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貴族夫人和太太們,未必就有多麽古道熱腸。


    但古往今來的人,內心深處都藏著一種潛質:鋤強憐弱。


    尤其是當事情跟自己的利益還沒有衝突的時候。


    新喪夫的寡母,獨自拉扯一群年幼的兒女們。


    結果族裏的叔伯們,不說幫襯幫襯他們孤兒寡母,反而還欺負他們孤兒寡母沒有依仗,張口血盆大嘴,趴在他們身上,貪婪地吞食他們的血肉。


    這樣的事情,聽著就令人義憤填膺。


    再者,大家又都同為女子,她不信這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們,聽了這樣的故事後,還能無動於衷。


    所以,這次比試的第一名,她勢在必得。


    沈玉樓暗暗捏緊拳頭,跟著齊家下人往廚房那邊去。


    路過齊家後花園時,裏麵飄出歡快的說笑聲。


    沈玉樓忍不住側過頭,視線穿過月亮門,好奇地往裏麵瞄了一眼。


    就見靠近門口的一片花田前,七八個穿著打扮富貴,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正圍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說話。


    “雪柔,你真的要跟刺史府的小公子定親了嗎?”


    “……婚姻大事,還要爹娘做主,我也不知曉。”


    話是這麽說,然而趙雪柔的臉上卻飛起抹羞澀的紅暈。


    而一雙眼眸中,卻流露抑製不住的甜蜜和幸福。


    大家一看她這樣子,就知道這門親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頓時都羨慕不已。


    “雪柔,你真幸運,能嫁進刺史府當兒媳,要是有你一半的好命,我啊,做夢都能笑醒。”


    “是啊是啊,刺史府家大業大不說,我聽說他們家的小公子,生了副好皮囊,豐神俊朗,比那天上的仙人還好看呢!”


    “對對對!今年元宵花燈節,我遠遠瞧見過他一眼,長身玉立,風度翩翩,真就應了書上寫的那句話: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雪柔,你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善事,所以這輩子,老天爺才讓你遇上這樣好的男兒!”


    “哎,也不知道這輩子,我能不能也幸運一回。”


    “……”


    原來是一群春心萌動的少女。


    沈玉樓抿唇一笑,正要收回視線,眼眸忽然驀地瞪圓。


    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張臉的主人是趙四郎的堂弟趙子躍!


    而趙子躍一過去,便跟那個叫“雪柔”的姑娘說話。


    兩人之間的互動十分熱絡,一看就很熟悉的樣子。


    而那個叫“雪柔”的姑娘,甚至還踮起腳尖,幫趙子躍整理了一下衣衫!


    沈玉樓沒見過刺史府的小公子,不知道那位刺史府的小公子長什麽樣。


    但她見過趙子躍,並且知道趙子躍的身份。


    可剛才還說即將要跟刺史府家的小公子定親的雪柔姑娘,卻幫他整理衣衫!


    這樣的舉動放在這個時代,絕對屬於越界行為!


    除非……


    腦海裏麵閃過一個猜測。


    沈玉樓心中“咯噔”了一下,忙向齊家的下人打聽。


    她先看了眼趙子躍,然後笑著說道:“刺史府家的小公子,果然生得俊美……就是可惜個頭矮了些。”


    趙子躍的個頭不算高,在男人中間屬於中等偏下的水準。


    她一副不知道趙子躍身份的模樣。


    然後不出意外,她話音還沒落地,領她去廚房的小丫鬟便說道:“你認錯人了,那位可不是刺史府的小公子,那是趙家的公子,是雪柔姑娘的親哥哥。”


    果然是親哥哥,難怪!


    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沈玉樓的心“咚”地一下往下沉。


    有句話叫民不與官鬥。


    又有句話官大一級壓死人。


    還有句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如今趙家的姑娘要跟刺史府家的公子結親。


    那麽以後,趙家和刺史府,就是親家關係了。


    她問責趙家,等於是間接得罪刺史府。


    如此一來,那那些夫人和太太們,還敢再生鋤強扶弱的心思嗎?


    畢竟,刺史也算是寧州城的土皇帝了,可不是誰都敢得罪的。


    腦中轉過這些念頭,沈玉樓的心越來越沉重。


    齊家丫鬟說完話,一轉眼,見她忽然臉色難看,連忙問道:“你怎麽啦?是不是不舒服?”


