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風沙撲麵,帶著刺骨的寒意。


    五千騎兵此刻隻剩下不到四千人,人人麵帶疲色,馬匹也喘著粗氣。


    他們的麵前,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仿佛大地被神明用巨斧硬生生劈開。


    這便是斷魂峽穀。


    峽穀兩側是高達百丈的峭壁,寸草不生,岩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紅色。


    風從穀中灌出,發出嗚咽般的鬼嚎,讓人不寒而栗。


    李顯揚勒住馬韁,眯著眼睛,竭力朝峽穀深處望去。


    在狹長通道的盡頭,他能看到一點微光。


    那是出口,是朔方郡的天空,是回家的希望。


    可當他回頭看時,那一點點希望瞬間就被澆滅了。


    身後,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道黑線正在不斷擴大,卷起漫天煙塵。


    那是阿古拉的大軍,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地綴在他們身後,越逼越近。


    前有絕地,後有追兵。


    他們已經被逼上了一條死路。


    李顯揚催馬上前半步,來到李瓊身邊,獨臂緊緊攥著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幹澀。


    “將軍,真的要進去?”


    這句話,他問得極其艱難。


    身後數千將士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李瓊的背影上。


    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李瓊沒有回頭,隻是平靜地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峽穀入口。


    “嗯。”


    他隻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顯揚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但擔憂依舊沒有散去。


    “可是,天神之鞭的傳言……”


    李瓊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無波。


    “傳言,是用來嚇唬蠢貨的,不過小心無大錯。”


    李瓊抬起手,指向後方。


    “之前帶了不少牛羊,找幾頭趕過來。”


    軍令很快被傳達下去。


    不多時,上百頭被當作軍糧的牛羊被驅趕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它們茫然地看著黑漆漆的峽穀入口,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陣陣叫聲。


    天色,正處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峽穀裏,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李瓊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尖向前一指。


    “趕進去。”


    幾個士兵揮舞著鞭子,吆喝著,將牛羊群硬生生趕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牛羊的叫聲,在峽穀中回蕩,很快便越來越遠,直至微不可聞。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流逝。


    一刻鍾。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峽穀內,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微光照亮了峽穀入口的一小段路,裏麵空空如也。


    什麽都沒有發生。


    李顯揚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周圍的士兵們,也紛紛露出了劫後餘生的表情。


    “沒事,真的沒事!”


    “他娘的,什麽天神之鞭,就是蠻子自己嚇唬自己!”


    “將軍英明,用牲口探路,這下咱們可以放心過去了!”


    一個性急的校尉湊上前來,滿臉喜色。


    “將軍,天快亮了,咱們抓緊時間吧!”


    “隻要穿過這峽穀,阿古拉那娘們兒就拿我們沒轍了!”


    眾人紛紛附和,求生心切。


    李瓊卻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等等。”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喧嘩戛然而止。


    李顯揚不解地看著他。


    “將軍?”


    李瓊沒有理會他,而是對身邊的親兵下令。


    “再去,牽幾頭牛羊過來。”


    “另外,把備用的盔甲和長槍,都給它們綁上。”


    這個命令,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給牛羊穿盔甲?


    綁上長槍?


    這是做什麽?


    雖然心中充滿了疑惑,但軍令如山,士兵們還是立刻行動起來。


    很快,又有十幾頭牛羊被牽了過來。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將冰冷的鐵甲套在它們身上,又用繩子將一杆杆長槍歪歪扭扭地固定在牛羊的背上。


    那些牛羊被這番折騰,更加躁動不安,拚命掙紮。


    李顯沉不住氣了。


    “將軍,這是為何?”


    “剛才不是已經試過了嗎?裏麵很安全。”


    李瓊的目光,落在那幾頭披掛著鐵甲的牛羊身上,眼神深邃。


    “再試一次。”


    他沒有過多解釋,再次下令。


    “趕進去。”


    那十幾頭披著金屬盔甲的牛羊,在士兵的驅趕下,不情不願地走進了峽穀。


    金屬甲片相互碰撞,長槍拖在地上,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刮擦聲。


    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峽穀深處。


    就在眾人以為又會和上次一樣平安無事時。


    異變陡生!


