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郎比沈玉樓更早辨別出聲音來源的方位。


    他甚至還從中聽見了趙二老爺的聲音。


    那聲音透出來的狀態很不好,帶著歇斯底裏的憤怒,還有絕望無助的悲憤。


    但他並沒有太多的觸動,淡淡道:“老宅那邊發生任何事情,都跟我們沒關係。”


    哪怕老宅那邊此刻正在上演殺人放火的戲碼,都跟他沒關係。


    “怎麽沒關係?”沈玉樓反駁道,“你現在在府衙當差,你的職責是緝拿盜賊逃犯,維護一地治安,保護百姓安危。”


    主要是,方才齊太太讓家裏的大管家拿著他們齊家的名帖,親自往府衙那邊跑了一趟,講明了今日所發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話,府衙那邊的人,此刻應該也在趕往趙家老宅那邊拿人的路上了。


    除此之外,齊太太還授意家中的下人,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對外宣傳出去,堅決不給老宅那邊的人留一絲一毫的退路。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些聲音,想必應該已經傳到老宅那邊去了。


    她擔心趙二老爺等人狗急跳牆,秉著“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的心理,再將老宅砸個稀碎,或者一把火燒了老宅。


    那宅子有趙四郎的一份,還有趙四郎和他父親共同生活的記憶,不能這麽被毀了。


    所以,她還是拉著趙四郎,加快了趕路的腳步。


    好在火沒有燒起來。


    然而推開院門,老宅那邊的情況,還是讓沈玉樓大吃一驚。


    趙二老爺沒有瘋狂打砸,瘋狂起來的是老宅這邊的下人們。


    就見院內一團亂糟糟,那些平日在主子麵前垂眉順眼的下人們,此刻就像突然長出一身反骨似的,一個個囂張的不行,對主子們的嗬斥聲充耳不聞,肆無忌憚地搜刮著主子們房間裏的財物。


    一個婦人從房間裏麵跑出來,懷裏麵塞的鼓鼓囊囊的。


    也正是因為懷裏麵的東西塞得太滿,擋住了視線,那婦人沒看見地上的雜物,一腳踩上去,摔了個狗啃屎。


    懷裏麵的東西也被摔了出來,滾落一地。


    沈玉樓瞪著地上的珠玉首飾,驚訝的眼睛瞪圓了一圈。


    這是幹什麽嗎?


    趁火打劫嗎?


    好家夥,果然是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下人。


    此刻那婦人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正在撿地上的珠玉首飾往懷裏塞。


    沈玉樓上前去,一腳踢開那婦人,怒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白日搶劫!”


    那婦人挨了一腳,痛得齜牙咧嘴,強忍著痛意辯駁道:“我們沒有搶劫!我們是在拿回我們應得的工錢!”


    “工錢?哼!”沈玉樓冷哼,上下打量那婦人幾眼,冷笑道,“瞧你這穿著打扮,應該是府裏麵幹粗活的仆婦吧?請問你的月銀是多少?”


    不等那婦人答話,沈玉樓又指著地上的一個純金項圈道,“這個項圈是純金打造的,且工藝精良,內側還有名匠的印章。”


    “這樣一個出自名家之手的金項圈,沒有七八百兩銀子,是絕對買不回來的。”


    “而據我所知,像你們這樣的粗使下人,月銀基本上都在一兩銀子以內。”


    “我就打你剛出生還在吃奶期間,就開始在趙家為奴為婢,你幾十年的工錢加一塊,也買不回這樣一個金項圈。”


    “更不要說除了這個金項圈,你還拿了其他東西,我請問,你的工錢有這麽多嗎?”


    仆婦被問得啞口無言,但也不甘心將到嘴的肥肉往外吐。


    又見沈玉樓隻是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仆婦惡從心生,凶相畢露,猙獰著麵孔嚇唬沈玉樓。


    “死丫頭,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少管閑事,不然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完就要去推沈玉樓。


    可那手才剛抬起來,半空中手腕就被一隻大手掌攥住。


    伴隨著骨骼咯吱作響的聲音,仆婦登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


    這聲音驚動了院內的其他人。


    趙二老爺扭頭望過來,見是趙四郎,他一雙眼睛立時亮堂起來,忙對趙四郎道:“希澈你來的正好,快,快將這些人全都抓起來!”


