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然做作業的速度很快, 不過,他有些好動,除了拿筆寫字的時候,右手總要動彈,不是拿著筆和筆蓋不停地開合,就是拿著筆沒有什麽規律地晃來晃去。


    雖然如此,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好動是正常的,總不能要求一個孩子乖乖寫作業了,還得在做作業的時候除了寫字之外就一動不動,那未免也太苛刻了。


    林易看向了坐在陳然旁邊的安驍,就像他上午看到的那樣,大男孩兒的背依然拱著,頭比平時低得多,即便是在福利院,在房間裏麵,他依然是這個樣子。


    林易是觀察過幾個孩子的,他們在福利院做事情的樣子,在外麵的樣子,唯一不太熟悉應該就是幾個孩子在學校跟同學老師相處的樣子,主要他也沒那個機會去觀察了解。


    所以他很清楚,安驍此刻的坐姿跟他以前做作業的時候是不一樣的,雖然以前他的背也不算挺得太直,但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拱著。


    這樣的姿態,分明是極度不自信的表現。


    而導致這種變化的原因,林易隻想到了的一個發型。


    下午四點多,林易到了廚房準備晚飯,做完了作業的安驍進來幫忙,林易看他無論是洗菜拿東西,也都還是低頭弓背的樣子,轉頭看看門口,其他孩子都還沒來,於是沒忍住問:“安驍,可以跟我聊聊嗎?”


    手裏拿著一根菜的安驍抬頭,臉上都是茫然:“聊什麽?”


    林易放下手裏的東西,帶著他在靠近廚房門口的地方坐下,男孩兒坐在他對麵,原本挺直的背又弓了起來。


    林易溫聲問:“我發現這幾天你都不太愛抬頭,是不喜歡新剪的頭發嗎?”


    安驍的手在腿上交握起來,他有些不安,說:“也不是不喜歡。”


    說完這一句,他就不說了,還低著頭,林易看不到他的表情,隻好繼續問:“那就是還是有些不滿意了,能告訴我原因嗎?”


    安驍抿抿唇,小聲說:“太短了。”


    在剪頭發之前,安驍就說過不要把頭發剪得太短,林易也記在了心上,跟理發店老板說了,但理發店老板一個失誤,安驍的頭發就比預想中短了不少。


    林易理解他不喜歡太短頭發這件事情,但是他不明白安驍為什麽會這麽的不喜歡。


    不喜歡到因為一頭短發,甚至改變了他平時走路的姿態,而且林易覺得有些不對,不喜歡短頭發,戴帽子就好了,為什麽還要低頭弓腰?


    於是林易問他:“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喜歡這麽短的頭發嗎?”


    跟幾個孩子相處了幾個月,一開始不熟悉的時候,麵對一些事情,林易會選擇觀察,但現在,他們已經很熟悉了,既然這樣,想要知道什麽事情的時候,直接問就是一個很好的方式。


    因為信任,安驍實話實說:“頭發太短,把我的……臉露出來了。”


    他的雙手還在不安地攪動,抬頭看了眼林易,又趕緊低下頭,一副不想林易看到他相貌的樣子。


    林易恍然大悟,這就說得通了,剪了頭發之後,為什麽安驍會低頭弓背,因為不想要別人看到他的臉,因為他想要把自己的臉給藏起來,以前留那麽長的頭發也是為了遮擋自己的臉。


    但是,林易更不明白了:“你長得很好看啊,為什麽不想把臉露出來呢?”


    一個人如果長得醜,出於自卑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臉,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但即便是在林易這個成年人眼裏,安驍的長相也稱得上好看,一個相貌出眾的人,僅僅憑著相貌,就能得到周圍人的關注。


    而吸引他人的關注,別說是小孩子,就連成年人都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


    也正是因為這樣,名和利才會是人類孜孜不倦追求的兩樣東西。


    明明是一件好事,安驍為什麽要這麽抵觸呢?


    安驍緊緊抿著唇,眉頭擰著,張開嘴巴說:“我就是不喜歡我的長相,太像女生了!”


    說這個話的時候,他抬起了頭,於是林易看到了他的臉,確實,安驍的好看不是像其他男生一樣的帥氣,而是精致,這種過分的精致,也就導致了單看他這張臉會給人這可能是個女生的錯覺。


    這樣的相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起帥氣更加難得。


    但對於一些男生來說,他們的確很難接受自己長得像一個女生,在他們眼裏,娘、女性化是對男性的一種侮辱。


    林易也不奇怪安驍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大環境就是這樣的,不僅男生這樣覺得,就連女生也是這樣覺得的,要是一個男生過於女性化,班上的男生女生都會嘲笑他是個娘炮。


    既然找到了原因,林易想了想說:“既然你是不喜歡自己長得太像女生,那我們就變得更像男生一點。”


    安驍不解地看著林易,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長相這個東西還可以改變的嗎?


