莊綸問。


    “還可以。”許是莊綸的形象在裘錦程心裏有所改觀,他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排斥莊綸的死纏爛打,“你嚐嚐嗎,我請客。”


    “好的。”莊綸不假思索地答應,唯恐晚一秒裘錦程清醒過來收回邀約。


    【陳塘莊站 到了】


    車廂門“滴滴滴”地打開,裘錦程跟隨人群向出口走去,感覺衣擺被了一下,他回頭,莊綸克製地捏住他的一小片衣角,笑著說:“人太多,別把我們擠散了。”


    這句似曾相識的話語宛如一把鑰匙,將掩埋於心髒深處、被負麵情緒封鎖的鐵箱擰開一道縫隙。他們初見那年,裘錦程大三,莊綸大二,猶記得十一放假,兩人約好乘坐京津城際去天安門遊玩。事實證明十一去北京不是英明的選擇,城際列車停靠北京南站,剛下車的兩個男大學生就被摩肩擦踵的客流量震驚在原地,遲遲不敢挪動腳步。


    裘錦程自告奮勇走在前麵開道,莊綸緊隨其後,主動捉住裘錦程的手腕,說:“學長,人太多,別把我們擠散了。”


    天安門廣場壯觀宏偉,故宮莊嚴肅穆,令裘錦程印象最深刻的,是莊綸以人多為借口牽了他一整天的手。


    裘錦程有些後悔邀請莊綸一塊兒吃飯,他以為自己永遠想不起曾經那些朦朧美好的片段,麵對莊綸,他隻需要記得廖家貴的麵目可憎、莊綸的搖擺不定和自己的失望落寞,仿佛這樣,他便能說服自己走出那段失敗的感情。


    當怨恨減少一點,僅僅是指尖大小的一點,堆放愛意的黑盒子便奮力掙開一條細縫,放出幾段引人遐想的回憶,惹得裘錦程心浮氣躁,煩不勝煩。


    “錦程哥,你有推薦嗎?”莊綸捧著菜單,自上而下瀏覽,“要不要烤串?我好久沒吃燒烤了。”


    “烤串有辣椒。”裘錦程說。


    “我要一碗清湯拉麵,烤串辣的話我用湯蘸一蘸。”莊綸說。


    “老板,兩碗拉麵六個羊肉串,兩瓶豆奶。”裘錦程掏出手機,“多少錢?”


    “五十二。”老板說。


    裘錦程掃碼支付,一轉身,莊綸坐在靠窗的位置向他揮手:“這裏。”


    窗外夕陽西沉,霞光為雲朵塗上一層金邊。裘錦程拉開椅子坐下,右手支著下巴,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來來往往。莊綸的目光停在裘錦程倦怠的眉眼,他仔細且貪婪地打量,從胸腔中層疊繁複的苦澀裏品出一點陌生的甜,對他來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好得有些不真實。


    裘錦程開口請他吃飯。


    他們麵對麵坐在同一張餐桌。


    裘錦程允許他扯著衣擺走了一路,雖然沒有牽到手,但已經是長足的進步。


    今天是個頂頂好的日子。


    “你傻笑什麽。”裘錦程短暫地放空了一會兒,莊綸灼灼的視線將他飄忽不定的思緒拉回現實,他定睛一看,莊綸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周身莫名多了些粉色泡泡。


    “我們以後上下班都可以擠地鐵嗎?”莊綸問,“路上太堵了,坐車太慢。”


    “所以就讓我爸一個人堵在路上?”裘錦程說。


    莊綸愣住,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我就是想……”他隻是想多親近裘錦程一點。


    “雖然我也很想把老頭一個人扔路上,但他現在是我老板,多少給點麵子。”裘錦程說,“不過下周確實要坐地鐵,我爸他去南京出差。”


