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怪物隔著一塊紅蓋頭無聲地對峙,她完全不敢想象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她會死嗎?會被怪物吃掉嗎?


    短短的一分鍾時間,漫長得像是邁入了凝固的永恒,她的腦海中蹦出了千百種慘烈的死法。


    ……然後怪物走了。


    秦薑感覺到那股巨大的氣流突然抽離,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往右邊的方向跑了過去,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聽力範圍之內,不由愣住。


    竟然……就這麽放過她了??


    她登時大鬆一口氣!


    太好了,太好了!


    不過慶幸完,她就陷入了深思——為什麽?


    怪物明顯就和他們猜測的一樣,參與到了這場遊戲當中,而剛才那隻怪物應該是扮演了新郎官的角色吧?


    它為什麽不直接上來問她“我能否揭開”,而是要觀察她,最後還放棄地走了?


    難道怪物也分不清楚玩家和怪物新娘,它們也需要做出判斷?


    秦薑正思索著,就聽到了第二陣腳步聲。


    這次的腳步聲是從她的正前方出現的。


    一開始還是小跑的節奏,突然那腳步聲頓了頓,對方像是發現了她,急促又目標明確地向她跑了過來。


    秦薑的心跳立刻又開始加快,整個人變得很緊張。


    這次又是玩家還是怪物?


    總不能接連兩次都是怪物吧,那她的運氣真的就太差了!


    所幸,這次對方停在了她的前方,她隻聽到了對方喘氣的聲音,卻並沒有感受到什麽巨大的古怪的氣流。


    更重要的是,她很熟悉這道喘氣聲!


    下一秒,呂彬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假裝著自言自語:“好、好像是薑薑?”


    秦薑一喜。


    真的是他!


    呂彬沒有得到她的回應,因此不似她一樣興奮,而是維持著一貫的謹慎。


    他躊躇了下,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原地跳了四跳——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


    跳完了,他就用一種自己被自己尬到了的語氣訕訕地說:“好像是挺多此一舉的哈……”


    秦薑抿唇笑了起來。


    她放鬆了身體,不再緊張了,可惜她的臉被紅蓋頭擋著,不然呂彬就會看到她現在有多高興。


    呂彬清了清嗓子,來到她的跟前。


    秦薑透過紅蓋頭下方那一塊小小的視野,看到了呂彬那和她一樣穿上了紅色布鞋的雙腳。


    新郎官的大紅喜服一直垂到他的腳踝,順滑熨帖。


    秦薑奇異地產生了一種自己此刻真的是在和呂彬拜堂成親的感覺,他們不像是在副本裏,而是在喜堂中,恐懼與不安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隻有安全感。


    呂彬喃喃道:“應該沒錯,怪物應該裝不了這麽像……真要能裝到這地步那隻能認栽了……”


    說完了,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向她鄭重地發出詢問:“我、我能否揭開?”


    秦薑忍不住想笑,為這個家夥這一刻的傻勁。


    她張開嘴,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能!”


    在她發出聲音的瞬間,她聽到了呂彬的呼氣聲,他也徹底確認了她的身份。


    一根火紅的喜秤伸進她的紅蓋頭裏來,緩緩往上挑起。


    秦薑的視野開始慢慢擴大。


    她看到了呂彬的雙腿,和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微微握緊成拳,像是也在緊張與興奮。


    她看到了他的腰,他的胸膛,與脖子——


    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模樣,秦薑突然感到眼眶酸澀。


    在副本降臨之後,她雖然表現得果斷大膽,實則一顆心也沒有著落。


    而現在她和呂彬既然成功相認了,那麽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危機是不是也就解除了?


    啊,好想快點離開副本遊戲。


    她想和他回學校,想和他就如過去三百多個日夜裏一樣在寢室樓前普通地道別,再在第二天普通地重遇。


    她想好好地活著,好好地——


    秦薑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這一刻卻變得感性起來。


    或許是生死一線的危機讓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她甚至有點羞於抬起頭,讓呂彬看到她此刻泛紅的眼眶。


    但紅蓋頭已經被徹底挑起,呂彬呼了口氣,笑問她:“低著頭幹嘛?不會哭了吧?”


