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廚子說完,扭過頭去得意地看向沈玉樓。


    這死丫頭說他們趙記酒樓使用卑鄙手段贏得比賽。


    結果比賽結果出來了,得第一的卻是死丫頭,而不是他們趙記酒樓。


    這說明什麽?


    說明死丫頭是在造謠汙蔑他們趙記酒樓啊!


    至少在常廚子心裏,這筆賬就應該是這麽算的。


    可他忽略了一個事實: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一旦這座大山立起來,便很難再被推翻。


    看看四周無動於衷,甚至還不屑哼笑的眾人,沈玉樓斜睇了眼常廚子,很想往這人的腦門上戳一個“傻缺”的印章。


    頂著一身汙穢跳進茅坑裏洗了個澡,就以為自己幹幹淨淨了?


    殊不知惡臭已經擴散到十萬八千裏外去了。


    她懶得再理會這人。


    大丫鬟也沒再說什麽,隻催促獲得前三名的三人去花園那邊領賞。


    看樣子似乎相信了常廚子的話。


    這讓常廚子心中越發得意,得了第二名也不見沮喪,依舊滿麵春風。


    有什麽好沮喪的,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想到沈玉樓用到的那些食材,常廚子勾勾嘴角,露出一個陰森森的冷笑。


    他是廚師。


    他的食客們都是有身份的貴人。


    他不會用那些臭烘烘的內髒做食材。


    但這不代表他不認識那些東西。


    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人們,吃那些裝屎裝尿的東西,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想到自己當場揭露這些後,貴人們大驚失色,惡心嘔吐,繼而暴怒的情形,常廚子仿佛已經看到了沈玉樓被綁起來受罰的場麵。


    皮開肉綻,慘叫連連,哀嚎著求饒。


    這畫麵太刺激了,他被愉悅到,忍不住嘿嘿笑出聲來。


    雖然聲音不是很大,但就站在她旁邊的沈玉樓,還是清楚地聽到了這笑聲。


    再對上常廚子那兩道毒蛇一樣黏膩膩又冷冰冰的目光,沈玉樓不由得皺起眉頭。


    直覺告訴她,死胖子的目光不懷好意,估計心裏麵又生出了針對她的惡毒點子。


    果然,下一刻,當齊府下人端來今天的彩頭時,常廚子忽然大聲問她:“敢問沈小娘子,您的那道紅牛薈萃,所用到的食材,都有哪些啊?說出來也好讓我等學習學習。”


    “……”沈玉樓挑了挑眉,心中冷笑,死胖子果然不懷好意。


    她用到的那些食材,如果直愣愣地說出來,在場的夫人小姐們,隻怕當場就能吐一地。


    吐完以後便是拿她問罪了。


    畢竟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她菜品中用到的那些食材,實在令人惡心反胃。


    要知道,當初她處理這些食材時,就連趙四郎這樣胃口粗糙的人,都抱著樹幹狂吐了一場。


    “沈小娘子,你怎麽不說話啊?難不成你用的那些食材,不能讓人知道?”


    見她沉默不語,常廚子自以為她沒膽量說,心中愈發得意,便心急地催促道。


    “說起來,我也曾去你們有間食鋪嚐過菜,但是你們飯館的菜單上麵,可沒有這道菜品……想來這道菜,應是沈小娘子為了今天的比試,特意琢磨出來的新菜式吧?”


    趙雪柔隻打量了沈玉樓一眼,便嫌惡地移開視線。


    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待在閨房裏麵鑽研女紅刺繡,學習如何相夫教子的本領,卻跑出來拋頭露麵,跟一群男人爭爭搶搶,簡直給她們女人丟臉。


    仿佛在她眼裏,沈玉樓這樣拋頭露麵的女人,就是肮髒的垃圾,多看一眼都會玷汙她的眼睛。


    然而此時從常廚子嘴裏聽到“有間食鋪”這個名字,趙雪柔已經移開的視線又唰地移回去,驚詫地盯著沈玉樓打量。


    萬萬沒想到,今日打敗他們的,居然真的是那家小飯館!


    一瞬間,趙雪柔的眼前飄過一行大字:噩夢成真。


    一家小飯館,打敗了他們趙家大酒樓。


    這消息傳出去,他們家的酒樓還怎麽在寧州城立足?還不得被人嘲笑死啊!


    不行,她得想辦法改變今天的結果!


    趙雪柔的腦中思緒飛轉,餘光瞥見常廚子眼中暗藏的得意,她心頭一中,忽然有了猜測。


    常廚子這個人,其實挺自負的,並不喜歡跟同行之間探討交流。


    可今天,常廚子卻一反常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這個妖,極有可能就出在食材上麵。


    想到這個,趙雪柔立馬幫腔道:“說起來,沈小娘子做的那道紅牛薈萃,確實不錯,就是用到的食材有些陌生,似乎之前從未見過呢。”


    她這話裏麵滿滿的都是好奇心。


    一眾夫人小姐們果然也被勾得起了好奇心,紛紛望著沈玉樓。


    沈玉樓終於不再沉默,她抿唇笑了笑,坦然道:“主要食材有牛肉,牛肚,牛百葉,配菜有冬筍,鴨血,白菜。”


    這些食材中,隻有牛肚和牛百葉是陌生的。


    常廚子猜測這兩樣便是牛身上那些裝屎尿的東西。


    真是可笑,以為換個好聽的名字,就能掩蓋那些東西本身是用來幹什麽的了嗎?