    一道刺目到極致的銀白色電光,毫無征兆地從峽穀上方的天空中猛然劈下!


    那道電光,粗如水桶,像一條狂怒的銀龍,精準地砸進了峽穀深處!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炸開!


    “轟隆!”


    整個大地都在劇烈地顫抖!


    所有人的耳朵,瞬間失聰,腦子裏隻剩下一片嗡鳴。


    戰馬受驚,發出淒厲的嘶鳴,人立而起,險些將背上的騎士掀翻。


    一股濃烈的焦臭味,混雜著臭氧的特殊氣味,從峽穀內狂湧而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幾個膽小的士兵,直接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李顯揚更是目瞪口呆,渾身僵硬,如遭雷擊。


    他怔怔地看著峽穀深處,又緩緩地轉過頭,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眼神,看著麵色依舊平靜的李瓊。


    他想起了什麽。


    虎賁軍的老兵說過,幾十年前,那支被天火燒盡的蠻夷千人隊,穿的正是最精良的鐵甲!


    原來如此,不是什麽天神之鞭。


    不是什麽神罰。


    是那些金屬,是那些盔甲兵器,引來了天雷!


    李顯揚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如果剛才將軍沒有堅持再試一次,如果他們就這麽衝了進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道雷劈下的就不是牛羊,而是他們這四千袍澤的血肉之軀!


    他看著李瓊的側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敬畏,崇拜,感激,種種情緒,最終匯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仰。


    這位從炮灰營裏走出來的將軍,他不是戰神。


    他就是神!


    ……


    與此同時。


    在李瓊大軍身後數十裏外。


    阿古拉的追兵,也停下了腳步。


    綿延數裏的營地,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


    連續兩天兩夜的急行軍,即便是草原上最強悍的勇士,也已經人困馬乏。


    阿古拉站在一處高坡上,遙望著斷魂峽穀的方向,美麗的臉上,寫滿了焦躁和不甘。


    就在這時,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也傳到了這裏。


    雖然已經隔了很遠,聲音變得沉悶了許多,但那股天崩地裂般的威勢,依舊讓所有人為之心悸。


    緊接著,一道微弱的電光,在遠方的天際一閃而逝。


    阿古拉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名將領匆匆跑上高坡,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


    “公主,剛才那是……”


    阿古拉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站著,臉上的焦躁,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轉身,走下高坡,聲音傳遍了整個先鋒營。


    “傳我命令!”


    “全軍原地休整,埋鍋造飯,喂馬歇息!”


    這個命令,讓所有將領都愣住了。


    一名年輕氣盛的萬夫長忍不住開口。


    “公主,為何要停下?”


    “那李瓊就在前麵,我們應該一鼓作氣追上去,趁他疲憊,將他一舉殲滅!”


    阿古拉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白癡。


    “他們疲憊,我們的人,又能好到哪裏去?”


    “你看看我們的勇士,還有幾分力氣揮刀?”


    那個萬夫長被問得啞口無言。


    阿古拉冷笑一聲,指著斷魂峽穀的方向。


    “況且,現在還用得著我們追嗎?”


    “剛才那動靜,你們都聽到了看到了。”


    “那就是斷魂峽穀裏的天神之鞭。”


    “那個自作聰明的李瓊,已經一頭撞進了天神的陷阱裏。”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


    “那條路,已經過不去了,他被我們堵死了。”


    “既然已經是一頭籠中的困獸,我們又何必急於一時?”


    阿古拉翻身上馬,火紅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讓大家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等我們吃飽喝足,再去慢慢炮製那隻南朝耗子。”


    “我要讓他嚐嚐,什麽叫真正的絕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北軍悍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虎虎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虎虎並收藏北軍悍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