    趙三老爺也跑過來,對趙四郎道:“這些狗東西們欺主叛主,還搶劫,把他們抓起來,全都判死刑殺頭!”


    兄弟倆隻知道跟刺史府做不成親家,還不知道他們當年欺淩四房孤兒寡母的惡行也暴露了。


    兩人甚至還想將趙四郎當成靠山。


    畢竟趙四郎在府衙做事,據說很深得刺史大人看重。


    有趙四郎出麵說情,說不定他們得罪刺殺府的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兄弟倆的算盤珠子打得劈裏啪啦響。


    並且還直接將這算盤打給趙四郎聽。


    “希澈,二叔都已經想好了,明天我就讓人去淮水縣那邊,將你母親他們接回家來住,以後生意上的事情,也都交給你去打理,我以後就不出麵了,就在幕後指導指導你。”


    趙二老爺說道,眼睛裏麵的算計藏都藏不住。


    趙三老爺也連聲說道:“對對對!一家人麽,就該住在一起,哪能天各一方不是?那成什麽了!”


    他湊到趙四郎身邊,笑著說道:“希澈啊,三叔都想好了,你回家來接手生意,三叔跟你打下手,你把你身邊認識的那些官家人,都介紹給三叔,三叔去幫你維係關係!”


    沈玉樓知道兩人無恥,但卻沒想到他們竟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養了趙雪柔那樣一個傷風敗俗的女兒,隻要趙二老爺一出門,少不得要被世人戳脊梁骨罵。


    且他又得罪了刺史府,這段時間他還是別露麵的好,在家裏麵當段時間的甩手掌櫃是最好的選擇。


    可趙家的生意要有人打理。


    那麽在府衙當差,深得刺史大人看重的趙四郎,就是最好的人選。


    將趙四郎推出去幫趙家頂風擋雪,等風頭過去了,他再把大權收回來。


    卑鄙無恥都寫在了腦門上麵。


    還有那個趙三老爺,打著幫趙四郎維護人脈關係的幌子,擠進趙四郎的人脈圈子中,編織自己的人脈關係網。


    沈玉樓簡直都要被這二人的嘴臉氣笑了。


    這倆人是有多自信啊,居然覺得趙四郎會上當。


    再看趙四郎,壓根懶得理會他們,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過去。


    男人冷沉著臉,動作麻利地卸掉那仆婦的兩條胳膊,然後腳尖再一動,踢飛出去一顆石子。


    一個試圖趁亂逃跑的小廝被石子兒擊中後膝窩,噗通一聲摔倒在地,再爬不起來,抱著腿嗷嗷叫。


    下一瞬,血便從那人的指縫間湧出。


    再往前一瞧,距離那人不遠處有顆小石頭,石頭上麵全是血。


    定睛細細一瞧,那血糊糊的石頭上麵,似乎還有零星碎肉。


    也就是說,趙四郎踢飛出去將人擊倒的那顆石頭,像飛出去的子彈頭一樣,直接將對方的腿擊穿了。


    同樣有趁亂逃跑想法的其他人被趙四郎這淩厲的出手方式嚇住,登時不敢再動彈。


    沈玉樓瞅準時機,指著趙四郎,揚聲對眾人道:“這是四房的少爺趙希澈,現在在府衙當值,深得刺史大人重重。從今日起,這個宅子,包括趙家的一切,全部都將由希澈少爺接手。”


    “現在希澈少爺給你們兩條路,第一條路,放下手裏的東西,今日你們的所作所為,希澈少爺不予追究,你們的工錢,也由希澈少爺來負責結算。”


    “第二條路,你們可以繼續搶掠,但是我保證你們走不出這個院子,府衙那邊會以入室搶劫的罪名將你們抓捕,屆時等待你們的,將會是律法的嚴懲。”


    “現在,我給你們三個數的時間考慮。”


    “一。”


    “二。”


    不等“二”字的尾音落地,便有人將懷裏的東西掏出來往地上放。


    他們搶東西,不否認有趁火打劫的意思在,但同時也是擔心主家被抓了,他們的工錢無著落。


    現在四房的少爺承諾會將工錢發給他們,那他們幹嘛還要以身涉險?


    再者,希澈少爺的身手很厲害的樣子,他們就是想涉險,隻怕也走不出這個院子啊。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妥協,其他下人見狀,也都紛紛懷裏的東西往外掏。


    然而趙家的兩位老爺們不幹了。


    趙二老爺咬牙,斬釘截鐵道:“不行,今天這事必須追究到底!”


