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項目是林世桉的,他就和林世桉談,換了別人,他一樣還是談。這很正常,趙思禮沒別的意思,就是告訴他一聲,多的沒再說,隻是不想塵埃落定後他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顯得他們不夠坦蕩。


    林世桉聽完了也沒太大反應,隻說:“我知道。”他偏頭看過來,語氣輕鬆:“我還知道去的另一個人是周宿。”


    “所以,”趙思禮遲疑:“你是要去……”


    “不是。”林世桉說:“我不進去。”


    “那你特意跑這一趟幹什麽?”


    林世桉凝著正前方的紅燈,緩下車速,衝趙思禮笑了笑:“想見見你。”


    但也不全是。


    韓遠勢在必得,他想越過周宿直接說動投資商指定他們作為接下來的合作對象,那就必須拿出點實力證明自己。趙思禮作為主設計師,自然責無旁貸。


    這件事原本沒什麽,可對方是周宿。


    如果可以,林世桉希望趙思禮這輩子都不要和周宿沾上關係,可他為瞿江鬱工作,有些接觸在所難免。不管林世桉如何不願意,也不能真捆著趙思禮不讓他去。


    這個說法顯然不足以讓趙思禮信服。


    他看看表,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半個鍾頭,林世桉這麽早就等在樓下,明顯不是想見他這麽簡單。


    “你在擔心周宿?”他想起上回在酒吧包廂聽見的話,試探道:“你們……”


    林世桉看過來:“我們什麽?”


    “沒什麽。”


    林世桉笑一聲:“別想那麽離譜的事。”


    “你知道我想什麽?”


    林世桉沒直接回答,反而跳過這個項目,直截了當阻斷了他腦子裏還沒成形的假想:“我跟他沒有感情糾葛。”


    趙思禮啞一會兒:“我沒這麽說。”


    “是我說的。”林世桉直言:“我不放心你和他接觸。”


    趙思禮能感受到他對周宿的警惕,也不難猜到本來十拿九穩的項目突然有了換人的風險,是周宿從中作梗橫插一腳的緣故。


    他想了想,還是問:“你們的梁子已經大到要禍及家人的地步了?”


    “是愛人。”林世桉抿出笑意:“趙工,用詞要嚴謹。”繼而伸手,蓋住了趙思禮搭在膝上的手背,很輕地握住:“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他給你造成任何麻煩。”


    趙思禮聽完愣了一下。


    他其實沒往這方麵想,同時也意外,他竟然沒往這方麵想。


    他們和韓遠前後腳到,這一段路夠韓遠琢磨過來了,不管心裏怎麽想,臉上都看不出什麽端倪。他下車跟林世桉打了招呼,很自然地將話題帶到了項目上。


    話裏話外都在跟他套近乎,想要兩頭抓的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


    林世桉接了他的煙,卻沒要點的意思,笑容也淡淡的:“韓總倒是會做人。”


    韓遠能屈能伸,也能裝傻:“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


    趙思禮看他一眼,沒做聲。


    “可惜,不能如你所願了。”林世桉說:“你難道不知道,周宿最近正在對一個國外回來的設計師窮追猛打?”


    這個韓遠還真不知道。


    不管是業內口碑還是市場認可度,蘇巷都遠超趙思禮。一旦有了比較,他們的競爭力就會小許多。


    趙思禮沉吟著沒說話。


    韓遠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竅,笑道:“放心吧林總,周宿再能耐也沒涉及過這塊,比起專業和市場敏銳度,誰能比得過您。”


    他變相在林世桉跟前表了態度,後者雖未言明,卻擋著風點燃了嘴裏的煙:“還有件事。”


    他和周宿的恩怨不是什麽隱秘的事,韓遠自然也知道。但他確實多慮了,趙思禮雖然不親人,但在人情世故方麵其實很有一套,很少有吃虧的時候。


    更何況,就算林世桉不說,真有事他難道能不管。


    但不論怎麽說,既然林世桉張了這個口,就等同於白送了個人情過來。


    他不是瞿江鬱,不愛管別人家閑事。跟誰結婚是趙思禮自己的事,有這層關係對韓遠來說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趙思禮也覺得他多慮了。


    他們的事現在也沒幾個人知道,得罪他的是林世桉,周宿要針對自然也是針對林世桉。


    可當他走進去對上周宿的目光,忽又古怪起來。


    他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周宿不同尋常的打量。上回在酒吧,他可是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過來。


    趙思禮讓他那種近乎赤裸的打量看得不太舒服,刻意往角落坐了坐。


    其實換下那身花蝴蝶一樣的衣服,趙思禮在氣質上和蘇巷有著說不出的相似,但比蘇巷少了幾分儒雅,讓白色衝鋒衣襯出了幾分少年氣,就像初出茅廬的大學生。


    他本身也還不到三十,介紹自己時投資商還挺意外。


    來人姓邱,上了年紀,三高,酒沒怎麽喝,正事也不談,全程都在嘮家常,直到散場才提了一嘴,問得是蘇巷。


    不等周宿開口,韓遠先一步將話接過。


    邱老走後韓遠過來拍了拍趙思禮的肩:“你先走,我跟周總說句話。”