    ——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將人送出去,可別傳了病氣給夫人和小姐們。


    丫鬟心中打的是這樣的心思。


    倒不是她涼薄性情。


    實在是最近氣溫驟降,一夜之間寒風如刀刃,寧州城內好多人都得了風寒,打噴嚏流鼻涕都還算是好的,還有的人高熱不退,身上滾燙的能烙煎餅。


    雖然這種說法有些誇張了。


    但是城內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降溫,死了不少人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有謠傳說這是一種疫病。


    沈玉樓一眼就瞧出來了,但是表示理解,畢竟她今天是燒菜的廚子,確實忌諱身體有恙。


    尤其是在眼下這種敏感時期。


    她呼了口氣,將心中的那些擔憂收起來,笑著搖頭道:“多謝姐姐關心,我沒事,就是剛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方才說刺史府的公子個頭矮了些,這話要是傳到刺史公子耳中去,他怕是要惱了我……”


    說完,她還後怕似的打了個哆嗦,然後又長籲一口氣說道:“還好好好,是我認錯人了。”


    齊家丫鬟聞言鬆了口氣,心說原來是因為這個突然變了臉色啊。


    背後評論人。


    尤其是被評論的對象,身份還比自己高,確實有被怪罪的風險。


    不怪這小廚娘會嚇得突然間變了臉色。


    隻能說這小廚娘生性率真,過於心直口快了些,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再看看沈玉樓還一副“還好還好”的慶幸樣子,大丫鬟不由得的在心中搖了搖頭,暗道就這馬虎性子,幸虧不是在大戶人家做事。


    要知道,大戶人家裏最不缺的就是隔牆的耳朵,和添油加醋的嘴巴。


    大丫鬟臉上的嚴肅神色退去,繃直的神經也鬆懈下來。


    她微笑著安慰沈玉樓:“方才那話,出你嘴,入我耳,我就當一陣大風刮過。”


    意思是沈玉樓剛才吐槽刺史府小公子個頭矮小的話,不會再由第三個人聽見,也不會傳到刺史府小公子的耳朵中去。


    沈玉樓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連忙朝大丫鬟行了禮:“多謝姐姐包涵。”


    “你既喚我一聲姐姐,那我便托大,再提醒你一句。”大丫鬟扶住她的手,正色道,“今日來這裏的,身份都不一般,你沒事的話,不要出來瞎走,就老老實實待在廚房裏,免得衝撞了貴人;再一個,就是要管好自己的眼睛,嘴巴,和耳朵,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


    “尤其是嘴巴,一定要閉嚴實了,少說話,多做事,才能減少出錯率。”


    大概是瞧沈玉樓沒心沒肺的模樣,且又見她和自家小妹年紀差不多,大丫鬟忍不住就起了憐愛之心。


    說是隻提醒一句,結果卻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每一句話都是教沈玉樓如何在深宅大院裏為人處事。


    每一句話都是真心實意地為沈玉樓好。


    沈玉樓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聽出了對方對她是真意實心的關心。


    她心中感動,忙又鄭重地道謝。


    “也不是什麽大道理,不過是我這些年摸索出來的經驗罷了,你不嫌棄我煩就好。”


    “姐姐這般為我考慮,我心中隻有感激,又怎會覺得煩。”沈玉樓笑著說道,“人家都說相由心生,姐姐菩薩心腸,難怪會生得這般好看。”


    她一句話誇了人兩個優點,一是誇大丫鬟心善,二是誇大丫鬟貌美。


    好話就沒有人不愛聽的,大丫鬟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下沈玉樓的鼻尖,笑嗔道:“早上喝的是蜜粥吧?瞧這張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甜……那我再多嘴說一句。”


    大丫鬟四處瞧了瞧,見四下無人,她這才壓低聲音對沈玉樓說道:“我們家夫人知道你跟趙公子關係不一般,所以啊,今日的這次比試,獎勵名額,特意比以往多設了兩個,頭三名都能到花園裏領賞。”


    說完,目光詢問沈玉樓“懂了嗎”。


    “……”沈玉樓後知後覺領悟到這句話裏的意思,點了點頭。


    趙四郎曾經救過齊家的小公子。


    所以這一次,齊家太太才牽頭組織,並且承包了這次的比試活動花銷。


    知道她跟趙四郎關係匪淺,擔心她拿不下第一名,於是又特意多給了兩個獎勵名額。


    這樣一來,就算她拿不下第一,隻要能進前三,照樣可以去花園裏麵領賞,讓有間食鋪的名聲,在貴人圈裏打開。


    甚至,她還懷疑,哪怕她今天做的菜再普通,前三名的位置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是被內定的。


    而這份猜測在大丫鬟安慰她放輕鬆,沒必要太緊張的話語中得到證實。


    緊接著大丫鬟又暗戳戳地透露給她一個消息。


    “我家太太,今天還特意請來了刺史夫人呢。”


    意思是等下你可得好好表現表現,別浪費了我家太太這場良苦用心的安排。


    要知道,以往像這樣的場合,刺史夫人是從來都不參與的。


    也就是他們齊家是寧州城首富,身家和地位都在那裏擺著,她家太太才能請得動刺史夫人這座大佛出山。


    大丫鬟說完,笑吟吟地望著沈玉樓,一副“你看我家太太對你多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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