    ——敢搶他的錢財,簡直翻了天了!


    趙三老爺也咬牙發恨道:“希澈,你快讓府衙的人把他們都抓走!這幫無法無天的狗東西,不把他們關進大牢裏殺頭流放,老子今天原地吃屎!”


    他被一個下人推了下,腦袋上麵磕出個雞蛋大的鼓包,衣服袖子也被扯掉半截,心中別提多惱火了,恨不能現在就拎把刀將推他的那人給宰了。


    ——狗咬主子,倒反天罡!


    這輩子他都沒像今天這樣憋屈過!!!


    兄弟二人都是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架勢。


    本來都已經被嚇住勸服的趙家下人,立馬又騷動起來。


    有人將掏出來的東西撿起來往懷裏塞,並且眼中露出凶光。


    那意思很明顯:既然橫豎都是一死,那不如拚一拚,總好過站著等死。


    更何況,法不責眾,就不信官府能將他們所有人全都抓去砍頭流放。


    連一群沒讀過什麽書,每天光是活著都要拚盡全力的下人們都能明白的道理,可趙二老爺和趙三老爺這兩個蠢貨硬是想不到。


    眼見那個目露凶光的下人找了根木棍握在手裏,沈玉樓氣得想罵人。


    她狠狠瞪了趙家兩頭蠢豬老爺一眼,然後手一抬向那個手拿木棍的下人:“你!對,就是你!你去茅房裏,兜一瓢屎尿過來給你們家三老爺吃!”


    被指的下人愣住。


    手裏的木棍都透出茫然。


    ——兜一瓢屎尿給他們二老爺吃,啥意思啊?


    那下人一臉懵地望著沈玉樓,都忘了闖出去這回事。


    趙三老爺也猛地瞪大眼睛,盯著沈玉樓問:“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沈玉樓冷笑道,“方才不是你自己嚷嚷著說要給我們表演原地吃屎的嗎?”


    趙三老爺:“……”


    ——他有說過這句話嗎?


    好吧,他確實是說過的!


    但他這句話還有個前提啊!


    “我剛才那話的意思是,我今天必須要懲治這幫咬主人的狗!”


    “對啊,我知道啊,但是不好意思,我們先前也承諾過了,對他們今日的所作所為不予追究,所以你的必須作廢。”


    意思:你可以原地表演吃屎了。


    趙三老爺終於聽明白了沈玉樓的意思,氣笑道:“你們說不追究就不追究了?你們什麽身份?你們憑什麽代替我們做決定?”


    “就憑你們當年收買門房老李頭,讓他造謠汙我母親名節;就憑你們侵占了我父親留給我們的產業,將我們孤兒寡母逼出寧州城;就憑你們將門房老李頭推進古井中,行殺人滅口一事!”


    趙四郎一連三個憑證扔出去。


    每一個都像一道驚雷落下,重重地砸在趙二老爺和趙三老爺身上。


    尤其是趙二老爺,聽見趙四郎說他殺老門房滅口,他驚懼的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殺門房老李頭滅口一事,他做得十分隱秘,四房的小崽子怎麽會知道!


    趙二老爺瞪圓不敢相信,第一反應是趙四郎在詐唬他。


    然而——


    “本月十一申時末,你將門房老李頭誆騙到你們曾經居住的舊宅,又趁門房老李頭不備,將他推入井中殺人滅口。”


    “但是不巧的是,那日,我的同僚剛好去你那處舊宅查案,彼時就在井底打撈證物,不但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你和門房老李頭的對話,還將老李頭從井裏救了上來。”


    “如今門房老李頭指證你行凶殺人,我的同僚是在場人證。”


    “另外,門房老李頭順道也招認了當年你們夫妻二人收買他造謠我母親名節一事,並且拿出了你妻子收買他的證據,你的妻子也招認了,人現在就關在府衙大牢中。”


    趙四郎說完,目光涼涼地望著趙二老爺。


    後者如墜冰窖,一顆心徹底沉入穀底。


    就在這時,府衙的人趕到,直接上前架起癱軟在地的趙二老爺,拖起還沒緩過神的趙三老爺……


    趙家老宅內再次傳出女子的尖叫聲和哭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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