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分明就是不信。


    宋吟看來往無人,趕緊把後麵的袍子掀到前麵用手抓著,急迫說:“總之,這不是大事,不用把它放心上,左相這麽替朕的麵子著想,朕很感激,晚些我會叫人把封賞送到左相府裏,好了,我們快走吧。”


    陸卿塵張了張唇,最後發懨地閉上,看著口中說不是什麽大事的人緊緊抓著袍子往養心殿走。


    一路上沒遇到什麽人,宋吟平安無事地回到了養心殿,他叫陸卿塵在外等著,換了一身袍子才打開門讓人進來。


    陸卿塵自覺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等待於膠憐和往常一樣發號施令,叫他把奏折全部批一遍。


    然而於膠憐坐下後隻是拿起了旁邊放著的奏折,先通讀了一遍,看到卡殼的地方,就會俯身過來問陸卿塵那幾個認不出的繁體字。


    陸卿塵眼中的寒意微微晃散,他眼神極為複雜看了一眼朝他攤著奏折的人……於膠憐叫他來不是做苦力的,真是隻要讓他在旁輔佐?


    不可能,野禽都難以在一朝之間改變吃食,於膠憐也不可能在一朝之間變樣子。


    就在這時,宋吟又朝前攤了攤奏折,催促道:“左相,你快告訴朕啊,還有這麽多折子,明天上早朝之前要批完。”


    陸卿塵冷著臉回答了於膠憐,又看於膠憐神情認真坐了回去。


    陸卿塵眉心皺了一會,鬆開。


    他想起了昨晚的蘭濯池,白天他調查過這個人,蘭濯池無父無母,在奴隸販子鞭子中勉強活了下來,沒讀過書,但他喜歡有文化的人,而於膠憐明顯不是。


    所以於膠憐這是在裝樣子,想討他的情夫歡心。


    看來是真喜歡,肯下這麽大的功夫。


    不過人又不在,裝給誰看?


    宋吟不知道麵前問什麽答什麽的丞相正在麵對麵貶低他,他埋頭泡在了奏折裏,在陸卿塵的目光中一個一個批完,等到最後一個折子批好,他雙手一攤趴在桌子上,枕著胳膊虛脫般合上了眼。


    陸卿塵看了一眼旁邊桌子上的香,香柱隻往下燃了一點,這半個多時辰,他全程隻在旁邊坐著,時不時解答於膠憐的疑惑。


    還沒休息過兩秒,宋吟忽然側了側耳朵,聽到養心殿外有很多人在來回走動:“外麵什麽聲音,怎麽這麽吵?”


    陸卿塵連頭都沒有回:“禹王傍晚起了高燒,禦醫去他府中治病了。”


    【檢測到“禦醫”關鍵詞。喬既白是整個皇宮中最受歡迎的禦醫,你第一個看上的男人就是他,但他屢次拒絕你,那晚你落了水,本來傳的是喬既白,喬既白卻故意找了借口叫其他的禦醫來給你開藥,而今天禹王一病,喬既白立刻就去了禹王府。】


    【禹王是先皇的嫡長子,他處處都比不上你,喬既白這麽做讓你感覺到非常的羞辱,你想讓喬既白知道錯。】


    【但喬既白沒做錯任何事情,並且背後勢力雄厚,你不敢明麵上懲治喬既白,所以你綁架了他,將他關在了牢裏。】


    【請在十二點之前完成任務,綁架喬既白。】


    宋吟驟然聽到係統蹦出的這麽一串,腦袋從胳膊上滑下來,目露驚異,語無倫次地說:【我,我能不做嗎?我那樣不是找死嗎。】


    【玩家可以做出改變,避免部分原劇情梗概的發生,但有些關鍵節點必須做,主幹不能改變。】


    宋吟滑下來的幅度太大,而且一張臉在須臾之間變白,引起了對麵陸卿塵的注意,對上他探究的目光,宋吟連忙道:“朕沒事,就是有些累,時間不早了,朕要叫人傳膳了,左相也快回去休息吧。”


    禦藥院。


    喬既白已經給病人看完病回到院中,他掀開自己的藥箱,從裏麵一樣一樣拿出物件,拿到最後一樣的時候,喬既白的眼裏出現了一點落寞。


    禦醫需要經常出宮采購藥材,但喬既白已經許久沒出過宮,因為於膠憐不讓,他出不去,所以藥材也逐漸不夠用,雖然他和皇上對抗是他自願的,但目前受到的禁足還是讓他有些困擾。


    喬既白合上箱子,慢慢抬手按了按眼角,再次抬眼時眼中恢複了正常,雖然他不能出去,但他可以讓其他同僚代他購買,無非就是麻煩一點。


    如果禁足可以讓於膠憐放棄對他的騷擾,那麽這樣的結果他可以接受。


    喬既白把藥箱放回到原位,斂了斂眸,正要轉身離開。


    忽然,後麵的窗戶被人打開,傳來一道喬禦醫的叫聲。


    喬既白身體忽然變得緊繃,他在原地僵硬半秒,慢慢轉過身,緊接著就看到剛才還在想的於膠憐出現在窗口,那雙橋一樣的眼睛正對著他看,眼神直勾勾的,令喬既白僵了下後背。


    宋吟一手放在窗沿上,一手推著窗戶防止喬既白關窗,哪怕手指沾上了泥灰也不在意,他似乎是跑著來的,一根發絲黏在了他的臉側,他沒有去扒,喘著氣問:“喬禦醫,聽說你剛給禹王看完病,我想問問,他情況怎麽樣?”


