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平靜卻又堅定,一字一句,像把利刃一樣紮進路款冬的胸膛與後背,慢慢體無完膚。


    路款冬覺得餘迢應該沒說謊,可他還是很厭惡這樣的餘迢,討厭欺騙的自己居然開始期待欺騙,隻要餘迢肯騙,是不是就說明他在意自己的情緒?可餘迢沒有。


    “什麽時候開始的?開始把我當任安晗的替身?”


    那雙像極了任安晗的眼睛盯著自己,和之前很多時間都相同的眼神,陰鷙,狠厲,隻是這一次還多了置氣,似乎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便利用優勢狠狠刺向餘迢的瞳眸因為餘迢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或許很早....比你想象的要早。”


    餘迢想,路款冬大概是生氣自己的欺瞞,他不是會為愛情駐足的人,心要狠一點,長痛不如短痛,讓路款冬徹底心死。


    “你們接過吻嗎?”


    “擁抱過嗎?牽過手嗎?”


    “在你犯病的時候,他會像我這樣安撫你,咬過你的腺體嗎?”


    撒網的那個人淪為落網的人,路款冬理智崩塌,扣著餘迢的腰窩,猩紅的眼直視,“不說話就是沒有?你怎麽知道你對我的感情有沒有脫離任安晗的存在,你分得清嗎?每一次因我而生的歡愉……”


    “說不準你背叛的是他,不是我,對嗎?”


    他怎麽會這麽想?餘迢吃驚地想,汗毛束起,立刻反駁:“不可能,我告訴你,不可能!”


    “逢場作戲而已,你動情了?”


    餘迢陌生得駭人,此刻他可以說不,可以不用因為討好低聲下氣,可以坦白出自己所有的心思,把往年的怨念一齊說出來,“我不也是韓落的替身嗎?那顆眉心痣,我點掉了,你是怎麽對我的?”


    “你是因為這個?”路款冬“哈”了聲,“你是因為這個才把我當替身的對不對?也對,你該生氣,該賭氣,我是把你當過韓落的替身,可你呢?”


    “你早就知道的,你為什麽當時不說?為什麽偏偏是現在?”路款冬更緊地把他扣到自己懷裏,他覺得餘迢現在很虛弱,又不敢太用力,若即若離讓他很難受。


    “這些年,看著我沾沾自喜得到一份不求回報的討好,是不是很好笑?這些年你把我當什麽,我完完全全被你蒙在鼓裏,被你當傻子耍!”


    “為什麽所有人都在騙我?”


    餘迢反問:“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嗎?你有坦白過嗎?這些年你什麽時候給過我愛!怎麽,連我的這份愛屋及烏,你也要這麽狼狽地討回?你什麽時候直白地像我表達過,你缺我這份感情嗎?”


    “你真可憐。”餘迢咬字清晰,巴不得他聽得清清楚楚,最好永遠記住自己這次狠話。


    你真可憐。這是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四個字。


    “我敢愛你敢信嗎?”路款冬幾乎快要吼出來,蓋過這鋪天的雨,“我現在告訴你,我愛你,你敢信嗎?你敢拋棄以前所有的矛盾、利益,相信我說的是真的,然後接受這份愛嗎?”


    “那我敢愛你敢信嗎?!”


    胸膛劇烈起伏,像潮汐,海水無情淹沒過來,餘迢放棄路款冬丟下的繩子,自願溺海,“你敢沒有任何芥蒂地接受我的喜歡嗎?在你易感期不受本能地想要貼近我,看著我安撫你的樣子,看著我親吻你的樣子,你敢毫無保留地接受嗎?”


    “我不愛你,路款冬。”


    “我喜歡的從來隻有一個人。”


    轟隆白光霎時間照亮兩人的眼睛,這或許是這兩年,他們之間唯一的坦誠對話。


    路款冬也放棄挽救溺海的餘迢,不再縫補這段稀爛的感情。


    他該把餘迢關起來,至少這樣能留在自己身邊。雷光瞬滅。


    路款冬鬆開餘迢的腰窩,疲憊地笑了下。


    “那你就恨我吧。”