    “哦哦好。”莊綸趕忙點頭,他沒有詢問裘錦程會不會等他一起坐地鐵,每天早晨一睜眼他就會打開大門邊洗漱邊聆聽樓道裏的動靜,絕不會錯過裘錦程的行蹤。


    兩碗熱騰騰的牛肉拉麵端上桌,金屬盤中放著一把噴香的羊肉串。桌邊靠牆放置著辣椒和醋的調料罐。裘錦程掀開蓋子,舀一勺辣椒鋪在拉麵湯裏,攪合拌勻。他夾起一筷子麵條,懸置半空,輕輕吹涼。他是天生的貓舌頭,吃不了滾燙的食物,每次與莊綸吃飯,得等十幾分鍾才下筷子,莊綸從未抱怨過,耐心地等到食物放涼後與裘錦程一起吃。


    現在也一樣。


    莊綸問服務員要了一個小碗和一個湯匙,拿過裘錦程的筷子,將他碗裏的麵條夾一部分到小碗中,又舀了一些湯水,遞給裘錦程:“你嚐嚐還燙嗎?”


    被悉心照料的裘錦程感覺自己像個笨拙的孩子,他接過小碗,垂著眼吹一吹麵條和湯水,用筷子扒一小口,說:“不燙。”


    “麵泡久了不好吃。”莊綸說。


    “謝謝。”裘錦程專注地吃麵條,幾乎把臉埋進碗裏。這感覺很奇妙,窩心又難為情。他們曾是最親密的人,亦是他斬釘截鐵認為最不契合的人,偏偏這個矯情又小心眼的家夥,記得他的種種習慣。


    真要命。


    吃完小碗裏的麵,大碗裏的麵湯也晾至溫涼,裘錦程把腦袋從麵碗裏拔出來,故作鎮定地拿起一根羊肉串咬著吃。


    莊綸假裝沒看見裘錦程淺粉的臉頰和耳朵。


    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與以往充斥著尷尬和悲傷的安靜不同,裘錦程是羞恥得不想說話,莊綸則在饒有興致地觀察裘錦程。他像是隔著玻璃欣賞漂亮貓兒的路人,雖然不能上手逗弄,單是尾巴尖晃一晃,也引得他駐足欣賞小半天。


    終於扒拉完一整碗麵條,裘錦程抽一張餐巾紙擦擦嘴巴,逃也似的快步走出麵館,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


    “錦程哥,等等我。”莊綸緊追上他的腳步。


    “吃飽了嗎?”裘錦程問,借以掩蓋無來由的心慌。


    “飽了。”莊綸說,“你等會兒下樓遛狗嗎?”


    “嗯。”裘錦程硬著頭皮回答,暗暗決定從現在開始,和莊綸說的每句話都要過一遍腦子。


    “正好我也想出門走走……”莊綸話沒說完,便被裘錦程突兀地打斷:“我要帶二寶去遠一點的公園,騎電瓶車去,沒法和你一起。”


    “那好吧。”莊綸塌下肩膀,藏在後背的左手攥緊拳頭,告誡自己沉住氣,今天的進展已經足夠驚喜。


    電梯口兩人分別,莊綸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裘錦程直上十六層,將叼著牽引繩迫不及待出門玩的裘二寶帶去了離家十公裏開外的郊野公園。


    秋風呼嘯,將一人一狗吹得透心涼,更顯蕭瑟寂寥。空蕩蕩的草坪中央,一隻瘋跑的黑白邊牧快樂得不像樣。裘錦程坐在樹下的鐵藝長椅上,雙臂疊放腦後,怔怔望天。樹葉搖晃,一片黃葉打著旋兒落在裘錦程額頭,宛若秋天輕柔的吻。


    裘錦程摘下葉子,仔細端詳,葉子黃得勻稱,看不出具體品種,適合夾在書頁裏做書簽。他想起莊綸曾送給他一幅葉子畫,紅綠黃三種顏色的樹葉拚接成重巒疊嶂的山峰,由楓葉製作的紅日噴薄欲出,畫麵賞心悅目,他將其裝裱起來,立在宿舍的書桌上。


    後來那幅畫去哪兒了呢?


    裘錦程捏著葉柄,來回撚兩下,黃葉撲撲楞楞像隻展翅欲飛的蝴蝶,他鬆手,葉子悄無聲息地匍匐於石板路上,被搖尾巴的裘二寶踩了一腳。


    “汪!”裘二寶吐出一團黑漆漆的東西,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衝裘錦程邀功。


    “裘二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裘錦程的傷春悲秋被裘二寶的不著調撞得稀碎,“不準追鬆鼠,更不準把追到的鬆鼠叼給我!”