    趙思禮嗯一聲,客氣地朝周宿點了下頭。


    林世桉一直沒走,趙思禮出來時他正將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抽煙。看見趙思禮的同時推了車門:“怎麽就你一個人。”


    “他絆著周宿呢。”


    路兩邊種滿了榕樹,街窄,又是單行道,枝繁葉茂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


    林世桉拉開車門,將他衣領向下壓了一下:“沒人,衣服可以脫了。”


    趙思禮故作不聞。


    挺正常的話讓他說出來就好像變了個意思似的。


    夜裏氣溫低,降下車窗讓風灌進來不會覺得熱。趙思禮喝酒上臉,一杯就紅透了。林世桉擰了瓶礦泉水遞給他,趙思禮接過來,忽說:“你沒話要問我嗎?”


    夜風在耳畔呼呼作響,林世桉笑問:“你想我問你什麽?”


    趙思禮喝一口,擰上,挑著說了韓遠接話誇蘇巷專業好那事。


    “他真這麽說?”


    趙思禮手肘支在車窗上,頭發吹得亂糟糟,嗯得不鹹不淡。


    “他這麽誇蘇巷你不高興?”林世桉看他一眼。


    “沒。”頓幾秒,改口:“一點點。”他坐直了:“我也覺得蘇老師挺好的。”


    可人都有攀比心,尤其當他們處在競爭的對立麵。趙思禮承認蘇巷各方麵都優於他,也知道兩人之間有著多大的差距,在所難免感到了一些挫敗。


    他在有些方麵比較要強,尤其在見過蘇巷之後,總是忍不住想,如果當初他也能出國深造,現在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世桉偏頭,隻看見個側臉:“那如果我告訴你,你那位前輩這次極大概率會輸給你,你心情會好點嗎?”


    趙思禮轉回來,表情從舒展到嚴肅:“你是說,如果最後是你拿下這次的項目,就給我們公司做,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林世桉說:“其實,在周宿摻合進來之前,我們內部開過會,更屬意的設計師,”他朝趙思禮看過來,坦言:“也是蘇巷。”


    趙思禮並沒多少反應,聽他這麽說完反倒鬆了口氣。


    一碼歸一碼。


    如果林世桉真因為他們這層關係而把項目給了他們,反而會給趙思禮造成壓力。


    他點點頭:“這是對的。那你說他會輸給我是什麽意思?”


    “你剛說韓遠提到他因為高薪而出走設計院去了國外。”林世桉說:“你知道邱老最大的優點和缺點分別是什麽嗎?”


    這話其實有些失之偏頗,蘇巷當年主要是為了繼續深造才離開設計院,韓遠話裏話外卻帶了些引導性。


    趙思禮不知道他那麽說是不是有什麽目的,但不管出於何種立場,他都不可能當著邱老的麵去反駁或糾正。便順著問道:“什麽?”


    林世桉抿出笑意:“愛國,偏執。”


    就連親孫子想出國,他也堅決不同意。好點能說成守舊,往壞了說,就是頑固。


    “原來是這樣。”趙思禮聲音低了些。


    他沉默下來,一直到林世桉將車停下,看也沒看就去推車門。被林世桉攔住:“還沒到。”


    他這才抬頭看了一眼:“那怎麽停了。”


    林世桉鬆了安全帶:“我說錯話了。”


    趙思禮怔一瞬,意識到他指得是什麽後笑了出來:“我沒那麽小心眼。”


    林世桉不說話,也沒有要鬆開他的意思。趙思禮隻好說:“我隻是有點心理落差,知道差距大,沒想到這麽大,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趕上他。”


    如果真像林世桉說的那樣,站在公司的立場那當然再好不過,可站在趙思禮的角度,這樣的結果就和輸掉了競爭沒什麽兩樣。


    他和林世桉的關係已經漸漸不在是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在他實力遠不如蘇巷的情況下卻爭取到了這個項目,傳出去難保不會有人說林世桉私下給他行方便。


    “你不用跟任何人比。”林世桉托起他的臉:“你就是最好的。”


    趙思禮定一會兒,難得較真:“你剛才還說更屬意蘇巷。”


    “內部會上投票出來的結果,屬意蘇巷的的確更多。但我每一票,寫的都是你。”他貼上趙思禮的唇:“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趙思禮眼睫顫了顫:“別人會不會覺得是你在關照我。”


    “你在意?”


    趙思禮搖頭。


    林世桉說:“那我也不在意。”


    第55章


    “下雨了,我來接你下班。”


    不管這話是不是說來哄他的,都讓趙思禮受用非常。


    而那天後,韓遠就沒再找他聊過這事,他在林世桉那裏擺出了立場,私下還是有在和周宿接觸。這些趙思禮都知道。


    韓遠沒刻意瞞,趙思禮也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成年人的世界裏除了利益沒什麽是永恒的,韓遠始終要給自己留個後路,但私心裏,當然還是更希望和林世桉達成合作,畢竟是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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