    他突然想到了班上其他人說過的話,難道大哥哥是說


    “曬黑一點!”


    林易眼睛亮亮的,說:“女生的皮膚白白的,那你就曬黑一些,女生瘦瘦的,那你就鍛煉身體,讓自己壯實一些,這樣就不會有人覺得你像女生了。”


    安驍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問:“這樣有用嗎?”


    林易很肯定地點頭:“絕對有用!”


    他對安驍說:“你現在還是小孩子,但你很快就要迎來快速生長發育期,那個時候,你體內的雄性激素會增多,你會變聲,你的相貌就會發生一些變化,臉上的骨頭棱角更分明,更有男性氣息,再加上鍛煉,皮膚變黑,那個時候就是一個健壯的帥小夥,看起來就一點都不像女生了!”


    林易還對他說:“要曬黑,你的頭發就不能太長了,要是太長了,頭發遮住了臉,臉上的皮膚就一直很白,還有,不能低著頭,擋住了陽光,也曬不黑了。”


    “對了,也不能彎腰駝背,因為這會讓你的骨頭變形,以後年紀輕輕就變成一個小駝背,老早就會腰疼、背疼。”


    安驍驚訝地睜大眼睛:“駝背會腰疼背疼嗎?”


    林易點頭:“駝背是因為背上的脊椎變形,既然骨頭都變形了,時間一長,又怎麽不會疼呢?”


    林易拿出手機給他搜索了一下網上的視頻,動態動畫展示了正常人的脊椎是怎麽一步步變形的,以及因為脊椎變形導致的一係列問題。


    看得安驍害怕地吞口水,他隻是想要遮住自己的臉而已,完全沒有想到會給自己帶來這麽嚴重的後果。


    雖然他不想長得好看,但這也不代表他想要成為一個駝背,尤其是在看了骨頭是怎麽變形的之後,他的背都開始幻痛了,自然就更不想了。


    林易對他說:“正好天氣暖和了,以後咱們就一起在院子裏鍛煉,跳繩、做俯臥撐,順便多曬曬太陽,過不了多久,你的皮膚肯定就黑了!”


    安驍看著他,眼睛裏露出了期待的光,好像看到了自己變得黑黑的,再也沒有人盯著自己看的時候。


    而且大哥哥還說要陪著他一起鍛煉,這讓他更感到安心了。


    隻是,安驍猶豫道:“那要多少天我才能變黑啊?”


    林易想了想:“兩個月,陽光充足的情況下,或許兩個月都不要。”


    安驍點頭,突然覺得前麵充滿了希望。


    林易摸摸他的頭:“所以從現在開始不要低頭、不要拱背,把臉正大光明地露在太陽下。”


    安驍又有些猶豫:“可是他們都要看我”


    林易:“那就讓他們看,你想想,他們就隻能看,也不能對你做什麽,而且最多也就兩個月,兩個月之後他們想看都看不了了,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安驍看著大哥哥,大哥哥身上的勇氣、灑脫好像也傳到了他的身上,明明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他的頭發還是這麽短,他的臉也還是那個樣子,但他好像真的覺得那些注視變得不值一提了起來。


    他想,大哥哥說得對,那些人隻能看著他,對他做不了什麽,因為大哥哥在福利院,如果有人要欺負他,大哥哥一定會保護他的!


    大哥哥對他說:“來吧,我們一起來做晚飯了。”


    安驍站了起來,吸了口氣,在剪了頭發後第一次抬起了頭、挺直了背。


    一念之差


    周一, 安驍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出了福利院,過馬路抵達公交站台,站在公交站台的其他人看向了他, 安驍立刻想要低頭, 一隻溫熱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安驍轉頭, 對上了大哥哥鼓勵的眼神,他咽咽唾沫,轉頭, 逼著自己抬頭挺胸, 努力讓自己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


    一開始, 他的臉皮發燙, 覺得站台周圍其他人的視線就像是灼熱的激光一樣,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連手腳都僵硬起來,恨不得立刻找個小屋子鑽進去, 把自己給藏起來, 隔絕所有的視線。


    但他答應了大哥哥, 而且大哥哥的手還放在他的背上,溫暖傳遞到了他的背上,他好像也多出了幾分勇氣。


    於是安驍大著膽子回看了過去, 一開始還是閃躲的,可是漸漸的,他發現站台周圍那些看他的人,其實看了一眼或者幾眼之後, 也就收回了視線。


    這個發現讓安驍有些怔愣,他再一次看向了那些人, 這次是認真去看了,然後,他發現,到現在已經沒有人看他了。


    安驍呆住了,直到背後的手輕輕推了推他,大哥哥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車來了,該上車了。”