    第29章 消失的熱情


    又到了萬眾期盼的周五,史浩一大早把助學金申請表交給裘錦程,手指扒著講台,小聲卻飽含期待地說:“老師老師,我下周二去護理(4)班旁聽!”


    “你和他們班老師聯係好了?”裘錦程收下表格,夾進書本。


    “嗯嗯,魏老師說歡迎我旁聽。”史浩迫不及待向裘錦程講自己的規劃,“十一假期之後,我去廚師班和機電班聽課。”


    “好,做得不錯。”裘錦程指尖輕點助學金表格,“這個表交上去,大概在十月底有個內部答辯,會場僅有老師和校領導,你做好心理準備。”


    “好的。”史浩性格靦腆,麵對裘錦程笑臉不由得多起來,短暫交流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加入早讀。


    國慶中秋雙節並至,共計八天假期。臨近放假,學生們躁動不安,裘錦程桌上的請假條堆成小山,他一張張批複完,囑咐歸心似箭的學生們注意安全,不要亂跑。


    校園裏人流量驟減,到了放假的前一天,連裘錦程自己都不想去上班。然而他是班主任,出於成年人的責任心,他拖著腳步站定在教室前門,驚訝地發現,除去循規蹈矩的班長和爭強好勝的學委,最後一排的蘇立誌居然沒有請假,老老實實地趴在桌子上看手機。


    四十二個人的班級剩下五六個人,數量太少,沒必要組織上課。裘錦程敲敲門板,說:“這臨放假了你們不回家嗎?”


    “回啊。”在座的學生是天津本地人,早走晚走對他們來說都一樣。


    “不回。”蘇立誌悶聲說。


    “怎麽,你那些小兄弟把你落下了?”裘錦程隱約猜到蘇立誌不回家的原因,他走到最後一排,拉開椅子坐下,“你假期住哪兒?”


    “宿舍。”蘇立誌收起手機,規矩地坐直,麵對裘錦程,他總有種耗子遇見貓的束手束腳。


    “食堂隻開一層樓,滿足得了你的口味嗎?”裘錦程說。


    “我點外賣。”蘇立誌說,“反正不回家。”他左看右看,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殊不知揉搓衣角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緊張與落寞。


    “你假期沒事?”林雪兒站在課桌旁,落落大方地遞出邀請,“來帶我們上分。”


    蘇立誌猛地仰頭,刹那明亮的雙眼仿佛兩盞遠光燈:“都有誰啊?”


    “目前就周升星和我。”林雪兒說,“到時候看情況拉人,你來不來?”


    “來!”蘇立誌顧不得矜持,富家小少爺腦溝淺、缺心眼,給一點陽光就燦爛,登時眉眼彎彎,將對父母忙碌的怨氣和青春期的叛逆扔在腦後。


    裘錦程道:“別光顧著打遊戲,注意保護眼睛。”


    “知道啦裘老師。”蘇立誌拖長聲音,“羅裏吧嗦會變成小老頭哦。”


    裘錦程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腳尖勾住蘇立誌的腳腕輕輕一抬,刺兒頭小混混手忙腳亂地扒住桌沿平衡身體,以免跌下凳子摔個四仰八叉。


    論混世魔王,年少時的裘錦程不知比蘇立誌高出幾個段位。


    回到辦公室,莊綸講著聽不懂的粵語打視頻電話。裘錦程下意識躲開鏡頭,繞了個大圈走到辦公桌旁,隨手收拾一下雜亂的桌麵。


    “錦程哥。”莊綸翻轉手機,屏幕對著裘錦程,切換成咬字清晰的普通話,“這是我妹妹,莊嘉欣。”


    屏幕中的小姑娘長著一雙和莊綸相似的柳葉眼,清秀文靜,像一叢文竹,靦腆地和裘錦程打招呼:“哥哥好。”


    “你好,嘉欣。”裘錦程一直聽莊綸提到妹妹,當下是第一次見麵,應是小姑娘上大學後總算擁有了自由使用手機的權利,“大學生活怎麽樣,還習慣嗎?”