    ◇ 第42章 他該怎麽和一個死人爭


    42被路款冬橫抱起來,餘迢想掙脫,腳蹬了兩下,又被他一手按住。


    濕漉漉的一身在即將碰到車座時躲了下這是餘迢身體本能的反應,他覺得自己會弄髒。


    “都到這了你還想走?”路款冬鬆手,蠻橫把他放到座駕,係好安全帶,隨手拿了件車上放的衣服披在餘迢身上。


    車窗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音,加上路款冬現在正在無意識釋放信息素,竟讓餘迢感到一絲心安,但很快又被這漆黑的空間拉回焦慮。


    餘迢伸手往前抓,和方才抓任安晗的幻影一樣落得一場空,喘息急促,他開口喊了句,嗓子沙啞得沒發出任何聲音。


    路款冬繞了半圈才坐上主駕,上車後也不說話,餘迢半睜半閉著眼,如若不是方才和路款冬對吼的心緒還沒平複,再加上車內昏暗的環境,餘迢現在大概已經昏睡過去了。


    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難熬,餘迢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怦動這是超出他負荷的情緒波動,對於他現在的身體很不利。


    路款冬看著手機屏幕不知道在幹什麽,似乎在某一節點確定了某事,放下沾染指尖水跡的手機,而後從一旁的扶手箱拿出一管針劑。


    餘迢瞬間睜大了眼。


    路款冬要給自己打針?


    “路、別,別……我已經打過針了,不能再打了……”雖然隻領教過一次催劑的威力,卻已經給餘迢留下了陰影。


    其他都不要緊,剛對路款冬說了那樣重的話,要是因為打針而對他起了什麽反應,自己就真成矛盾的小醜了。


    藥水從針頭滋出來幾滴,路款冬放到一邊,又翻出瓶子倒出兩粒藥,沉穩的氣息、流暢的行動、看上去平靜冷漠的神情,都不太像是處於易感期的模樣。


    但餘迢知道他內心已掀起了巨大風浪,可以隨時隨地把自己吞沒。


    “吃了。”路款冬遞過去,“車上沒備水,你是自己咽下去,還是我喂你。”


    太絕情,直接把選擇換成一個讓餘迢無法拒絕的選項。


    不知道這是什麽藥,c|藥?還是說輔助術後修複的藥?隻讓人答應,從來不說其他的話。


    餘迢眼眶突然紅了,他覺得路款冬真的一點不會愛人,所以說“讓自己恨他”,可其實剛和他結婚的時候,也曾和睦過。


    路款冬從來沒問過自己的想法,就連恨都要這麽強硬。


    餘迢覺得自己早就恨死他了吧,在每一次惡言相向的時候,恨路款冬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


    那時候餘迢並沒意識到這樣的心理其實是在委屈,所以會埋怨。


    “我說了我已經打過針了,也吃過藥了,要打也是明天打……”


    餘迢反駁,路款冬就像沒聽見一樣,用一個吻打斷了他的話,藥粒隨著吻的加深落入,喉結一滾,就咽了進去。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在臉頰上又留下一道痕跡,直到嘴角,融入了舌尖。路款冬咬了下他的嘴唇像是又生氣了。


    為什麽又哭了?除了哭還會什麽表達嗎?有什麽不滿為什麽不能用嘴巴說?


    哭、哭、哭,永遠都是哭。


    和他接吻就有這麽難受?


    是不是又把自己看成了任安晗的臉,享受著未曾得到的欲望,然後清醒過來發現這個人是路款冬而感到痛苦?


    想到這,最終還是把咬的力度加深了,但留了點底,沒像剛剛一樣咬破。


    心理活動被路款冬掩藏的很好,餘迢濕漉漉眼睛裏的他是一如既往的從容有餘,看不出是否生氣,但能讓人感覺到危險氣息。


    “為什麽要我恨你?”藥苦澀的滋味反上舌尖,這次並沒有等到一顆薄荷糖,“我們就好聚好散,不好嗎。”


    如果餘迢對自己的任何感情都是基於任安晗的愛屋及烏,餘迢總不至於恨任安晗,路款冬對於自己這一想法感到誇張原來淪陷情愛的人都是這樣極端又近似卑微的。


    “說不準以後我還會懷念這時候的你,會後悔為什麽要跑,留在你身邊也挺好。比相看兩厭的結局要好得多。”


    餘迢冷靜下來,試圖說好話果然是不太清醒了。


    一股酸脹酥麻的液體竄入手臂,低下頭,路款冬已經將針頭刺進去,一點也不注意手法,餘迢痛的要命,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我都說了我打過針了!”為什麽總是不聽自己說話?