    常廚子心中哼笑,麵上卻是做出茫然狀,狐疑道:“牛肚和牛百葉?沒聽說過牛身上還有這些啊。”


    他朝沈玉樓拱拱手,擺出謙遜好學狀,討教道:“敢問沈娘子,你說的牛肚和牛百葉,都是牛身上的哪些部位啊?”


    趙雪柔跟他打配合,也好奇地望著沈玉樓。


    瞥了這二人一眼,沈玉樓權當看不出二人眼中的算計,不疾不徐地往下說。


    “就是牛的胃。”


    “什麽?牛胃?”常廚子陡然拔高聲音,激動道,“那可是牛身上裝屎尿的玩意兒,又臭又髒,你怎麽能給夫人小姐們吃這樣的東西?!”


    趙雪柔隻猜到了沈玉樓做菜用的食材可能有問題,但卻沒想到會是這種問題。


    屎尿袋子啊!


    她居然將這種惡心的東西當做食材做給她們吃!


    ……她哪來的膽子!


    這一刻趙雪柔忽然很慶幸,慶幸自己剛才沒吃沈玉樓做的那道菜。


    她神情驚恐,仿佛聽見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站起來,指著沈玉樓厲聲嗬斥道:“你好大的膽子!這種髒東西,你也敢拿來做菜給我們吃!”


    又轉頭看向齊太太和刺史夫人。


    “夫人,太太,有間食鋪的廚娘用這種汙穢東西當食材,分明是在有意羞辱我們!”


    常廚子也立馬跟著附和道:“有間食鋪用心險惡,還請夫人太太嚴懲!”


    兩人一唱一和,把場子攪得火熱,大有一副沈玉樓十惡不赦,不殺不足平民憤的架勢。


    殺是不可能殺的。


    然而眼下這個局麵,也屬實超出了齊太太的預料。


    她蹙著眉頭,為難地看著沈玉樓。


    這小姑娘,膽子怎麽這麽大啊,居然用……咳,那種東西做菜給他們吃。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種東西雖然聽起來很髒,但是吃起來卻也是真的很香啊。


    若非有人提醒,她壓根就不會往那頭想。


    其實不光是齊太太,就是刺史夫人,和其他夫人小姐們,心中也差不多都是同樣的想法。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想法占了大頭,以至於她們都沒有出現惡心嘔吐的情形。


    這情形比沈玉樓預想中的情況要好很多。


    她預想中的是這些貴夫人小姐們在聽聞真相後,大驚失色並且嘔吐連連的場麵。


    很好,開局還算不錯。


    沈玉樓心中暗道。


    在齊太太的視線投過來的下一瞬,她立馬便看向常廚子,皺眉反問道:“誰跟你說牛胃是裝牛屎牛尿的東西了?”


    不等常廚子開口,她又飛快地往下說道:“牛是反芻動物,往往都是先吃後消化,而那些未消化完的草料之類的食物,便會暫且儲存在牛胃中……聽不懂是吧?簡單,你胃裏麵裝的是什麽?屎尿嗎?”


    “……”


    在沈玉樓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盯視下,常廚子的臉上又開起了染色坊。


    沈玉樓卻不給他反擊的機會,環視一圈在場的夫人小姐,朗聲道:“我說的這些都是基本常識,但凡養過牛的人都知道這些,夫人小姐們若是不信,可以找人問一問。”


    齊府的下人便在齊太太的眼神示意下飛快地跑出去。


    片刻後帶回一個消息,證實了沈玉樓所言不虛。


    齊太太鬆了口氣。


    其他在場的夫人小姐們也都鬆了口氣。


    趙雪柔不甘心道:“可,就算如此,這些內髒,總歸是下作之物,向來都是被丟棄掉的,怎好拿來做食材啊。”


    “那是因為很多人沒有掌握到清洗這種食材的方法。”


    “……就算你清洗得再幹淨,這些東西還是下作之物,隻有卑賤之人,才會食用這些東西!”


    “牛的內髒就是下作之物,那我問你,鳥兒的口水髒不髒?”


    “當然髒!”


    “那你猜,世人會不會吃鳥兒的口水?”


    “怎麽可能!哪個正常人會去吃的鳥兒的口水?除非是瘋子傻子!”


    趙雪柔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地叫嚷道。


    然後她話音還未落,就見沈玉樓忽然彎唇朝她笑起來。


    趙雪柔:“……”


    她說錯了嗎?


    趙雪柔忽然覺得不安。


    尤其是當她發現,好多夫人小姐,忽然朝她投來了不善的目光。


    而下麵站著的常廚子,更是心急不已,一個勁兒地朝她擠眉弄眼。


    趙雪柔攥緊手裏的帕子,心裏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還沒等她想明白自己哪裏說錯話了,就聽沈玉樓道:“趙姑娘可知,你麵前擺著的那盅燕窩,是如何來的?”