    屋內一身潔白一衣袍的喬既白低下了眸,聽著於膠憐的問話,心中已經在猜測於膠憐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沉默幾秒,抬起頭,做好了準備:“皇上為什麽不進屋說?”


    總是要罰他的,還是別叫其他人看到為好。


    宋吟就等他這句話,放開扒在窗沿上的手,轉身跑進了禦藥院,他走進房間,看到斯斯文文的喬既白,想到馬上要做的事情,不免有些心虛:“喬禦醫,禹王他燒得不重吧?”


    “不重,”喬既白一派溫和,“臣給禹王開了藥,兩三天就能好。”


    宮中總有人傳除了三大丞相,也就喬禦醫生得一副好模樣,眉眼深邃,個高肩寬,那雙眼睛用來看人時總會叫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外貌好,脾氣也是這宮裏最好的,受多大的侮辱也能麵不改色。


    現在宋吟信了這個傳言,麵對這個騷擾自己禁足自己的皇上,他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寬容到讓宋吟都有些驚異。


    但宋吟轉瞬就改變了想法,他看到喬禦醫修長脖頸上的喉結在微微滑動,有些太過頻繁,好像在用力地控製著什麽,唇色也有點白。


    喬既白對他的到來並不是那麽平靜,隻不過在一直壓著。


    那也正常,脾氣再好也忍不了有人利用皇權限製自己的出宮自由,宋吟眼裏露出一點歉意,他抿抿唇:“喬禦醫,朕是來和你道歉的。”


    喬既白頓了頓。


    “朕為一己之私不讓你出宮,讓你為難,還不敢來見朕,對你很不公平,朕這些天想了想,覺得這樣很不好,所以從明天開始,朕恢複你的出宮權利。”


    禦藥院背陽,光線有些昏暗,喬既白的臉在黑暗中出現了一分驚愕,他動了一下手,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於膠憐:“皇上是認真的?”


    宋吟朝喬既白笑了笑,他本身沒有酒窩,但在投進來的光中好像有了一個,顯得眼睛很彎,很亮:“朕從來不說謊。”


    說完他低下頭,嘟嘟囔囔地說:“喬禦醫別怪朕,你應該懂的,有些事感覺來了控製不住,朕自己滿足不了自己,就想找個喜歡的,一著急就停不下來,喬禦醫,朕喜歡男人,是不是不正常?”


    喬既白喉結動了下,他別過頭,忽視前麵的話:“陛下,喜歡是自由的,沒有所謂正不正常。”


    宋吟嗓音低低的:“喬禦醫能這樣想,朕就放心了,還好你沒有討厭朕,朕是很喜歡你的,你是朕最看好的禦醫,等過些日子朕要去一趟莊家村,那裏傳染了瘟疫,朕帶你一起去,朕以後會對你很好。”


    喬既白喉結又動了一下,他的緊繃逐漸消失,眼裏的警惕變成不太明顯的喜悅。


    大部分在禦藥院的人都有一顆醫治天下的心,能出皇宮去更遠的地方行醫,是喬既白做禦醫的初衷之一。


    而現在於膠憐要給他這個機會。


    但一個本身就壞的人,在一夜之間改變態度,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可能的事情,可惜喬既白被衝昏了頭腦,沒有多想,他眼裏慢慢漾開了柔和的笑意,輕聲對宋吟說:“謝謝陛下能給臣這個機會。”


    喬既白笑著,但過了幾秒,他慢慢發覺了不對,可惜已經遲了。


    麵前的於膠憐朝他揮了一下袖子。


    喬既白發覺身上的力氣在緩慢消散,行醫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於膠憐對他用了軟筋散。


    果然,他不該信於膠憐的。


    ……


    皇城外的一個木板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告示貼,每天都有想要發筆橫財的百姓來木板前看,如果能抓住上麵的犯人,將會得到來自皇帝的獎賞。


    此時有個戴著草帽的青年,正站在木板前若有所有的看著告示貼。


    旁邊的大漢無意間朝下一瞥,瞥到一張清秀端正的臉。


    安清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已經在這附近的客棧住了小半個月。接下來,他要照著原劇情走,這樣他就能當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帝。