    “能習慣,都很好。”莊嘉欣說。


    “那就好。”裘錦程繼續低頭收拾文件,莊綸將手機翻過去,說:“嘉欣明天的高鐵過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接她?”


    “到哪個站?”裘錦程問。


    “天津站。”莊綸說,“她沒來過天津,假期我們帶她逛一逛?”


    裘錦程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想答應又想拒絕,猶豫片刻,莊綸的視線由期待轉為忐忑,裘錦程輕輕頷首:“好。”


    屏幕外的莊綸和屏幕裏的莊嘉欣同時比了個無聲的耶,小姑娘壓低聲音,八卦勁頭十足地問:“就係你中意人?(他就是你喜歡的人嗎)”


    莊綸點頭。


    莊嘉欣激動地抱緊枕頭,追問道:“你練習耐噶情歌有唱過俾聽啊?(你練習那麽久的情歌有給他唱過嗎)”


    莊綸塌下肩膀,搖頭:“啊,唔到合適機會。(沒有,未找到合適的機會)”


    “唔好擔心聽過,一定會重新中意你噶。(別擔心,他聽過一定會重新喜歡你的)”莊嘉欣樂觀地說,“真係希望快到明天。(真希望快點到明天)”


    兄妹倆越聊聲音越小,嘰嘰咕咕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麽,若是大學時期的裘錦程,仔細分辨能聽懂五六成,現在的裘錦程宛如聽天書。他無意窺探莊綸的家事,翻開應急教師的記錄檔案,從第一頁開始閱讀,2008-2023共計15年裏,跳樓、自殺、他殺、失蹤、強奸各類惡性事件羅列其中,包括時間、地點、事件、處理措施、結果,厚厚一本,堪比刑法案例集。


    與日常教學的瑣事相比,應急教師麵對的案子,棘手但有趣,細究職責,約等於公關+偵探,既要積極配合警方提供線索,又要安撫家屬情緒,還要時刻關注輿論,及時發布公告。裘錦程粗略地翻閱檔案,一年少則三四起,多則八九起,頻率不高,尚能接受。少數結果涉及死亡,大多數還算是有個合情合理的結局。


    之前和裘棟梁喝酒聊起的三件事中的兩件事,赫然出現在檔案裏,跳樓和廁所生子。跳樓的是個男孩,起因是暗戀的女孩談了男友,一時情難自禁,以死相逼,之後在消防的勸解下放棄輕生念頭。廁所生子的女孩經醫院檢查身體並無大礙,其男友同樣未成年,不構成犯罪,繼續留校上課。


    裘錦程合上檔案,隻覺得肩頭的擔子又沉重許多,希望電競(3)班的學生爭氣點,不要被他寫進檔案裏。


    “錦程哥,我記得你上周說你班裏有個小孩兒請假閉關練技術,怎麽樣了?”莊綸問。


    “高沛毅啊,他閉關回來我帶他去了趟尖子班。”裘錦程說,回想起高沛毅對戰三盤,盤盤都是提款機的悲慘事跡,他忍俊不禁,“他被摁在地上摩擦,第一盤輸的時候不信邪,說要三盤兩勝,第二盤輸之後說要五局三勝,第三盤輸之後,他問我,裘老師,樓頂天台掛鎖嗎。”


    “後來輸得沒脾氣了,心甘情願跟我離開,剛走出尖子班的門,就蹲在牆角抹眼淚。”裘錦程說,“哭得人家一整個尖子班出來安慰他。”


    “他真的很愛遊戲啊。”莊綸感歎。


    “有一門愛好是好事。”裘錦程說,“電競這事太吃天賦,不單單隻靠努力和熱愛。”他其實挺羨慕能夠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人,他的熱情隨坎坷的愛情和高壓的工作付之一炬,再尋不回當年無所畏懼、所向披靡的心態。


    “那假期錦程哥帶我們打遊戲吧。”莊綸提議,“我妹妹也會玩一點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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