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沈玉樓就意識到自己這話問的是瞎子點燈,純屬多餘。


    這就好比一個人在前麵拚命逃,另一個在後麵緊追不放,一邊追還一邊大喊:“你給我站住,我要殺了你!”


    前麵的人聽見這話,能停下才怪。


    果然,她問完後,臨時架起好幾口灶台,被一塊塊切割成好幾片區域的大廚房內,大家在各自的工作區域內,切菜的切菜,生火的生火,沒有一個人理會她。


    大家就好像沒聽見她的問話,也沒看見她這個人一般。


    沈玉樓緩緩吸了口氣,調轉視線看向灶膛。


    就見灶膛裏麵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架在中間那塊用來支撐柴禾的擋板不知所蹤。


    但是這塊擋板本來是有的,因為兩邊還有未被敲幹淨的痕跡在。


    很明顯,她這口灶膛裏麵的擋板,是後天人為破壞掉的。


    沒有這塊擋板,就沒辦法精準地控製火候。


    比不過就故意搞破壞,真是卑鄙無恥。


    可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難住她嗎?


    做夢。


    沈玉樓環視了圈一個個低垂著腦袋假裝忙碌的對手們,心中冷笑連連。


    今天前來參加比試的,大多都是兩人一組,一個負責掌勺的廚師,一個給廚師打下手的助手。


    她這邊也不例外。


    今天跟她組隊的是在飯館配菜的一名學徒工,名叫初七,是個機靈的小後生,方才他有事出去了一趟。


    這會兒剛回來。


    見灶膛內的擋板不翼而飛,初七一下子就變了臉色,喃喃道:“剛剛我出去的時候還有的啊……一定是被人故意破壞掉了!”


    他頓時憤怒起來,頭臉氣得漲紅,正要揪出搞破壞的人,沈玉樓拉住他:“算了,就這樣用吧,來不及了。”


    比試是有時間限製的。


    她現在沒功夫將時間浪費在抓小人的事情上麵。


    好在她今天要做的菜,對火候變化沒有太大的要求,隻要火能燒起來就行。


    “初七,生火!”


    “欸,好嘞!”


    初七應聲在灶門口坐下,熟練地架柴生火。


    灶膛亮堂起來,火舌舔舐鍋底,沒一會兒便將大鐵鍋燒得滾燙。


    沈玉樓往鍋裏麵添了半桶水,將已經清洗好的母雞和豬骨放進去,再放入打結的蔥段,切好的老薑片,便蓋上鍋蓋。


    然後她從竹籃裏將牛肉,牛雜,還有要用到的配菜,一一拿出來放在砧板上麵開始改刀處理。


    先切牛肉。


    牛是今天早上才宰殺的,紅亮亮水汪汪,肉眼可見的新鮮熱乎。


    一片片薄若蟬翼的肉片從她刀下飛出來,又被整齊地碼在旁邊的盤子裏。


    動作行雲流水,刀工肉眼可見的精湛,神情更是專心致誌,絲毫沒有受到灶膛被破壞的影響。


    一直偷眼暗中觀察著她這邊情況的常廚子,見狀不由得擰起眉頭。


    尋常姑娘家遇到這種突發狀況,隻怕都要哭鼻子了。


    這小娘子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居然不慌不忙,絲毫不受影響。


    但這份詫異也隻存在他臉上存在了一瞬,便被不屑代替。


    他是趙記酒樓的廚子,代表趙記酒樓參加比試。


    而這樣的比試,他已經參加過好幾次了,次次都是第一名。


    這一次他依舊是奔著第一名來的,且信心十足。


    結果二老爺卻提醒他說這次對手中有個小姑娘,廚藝極為不錯,讓他不要掉以輕心。


    甚至還安排人暗中破壞了那姑娘的灶膛。


    ……要他看,二老爺此舉純屬是自己嚇唬自己。


    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片子,廚藝再好,又能好得過哪裏去?還能超過他去不成?


    此刻再看看沈玉樓拿出來的那些食材,常廚子險些沒忍住要笑出聲來。


    比試規定是一家出一道菜,可這小姑娘拿出來的食材中,又是母雞,又是豬骨頭,牛肉,好幾種時令蔬菜……甚至還有一堆散發出古怪氣味的牛內髒。


    她這是要做什麽?


    大雜燴嗎?


    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吃東西都講究得很,一根蘿卜條都要擺出朵花的造型才肯下筷子。


    這樣的人,能有眼瞧這拌豬食一樣的大雜燴?


    更別提其中還有臭烘烘髒兮兮的牛內髒了!


