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欣忍不住重重地歎息一聲,呼吸變得有些艱澀。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血液在血管裏緩慢流動的聲音,冰冷而粘稠。


    “書欣?”


    雲梨擔憂的聲音將她從那片冰冷的白光中拉回。


    沈書欣緩緩轉過頭,對上好友焦灼的視線。


    她張了張嘴,想扯出一個自然的笑容,卻發現麵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雲梨看著她瞬間失血的唇色和空洞的眼神,心猛地一沉。


    她彎腰撿起掉落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已掛斷的界麵。


    不需要多問,光是看沈書欣這副模樣,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是程馨月接的?”雲梨的聲音壓著怒火,盡量維持著平穩。


    沈書欣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她忘記了。


    傅程宴和程馨月都是成年人,一男一女時常單獨相處,會發生什麽不言而喻。


    雲梨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她真想立刻衝到傅家,把那個鳩占鵲巢的女人揪出來,再把傅程宴那個混賬東西罵醒。


    可看著沈書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樣子,她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咒罵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坐到沈書欣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度。


    “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雲梨放柔了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照顧好寶寶。其他的,以後再說。”


    以後?


    沈書欣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澀然。


    她和傅程宴,還有以後嗎?


    連給孩子取名字這件事,他都缺席得如此徹底。


    那個曾經會把她擁在懷裏,用低沉嗓音認真和她討論孩子名字,眉眼溫柔的男人,好像真的死在了那場車禍裏。


    現在活著的,隻是一個被程馨月操控著,對她冷漠疏離的陌生人。


    沈書欣沒辦法接受自己老公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背叛,即便也許現在的他失去記憶。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席卷了她。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陽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卻照不進心底分毫。


    沉默在房間裏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沈書欣忽然睜開眼。


    那雙剛剛還一片空茫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被水洗過一般,清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雲梨。”她開口,聲音還有些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幫我聯係一下,我要給寶寶上戶口。”


    雲梨一愣:“現在?名字……”


    “名字我來取。”沈書欣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就上在我的名下,姓沈。”


    雲梨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這不僅僅是賭氣,更是一種姿態,一種在傅程宴徹底缺席的情況下,獨自承擔起母親責任的宣告。


    也是在向傅家,向那個忘了一切的男人,表明她的底線。


    “書欣,你確定嗎?”雲梨確認道。


    這意味著孩子法律上的監護人,短期內將隻有沈書欣一人。


    “確定。”沈書欣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她輕輕撫摸著女兒柔嫩的臉頰,眼神柔軟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力量:“我的女兒,我自己負責。”


    她受夠了等待,受夠了期盼落空,受夠了那種被動的,隻能依靠別人記憶施舍的感覺。


    既然他忘了,那她就帶著女兒,重新開始。


    動作快得驚人。


    或許是沈家早就打點好了一切,又或許是沈書欣此刻展現出的決絕讓人無法拒絕。


    不過半天時間,所有手續都已辦妥。


    沈書欣拿著那張新鮮出爐的戶口頁,看著姓名那一欄,指尖輕輕拂過。


    念安。


    平安順遂,一世安然。


    這是她作為母親,對女兒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福。


    至於那個曾經共同商量的,寓意著父母愛意的名字,就讓它隨著那段被遺忘的過去,一起埋葬吧。


    她收起戶口頁,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色。


    雲梨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疼得無以複加。


    “也好。”雲梨攬住她的肩膀,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們念安小公主,有媽媽和舅舅外婆疼就夠了。某些人,不要也罷。”


    沈書欣扯了扯嘴角,沒有接話。


    有些傷,不是幾句安慰就能撫平的。


    她走到搖籃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心底那片荒蕪的冰原,似乎終於生出了一點微弱的綠意。


    無論如何,她還有念安。


    這就夠了。


    ……


    與此同時,傅家老宅。


    傅程宴從浴室出來,發梢還滴著水。


    他換上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領口微敞,周身散發著沐浴後的清冽氣息。


    程馨月姿態優雅地坐在沙發上,見他出來,立刻起身,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程宴哥,洗好了?剛才你手機在外麵,沈小姐打了個電話過來,我說你在洗澡,她就掛了。”


    她語氣自然,仿佛隻是轉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程宴擦拭頭發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她說了什麽事?”


    “沒有呢。”


    程馨月搖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沈小姐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樣子,沒說什麽就掛了。可能,又是為了孩子或者其他的事情吧。她現在剛生產完,情緒敏感也是正常的。”


    她巧妙地將沈書欣的來電歸結於產婦的敏感情緒,輕描淡寫地抹去了其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必要性。


    傅程宴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沈書欣那張蒼白又疏離的臉,心底那絲莫名的煩躁再次悄然滋生。


    他討厭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討厭那個女人總能輕易攪亂他心緒的本事。


    “嗯。”他淡漠地應了一聲,不再追問,轉身走向書房。


    程馨月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


    看來,她這一步走對了。


    隻要不斷強化沈書欣情緒化的形象,也許就能夠讓傅程宴更加討厭和遠離。


    她隻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徹底對沈書欣失去最後一點耐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傅程宴關上書房門的那一刻,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幹幹淨淨。


    她沒有再次來電,也沒有發消息。


    也許,程馨月這一次沒有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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