    “……”趙雪柔被問住,燕窩就是燕窩,她哪裏會知道這些東西怎麽來的!


    沈玉樓道:“燕窩是由雨燕和金絲燕分泌出來的唾液而來。”


    趙雪柔驀地瞪圓眼睛。


    她方才說吃鳥兒口水的人是瘋子傻子。


    結果她們吃的燕窩,卻正是燕子的唾液所得!


    難怪在場的夫人小姐們忽然目光不善地望著她!


    她這是一句話得罪了所有人啊!


    趙雪柔終於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裏了。


    她一張臉瞬間變得雪白,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地爭辯道:“你一個鄉下人,恐怕連燕窩都沒吃過,又怎麽可能知道燕窩是什麽!”


    沈玉樓一聽這話,眼睛瞬時就亮了起來。


    她正琢磨怎麽將話題往趙家老宅那邊引呢,結果趙雪柔立馬就巴巴地為她送來了現成的橋梁。


    這還真是瞌睡遇上熱枕頭,巧了不是?


    接住趙雪柔的質問,沈玉樓淡淡地說道:“我是從鄉下來的沒錯,我也的確沒吃過燕窩,但我幹娘吃過呀。”


    “她老人家憐惜我身子骨單薄,閑來無事的時候,跟我提起過,說當年要不是你們趙家上下蛇鼠一窩,狼狽為奸,欺負他們孤兒寡母一家,侵占他們孤兒寡母的家產,還將他們孤兒寡母攆出寧州城,她就能日日燉上一盅燕窩給我補補身子……”


    “哦對了,趙姑娘還不知道我幹娘是誰吧?我幹娘,就是你的四嬸。”


    說完,目光冷冷地望著趙雪柔。


    後者仿佛當頭被潑了盆冷水,一張臉白的徹底,萬萬沒想到沈玉樓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這不是她能處理的事情,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驚恐地看向趙二嫂。


    趙二嫂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樁被塵封多年的舊事,沒想到會在今天,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提起!、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刺史夫人。


    就見刺史夫人眉頭深鎖,目光審視地打量著她們母女二人。


    趙二嫂的心頭頓時慌亂起來,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女兒馬上就要跟刺史府的小公子成親了,四房的事情絕對不能這個時候爆出來!


    眼見開始有人好奇打探其中緣由,趙二嫂連忙將事情的緣由說給眾人聽。


    在她的敘述中,趙母因為跟外男勾結被發現,氣死了趙四老爺,趙家這邊知道緣由後,這才將趙母驅逐出門。


    隻是趙母舍不下幾個孩子,走的時候,把孩子也一並給帶走了。


    說起陳年舊事,趙二嫂似乎也很有觸動,抹著淚說道:“其實當年,我們也沒說要把四房一家趕走,畢竟要看在四房那幾個孩子的份上不是?奈何我那四弟妹,是個狠心腸的,她自己在趙家待不下去,就狠心將幾個孩子也一並給帶走了,一根香火也沒給四房留下。”


    言外之意就是指責趙母心如蛇蠍,氣死了趙四老爺,還帶走了趙四老爺的兒女,妄圖讓趙四老爺這一脈香火斷絕。


    一眾夫人小姐們聽得麵麵相覷。


    當家趙家四房的事情鬧出的動靜不小,在場不少年長的夫人都有所耳聞。


    印象中,當年的事情,似乎的確跟趙二嫂所說一致。


    然而親眼所見到的事情都有可能是假的,何況是這種耳朵聽到的傳言?


    眾人並沒有完全相信趙二嫂的說辭。


    但是在場不少人都知道了趙家姑娘要和刺史夫的小公子結親的事情。


    而此時,刺史夫人就坐在這裏。


    因此,大家都謹慎地選擇了沉默,並沒有就此發表看法。


    沈玉樓還是頭一次見著有人頂著施害者的身份,將自己偽裝成受害者,還偽裝的這麽像。


    要不是她早就知道其中內情,此時麵對趙二嫂的含淚訴說,隻怕她都要被趙二嫂的演技折服,信以為真了。


    斜睨了眼猶自抹淚難過的趙二嫂,沈玉樓冷笑道:“當年分明是你們大房二房和三房,你們覬覦我幹爹掙下的家產,想要將這些家產占為己有,所以就汙蔑我幹娘,敗壞她老人家的名聲,往她老人家身上潑髒水!”


    “你胡說!我們什麽時候汙蔑過你幹娘了?你幹娘勾搭外男的事情,還是你幹爹身邊最親信的下人捅出來的!”


    趙二嫂像隻尖叫雞一樣大聲反駁道。


    然而她話音還沒落地,便有一道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就是四老爺身邊最親信的下人!”


    “當年有關於四太太的事情,就是我傳出去的!”


    “現在我來證明,四太太當年是被我冤枉的!”


    “我也是被有心人利用,才會幹出這種毀人清白,豬狗不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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