    “我這麽快找到你,感動了?”男生調侃著。


    秦薑吸了吸鼻子,有些沒好氣地彎彎唇。


    看把他得意的,剛才還在那邊猶猶豫豫戰戰兢兢的是誰啊。


    竟然敢調侃她,他死定了!


    秦薑就抬起頭來——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隻有嘴,沒有其他任何五官的空白的臉。


    這顆光滑的肉球表麵,唯一的那張嘴一張一合,發出呂彬的聲音:“薑薑,別哭了。”


    “我們都能解脫了,還有什麽好哭的?”


    ——


    秦薑的麵部表情瞬間扭曲成了一種極致的恐懼。


    血色從她的臉上猛然褪去,在她顫抖的漆黑瞳孔中,一團巨大的火焰嘭一聲燃起,籠罩住她麵前的這個“男生”。


    “我揭了你的紅蓋頭,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夫妻。”


    那張嘴咧開笑著,用力張大。


    “我們會幸福地生活!”


    火焰中發生了一瞬的替換。


    沒有五官的怪物消失了,呂彬出現在其中。


    呂彬上一秒還在跑去樹林邊緣的路上,下一秒就眼前一黑出現在了這裏。


    他看到了自己麵前一臉震驚的秦薑,臉上流露出迷茫,還沒來得及問是怎麽回事,就發現自己正在被烈火焚燒,瞪大眼睛,猛張開嘴。


    火焰狂湧入他的嘴中,他的皮膚瞬間皺縮發焦潰爛,鮮紅的皮肉露了出來,他目眥欲裂,無聲地發出尖叫。


    然而他不能動,她也不能動。


    他們一個站著,不解而痛苦,一個坐著,恐懼而絕望。


    秦薑的眼淚流下來。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正身處在什麽地方。


    可她已經不能再說話,她隻能安安靜靜坐在那邊,看著呂彬也安安靜靜地,帶著那一張扭曲痛苦的臉,與渾身繚繞的火焰,朝她彎下腰來。


    短短幾秒鍾,呂彬的頭已經幾乎被燒成了骷髏。


    那兩排牙齒還在不受他控製地喀喀咬合,喉嚨裏發出溺水般的聲音:“我們……咕……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咕……不分離……”


    火光染紅了周圍的一切。


    *


    11:32


    江河奔跑在黑暗的樹林中。


    幾分鍾前,他被傳送到了初始位置,那個位置離樹林邊緣其實很接近,他完全能夠透過重重疊疊的樹影看到外麵的草坪。


    但江河實在是急於找蘇明蘊,因而猶豫了一下,沒有按照他們四個新郎官事先說好的出去察看蠟燭陣,而是直接往樹林深處跑了。


    此刻他剝開擋在麵前的雜草叢,來到了一塊空地,而空地中央的一塊石頭上……正坐著一個蓋著紅蓋頭的新娘!


    江河精神一振。


    終於被他找到了一個!


    新娘背脊挺直,姿勢端正,安安靜靜坐在那裏。


    江河走過去的腳步聲很重,她卻沒什麽反應。


    ……難道新娘的規則規定了他們一丁點都不能動,不能說話?


    江河思忖著,繞著新娘走了一圈。


    這個新娘有點高,至少一米七以上,不像是蘇明蘊,倒有點像是木雨或者洪漾。


    ……還是說,是怪物?


    江河瑟縮了下,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抿抿唇,還是掉頭跑了。


    這次他直接跑出了樹林。


    剛一出來,江河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心裏直發慌,呼吸也變得很緊張。


    他以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直到跑到空地上的那根樹枝前,揭下插在上頭的兩張便利貼,看到陸重年的留言,他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原來這就是瀕死感!


    還有,陸重年已經吹滅掉一支蠟燭了?!


    江河不由朝那愛心蠟燭陣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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