    常廚子哼笑一聲,徹底不再關注沈玉樓。


    這樣的小角色,還不值得他投去關注的目光。


    廚房裏其他人看見沈玉樓拿出來的那些食材後,也都目露狐疑,想不起來有什麽菜,一下子要用到這麽多食材。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鍋燴。


    可一鍋燴一般都是窮苦人家的吃法,比如說半年不買肉,好不容易買了一次肉,但是買的又不多,為了讓家裏人都能嚐到肉味,於是便將那不多的肉片放進鍋裏,然後再混入其他食材一鍋燉。


    這樣燉出來的肉,就能都沾上肉味了。


    可今天來的夫人和太太,哪一個是家裏麵吃不起肉的人?


    到底是開小飯館的,眼皮子就是淺顯。


    有跟常廚子一樣,對沈玉樓這種大雜燴似的做菜方式嗤之以鼻。


    還有的雖然感到不解,但也隻是狐疑了一瞬,便將心思收回,專心自己手上的事情。


    沈玉樓對這些目光統統視而不見,低頭切自己的菜。


    等她將所有食材都準備好,熬湯的大鍋裏麵也咕咚咕咚翻滾起來了。


    沈玉樓沒有急著立馬掀開鍋蓋。


    高湯麽,要熬的時間久一些,才能將食材中的精髓融進湯裏頭。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見比試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沈玉樓這才掀開鍋蓋。


    厚重的木頭鍋蓋一掀開,最先飄出來的是騰騰熱氣。


    緊接著下一瞬,濃鬱的香味便從熱氣中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沈玉樓拿了一個碩大的淺口大湯碗放在灶台上麵,將熬好的底湯用竹笊籬過濾一遍,隻取清湯盛進大湯碗中備用。


    接著便是洗幹淨鍋,倒進豬油燒熱,投入蔥薑蒜,以及一塊提前炒製好的底料,一並入鍋煸炒。


    此時比試時間所剩不多,廚房裏彌漫著各種菜式的香味。


    忽然,一股霸道而濃鬱的香味衝出來,湧入大家的鼻息間,瞬間蓋住了所有香味。


    眾人下意識地循著香味的來源望過去,就見沈玉樓正將一大勺熱油往湯碗裏麵淋。


    眾人的神情一下子都古怪起來。


    用這麽多油,這是要喝油還是喝湯啊?


    尤其是常廚子,臉上的鄙夷簡直要噴湧而出。


    看吧。


    他就說這小姑娘眼皮子淺沒見識吧。


    一碗湯裏麵淋入這麽多油,這一看就是討好窮人胃口的做菜方式。


    那些苦哈哈的窮人,肚子裏麵沒油水,就是喜歡這種用大油的菜。


    小姑娘家不知道改變思路,都來這裏了,還用討好窮人胃口的方式去討好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們,真真是可笑至極。


    看看自己灶台上擺盤精致的菜肴,再看看沈玉樓灶台上那個可以拿來豬食槽的大海碗,以及海碗中豬食一樣亂七八糟攪合在一起的東西,常廚子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唉,這有些人啊,就是頭發長見識短,會炒幾個家常菜,就以為自己是大廚了,還巴巴地跑到人前丟醜賣乖,真是貽笑大方。”


    常廚子實在沒忍住,不說點兒什麽憋得難受。


    他冷哼道:“要我說啊,女人家就該有個女人家的樣子,乖乖的在家伺候男人,孝敬公婆,這才是正理兒,偏要跑出來拋頭露麵,也不嫌丟人現眼。”


    今天過來參加比賽的,就隻有沈玉樓一個女子。


    他這話,就差沒直接指著沈雲樓的鼻子點名道姓的罵了。


    初七一下子就炸了,蹭地一下起身就要跟常廚子理論。


    沈玉樓眼疾手快地將他摁回去,目光瞥了眼常廚子,淡淡地問道:“大海是你家挖的嗎?”


    “……”常廚子一愣,沒太聽明白。


    但直接告訴他,這一定不是什麽好話。


    說不定是罵人的話。


    他擰眉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鹹吃蘿卜淡操心,管得太寬了。”


    不等常廚子變臉,沈玉樓又緊跟著說道:“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就是陌生人,我是在家相夫教子,還是出來拋頭露麵,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輪不到你來對我指手畫腳。”


    “當然,如果你是我爹,你今天別說對我指手畫腳了,你就是打我,罵我,我都認。”


    “可惜你不是。”


    “要不,你考慮下認我做幹女兒?”