    “懷念我?”路款冬像是沒聽到,蒼白地說,“連懷念都是因為任安晗嗎?”


    “我還不需要你這樣的懷念,”路款冬手掌覆到他濕潤眼睫,“我要的,就得是隻屬於我的。”


    眼前陷入更迷茫的黑,但餘迢卻沒有那麽慌亂了,他手上仿佛帶著某種安眠氣味。


    昏迷前一秒,餘迢感覺到不屬於他的溫熱呼息在悄悄湊近,之後那吐息又縈繞在哪,他就不得而知了。


    鎮靜劑的作用比路款冬想象的要快,他剛才和韓鬱影確定了餘迢的身體狀況可以服用安眠藥後就沒有猶豫,從餘迢的反應來看,他是誤會自己了。


    沒有為自己辯駁,愛既然已經這樣稀碎駁雜,隻屬於他的恨總要純粹一點。


    那就幹脆誤會到底吧。


    車窗雨幕下,兩個身影逐漸貼近,路款冬攬過餘迢的脖子,指腹摸過,隨後貪婪地注入信息素韓鬱影說,餘迢可以感受到被標記、亻本內成結,同樣的,高匹配度的alpha也可以體驗到標記自己omega的感覺。


    [“款冬,這名字好聽,就他吧。”路庭和對桑非夢說,好像不是在挑孩子,是在挑一件商品,對他來說也確實是,一件能讓桑非夢高興的商品,“你喜歡這孩子,是嗎?”


    桑非夢眼神有些迷離,呆滯地點點頭。然後蹲下來,看著自己。


    路款冬那時候半大點,落入她眼眸,覆在長長眼睫下,像躺在夏夜晚風的蘆葦叢,快要被桑非夢溫柔的眼神融化了。


    “款冬?”


    “阿姨好。”路款冬不知道家裏為什麽突然來人,也不知道為什麽回家的人不是爸爸媽媽。


    桑非夢臉色瞬變,手開始發抖,路庭和安撫著,拍拍她的背,輕聲對路款冬說:“孩子,以後你要叫她媽媽,好不好?”


    “我有媽媽,”路款冬說,“不好。”


    “阿姨的小孩也會傷心。”


    桑非夢沒忍住,淚流滿麵。]斑駁記憶在腦海就像褪色照片,路款冬咬在腺體的力度變重,為什麽從前從沒有讓自己想起過,偏偏是現在。


    原來自己有家的啊,路款冬後知後覺到原來在那麽多人生支線裏,有一條是圓滿的結局。


    如果自己沒有進路家,會和餘迢相遇嗎?會的吧,甚至可能會是先救他的人……如果高中的時候,救他的人是自己該有多好。


    他可以真的變成“任安晗”,可以成為餘迢夢裏日思夜想的人,再過分一點,餘迢會心甘情願和自己結婚他和餘迢就是愛情了。


    信息素不斷湧入,路款冬的饜足值卻填不滿,他能感覺到餘迢身上的某種情緒、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東西慢慢被自己支配,聚攏。


    從前易感期發作去feeling找omega的時候也曾咬過他們的腺體,但都沒有這種感覺,一種完全掌控。


    為什麽心理醫生會說你不想成為omega?你明明動過手術,路款冬自問自答,很快就得到結果又是為了任安晗吧。


    不想被自己標記,但是任安晗可以。


    餘迢啊餘迢,你在這方麵為什麽分得這麽清楚。


    任安晗,任安晗,路款冬竟卑劣地有些羨慕起來不是嫉妒,是羨慕,由衷羨慕。


    羨慕他比自己更早了解餘迢,羨慕他可以幫助餘迢,羨慕他可以這麽輕易地在餘迢心裏留下位置……沒記錯的話,他在高中時期是個很受歡迎的學長。


    他是在最美好的年紀和餘迢相遇、相知,相別。餘迢怎麽忘得掉,自己又怎麽爭得過。


    從路晚出生後,路款冬都在爭,爭寵愛,爭權力,但他也從未膽怯。


    可他該怎麽和一個死人爭。


    路款冬張開嘴,牙齒慢慢喝腺體分離,一個很深的牙印,原來標記自己的omega是這種感覺,他想看來沒必要和餘迢說打針的用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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