    安清的這副身子是先皇遺留在外麵的親生孩子,他吃百家飯長大,從小經曆了不少苦,每天都會為了爭一個饅頭愁破頭,日子很苦,皇城的事離他太遙遠。


    直到有一天,有個號稱禹王的人找上了他,讓他認祖歸宗。


    禹王說了來意,他才知道他的皇帝哥哥太好男色,將朝堂搞得烏煙瘴氣,已經有許多人不滿,準備把於膠憐推翻下來,但他們缺一個新的君王,禹王心不在此,不想當,於是這才找到安清。


    安清算了算日子,還有半個月禹王就要找到他了,到時他不用做別的,隻用上位就可以。


    而在此之前他還有其他事要做,他需要讓於膠憐的三個丞相徹底放棄於膠憐。


    還剩十五天。


    今天他需要做的,就是去青樓救下於膠憐的右相,讓那右相欠下自己一個恩情。


    等到明天一早他就會去皇宮,裝成於膠憐的樣子作亂朝廷,再換成自己的樣子,拉攏三個丞相。


    每個主角都有金手指,安清也有,他能易容。


    這是一本誌怪爽文流小說,安清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不對,本來就隻是一本小說而已,既然他回不去了,就要在這裏麵當最好的。


    安清按了按帽簷,轉身穿出人群,朝醉花樓走去。


    宋吟吃了一桌禦膳房送來的晚飯,吃飽喝足之後他鬼鬼祟祟出了養心殿,拐彎朝牢房走去。


    宮裏有個廢棄的牢房,以前是專門用來關犯錯的宮女太監的,最近這裏沒怎麽用過了,裏麵沒有人。


    燈光昏暗,宋吟拿著一盞油燈慢慢走下樓梯,走過一間間空蕩的牢房,在最後一間停了下來。


    被他抓來的喬既白正被關在裏麵,兩隻鐐銬鎖住了他的手,喬既白一頭黑發散亂在肩上,見牢房的門被打開,他那雙眼睛靜靜看過來,情緒不太好。


    他眼裏已經沒有了柔和的笑意,唇也是平的,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其反常的狀態,喬既白不知道於膠憐還要對他做什麽,騙了他,讓他放鬆警惕,然後把他當犯人一樣關押起來。


    現在又要做什麽。


    宋吟沒要對喬既白做什麽,他是來送飯的。


    係統隻讓他把喬既白關起來,不讓放出去,其他沒限製他,他總要給人飯吃,不然喬既白餓死了,他就得遭殃。


    牢房裏什麽也沒有,隻有牆角鋪著一層粗糙的稻草,當作犯人睡覺的地方,因為長期不用,房裏的味道還有些難聞,喬既白就被關在這樣的環境中,雙手被捆起吊在半空,一雙漂亮的眼裏滿是疲憊,見宋吟進來了,也沒有說話。


    “吃點飯吧,”宋吟端著一個盤子走到喬既白身邊,他語氣自然,好像麵前的人不是他關的,“你手不方便,朕喂你。”


    宋吟舀起一口飯,將勺子放到喬既白的嘴邊,下一刻,喬既白就把頭轉過一邊,無聲拒絕他的投喂。


    宋吟也不惱,拎著勺子勸道:“喬禦醫,你就吃點吧,你不吃,餓的是你自己,你是當禦醫的,應該也知道人幾天不吃飯就會死了。”


    喬既白還是僵硬的別著頭,連一個字都不願和他多說。


    宋吟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你不說話的話,朕就當你願意吃,朕喂了啊。”


    宋吟又抬起勺子,要把那一勺散發著清香的湯送到喬既白嘴邊,他看喬既白不是很配合,今天肯定要喂很久,還好今天該幹的他都已經幹完,不怕耗。


    宋吟這麽想著,眼中不由就露出了一分放鬆,而那放鬆正好讓喬既白看到了眼裏,喬既白的呼吸驟然一緊,猛然偏過頭,於是宋吟這一勺喂了空,還因為碰到喬既白的臉,全撒了。


    滾燙的湯水落到喬既白的身前,燙著皮膚,令喬既白輕微哼顫一聲。


    宋吟見狀馬上拿出一個帕子,將喬既白領口扯鬆一點,上去擦潮濕的地方,擦得很快,爭取少讓喬既白受罪。


    他的聲音回蕩在牢裏,“喬禦醫,你看你不配合,是不是自己就受罪了?你看還浪費了糧食。”


    喬既白從小被父親教導要知羞,所以他從來不在別人麵前敞開衣襟,也會盡量避免和別人有肢體的挨碰,而現在於膠憐不僅把他領口扯開,還一直從他的脖子擦到胸口。


    喬既白一下午沒吃東西,沒有任何反應,可此時他卻呼吸微抖:“請陛下放開我。”


    宋吟心裏嘀咕,他也想,可不是不能放嘛。


    你父親是朝堂大官,要是讓他知道他的寶貝兒子被人擄去當階下囚,他的腦袋都不知道要掉幾回了。


    他也很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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