    “不過這件事我說了不算,得先過問下我親爹才行,得你親自去跟他老人家說。”


    “所以你也別太著急,等我這邊忙完了呢,回去就給他老人家點三炷香,讓他老人家帶下你去,你們坐在一塊兒好好商討商討這事。”


    她話如連珠炮,根本不給常廚子插嘴的機會。


    等她說完,常廚子氣得一身肥肉直顫抖,臉都黑成了鍋盔色。


    他有一身好廚藝,不但是趙記酒樓的總廚,就是在寧州城各家貴人麵前,也頗有幾分薄麵。


    還從來沒誰敢這樣當眾嘲諷他。


    更不要說當眾詛咒他了。


    而這時,眾人也都聽明白沈玉樓話中的意思了,忍不住捂嘴低笑起來。


    死人拉活人下去商量事情,這不是咒人死呢嘛。


    不過姓常的死胖子仗著自己有手燒菜的好手藝,在貴人那裏得臉,就嘚瑟得不行。


    那尾巴,都恨不能翹到天上去。


    今天可算有人治他了。


    活該!


    大家不參與,隻低頭捂嘴笑,心中暗爽。


    這種無聲的嘲諷最折磨人,比直接開口嘲笑的殺傷力還要大。


    常廚子一張臉都快要扭曲變形了,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沈玉樓。


    沈玉樓就當他是條沒牙的惡狗——這裏是齊家,死胖子心裏麵就是再惱她怒她,也不敢真對她動手。


    頂多就是口嗨她幾句。


    就是口嗨,也別想在她這裏討得了便宜。


    她這張嘴不說多厲害,但是巧了,上一世看的各種鬥啊鬥的小說比較多,儲存了一肚子損人不帶髒字的話。


    剛才隻是試試刀鋒。


    死胖子要是再敢跟她比叨逼叨,她保證罵的人悔不當初。


    是以,麵對常廚子的瞪視,沈玉樓完全懶得搭理。


    她將勺子裏麵溫度降下去的油,重新倒回鍋中,待加熱到需要的溫度後,再舀起來,淋在碗裏。


    熱油遇到蔥花,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與此同時,芝麻和蒜泥的香味也被熱油激發出來。


    先前那股本來就很霸道的香味,這會兒變得更加霸道猛烈了,直往人鼻息裏麵鑽,勾引的肚子裏麵的饞蟲“咕咕”叫。


    在場的都是做廚師的,一聞這香味,便知菜的味道肯定差不了。


    可當他們看看那盤菜的擺盤後,又忍不住惋惜地搖了搖頭。


    這豬食一樣亂七八糟匯聚在一個大碗裏的東西,隻怕聞著味道再香,也得不到那些貴人們的青睞啊。


    一道菜,連被品嚐的機會都沒有,又談何取勝一說?


    可惜了!


    眾人心中暗暗搖頭惋惜。


    常廚子這會兒也冷靜下來了,他瞥了那碗豬食一樣的大雜燴,冷笑著移開視線。


    好男不跟女鬥。


    耍嘴皮子算什麽本事?


    等著瞧吧,等他贏了這場比試,看他怎麽在那些貴人麵前擠兌這小賤人,他今天非得讓小賤人笑著進來哭著跑出去不可。


    常廚子心中暗暗發狠。


    沙漏裏麵的流沙終於完成了一輪置換。


    負責看著時間的小廝用力敲了下手中的銅鑼,宣布時間到。


    各家做好的菜品,一一放在托盤上麵,被送往後花園,端到了貴人們的麵前。


    後花園內花香和脂粉香彌漫,現在又多了一股菜香。


    齊太太的視線逐一掃過桌子上的菜品,然後停留在一個格外碩大的淺口湯碗上麵,嘴角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下。


    她有些不太置信地看了眼大丫鬟。


    大丫鬟也有些懵。


    縱觀各家端上來的菜品,無一不精致講究。


    可這個大海碗……


    雖然看著挺誘人的。


    但是這個碗,它也太大了吧?


    大丫鬟生怕弄錯,忙借著給各位夫人小姐布置碗筷的功夫,飛快地看了眼那個大海碗。


    待看清海碗上麵的微小標記後,大丫鬟也抽了下嘴角,懸著的心徹底死透了。


    她無聲地丟給齊太太一個“沒錯”的眼神。


    在沒有評出伯仲之前,大家並不知道端上來的這些菜品出自誰人之手。


    但是因為太太有意要照顧趙公子的朋友,所以他們悄悄做了點兒手腳。


    海碗上那個微小的標記,就是提示符號。


    這代表,這道菜,出自趙公子的朋友之手。


    本來心裏麵還抱著點兒希望的齊太太:“……”


    算了,硬上吧。


    但願這道瞧著與他們身份並不相符的菜,別差到難以下咽才是。


    心裏麵這麽想,齊太太的臉上便呈現出笑容,招呼一眾夫人小姐們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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