    安驍這才回過神,趕緊跟著上了公交車,擠過人群,站在了後門的位置,可惜後門兩邊的欄杆周圍都站滿了人,他們幾個根本擠不進去,大哥哥抬手抓著高高的欄杆,讓他們幾個都抓住他。


    小周來和陳然抱著大哥哥的腿,莎莎、小茜跟月月站在大哥哥旁邊,抓住大哥哥旁邊的椅子靠背,安驍隻好走到大哥哥身前,拉著大哥哥遞過來的手臂。


    大哥哥還問他:“剛剛怎麽在發呆?”


    安驍把自己剛剛的發現說了,大哥哥說:“很正常,再好看的人,看幾眼也就足夠了,很少會有人一直盯著別人看的。”


    “你想想,如果今天班上有個人有些奇怪,你想看他,是不是看幾眼就不看了,還害怕跟人對上視線,不然就很尷尬。”


    安驍想了想,點頭,要是被別人發現自己在偷看別人,那他的臉肯定會很紅的,而且在那之後,也不敢再看那個人了。


    大哥哥這個時候說:“所以,隻要你表現得底氣越足,別人看你你就看回去,以後看你的人就會越來越少了。”


    至少不會明目張膽到給人造成壓力的程度。


    原來是這樣的嗎?


    安驍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好像在自己麵前拉開了。


    很快,公交車到站了,車上的學生們魚貫而下,安驍帶著弟弟妹妹跟大哥哥告別,看看周圍的人,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帶著弟弟妹妹走進了學校。


    正如上個星期剪了頭發後才到學校一樣,明明他穿得一點都不奇怪,走在操場上,周圍就有人看向自己,一個女生走在他斜前方,還專門轉過頭來看他,安驍捏著拳,直愣愣地看回去,那個女生的臉唰地紅了起來,轉回頭去,再也不轉頭來看他了。


    然後有個男生看他,安驍也看了回去,視線對上的那一刻,他立刻就想要移開,但忍住了,然後,那個男生的臉也紅了,也不再看他了。


    安驍這次是徹徹底底地愣住了,原來別人看他,他看回去,真的可以讓別人不再看他了!


    他之前留長發、戴帽子,低頭、拱背,努力把自己的臉給藏起來,卻沒有任何用處,看他的人不少反增,現在他就看了別人幾眼,看他的人就減少了!


    安驍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發現大哥哥說的話太對了!


    走在旁邊的陳然就看到安驍哥哥的背越來越直,相比起前幾天低著頭走路的畏畏縮縮,今天他好像氣勢格外的足,就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撓了撓頭,搞不懂安驍哥哥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他忍不住問了,聽到安驍哥哥說:“我就是突然想通了。”


    站在另一邊的李莎莎問:“是昨天發生了什麽嗎?”


    安驍搖頭:“沒有。”


    除了大哥哥跟他說了幾句話之外,什麽都沒有發生,他的相貌沒有變化,他的頭發沒有變長,過去發生的事情也沒有消失,但他就是覺得今天的世界跟昨天的世界比起來不一樣了,好像僅僅是一個念頭的改變,眼睛所看到的就不一樣了,心裏所害怕的事情好像也變成了紙糊的老虎,手指一戳就破了。


    天地間豁然開朗,安驍吸了口氣,覺得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對四個弟弟妹妹說:“我們快走吧!”


    四個小孩兒麵麵相覷,前幾天安驍哥哥看起來都還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怎麽今天突然就變好了?


    都不知道原因,不過


    陳然背著書包追了上去:“安驍哥哥,等等我!”


    三個女生也喊著追了上去,不管安驍哥哥為什麽心情變好了,隻要安驍哥哥開心起來就好了!


    接下來,林易好好觀察了安驍一段時間,發現男孩兒的背一直都是直直,出門也不會低頭,比起才剪了頭發之後的幾天,臉上也多了些笑容,總算是鬆了口氣。


    安驍的事情解決了,林易開始頭疼自己的問題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上,通訊軟件上,一個叫室長的人發了一條消息給他:[林易,你是不是在x市?我也來x市發展了,這周有時間沒?我們約一波?]


    林易從原身已經開始淡化的記憶中找出了這個叫室長的人,這人其實也不叫室長,而是叫萬家浩,因為是寢室室長,所以原身的通訊軟件上寫的是室長。


    根據原身的記憶,這個室長是個很嗦的人,做什麽事情都慢吞吞的,像個老媽子一樣,事無巨細,總之原身對他很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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