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不打算放過它,它隻能全力抵抗。


    大量的紙人順著它的頭發往上攀爬,高聲呼嘯著,似在發出戰吼,悍不畏死地撲上另一個劍影!


    可除了擾亂底下眾人的聽力以外,紙人在劍影麵前卻毫無殺傷力,卻猶如以卵擊石,紛紛碎成紙屑掉落。


    道人眼見著漫天紙片飛散,繼續道:“二生三。”


    劍影分出了第三個分身,正對神像胸膛。


    到現在,神像顯然是徹底占了下風。它用披散的黑色頭發絞住第三把劍,已顯出左支右絀的窘狀。


    道人的虛影依舊遊刃有餘,平平淡淡地繼續說:“三生萬物。”


    驟然間,天空之上,神像麵前,多出何止成百上千把劍影!


    劍鋒向前,凜冽尖銳,金光煌煌,欲除邪祟。


    神像不發一語,隻是驟然後退!


    這一退退得又快又遠,仿佛要立即離開眾人的視線,變成天邊遙不可及的一個點。


    道人隻笑了一聲,並指成劍,說:“咄!”


    千萬劍影隨之而去,將已離得極遠的神像巨大的身體直接絞碎!


    這本應該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但所有關注戰況的人,不由得同時發出一聲驚叫


    連荊白也不禁睜大了眼睛,隻是他把持得住,沒有叫出聲來。


    神像被無數劍影絞成碎屑,這已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現在被絞碎的,並不止神像,甚至還有遠處的天空。


    這時正值午後,陽光熾烈,天空晴朗開闊,萬裏無雲,像塊美麗的藍色織錦。可現在,這織錦被劍影的鋒芒紮破了。


    隨著神像巨大的身體在天空爆裂成無數紙屑,天際竟然裂開了一條縫隙!


    順著那條裂口往裏望去,隻有一片無垠的黑暗,不見一絲光亮。


    荊白心中也覺得有些奇怪,眾人都不禁回頭看著月老像,好些人臉上已經帶上了恐懼之色。


    什麽樣的力量,能將天空都破碎?


    或者說,什麽樣的天空,竟然會被劍影劃破?


    眾人不乏有懂科學知識的,但這裏看起來顯然不是一個科學的世界。


    這一點,從第一天去紅線媼那裏定所謂的紅線契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但是誰也沒想到,這事竟然還能往更不科學的方向發展!


    天都裂了,可周圍卻一片平靜,連神像爆裂時漫天飄灑的紙屑,都沒有被那個裂縫吸走一丁點。


    除去那個大口子和它裏麵透出的一片黑暗,仿佛世界一切如常。所有人都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


    難道他們眼前的世界,是假的嗎?


    他們紛紛朝月老像所在的位置聚攏,抬頭仰望著道人的虛影。


    氣質清臒,仙風道骨的道人,麵上依然保持著雲淡風輕的微笑。隻是不知為何,眾人都從他臉上看出一絲尷尬之意。


    兩邊相對無言,唯餘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月老在眾人的目光中緩緩開口道:“咳,倒是忘了,此地情況特殊。貧道一時不慎,用力過猛……”


    眾人睜大眼睛,麵麵相覷,每張臉上都寫著大大的問號。


    天都捅穿了,您老這是用了多大的力啊!


    這種地方,誰拳頭硬誰說了算,月老這拳頭可不是一般的硬。眾人雖然無語,但若說開口指責,也是不敢。


    荊白回過頭看了一眼天邊的裂隙,麵上透出幾分疑惑。他借回頭的功夫,不著痕跡地觀察身邊的白恒一。


    天都被撕破了,身邊的這個人卻未表現出任何驚訝之色,麵容沉靜如初,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月老見無人說話,咳嗽一聲,拈須道:“既然此界已破,諸位小友,可歸去矣。”


    眾人臉上的神情更加迷茫。此界是哪?怎麽歸?又要歸到哪兒去?


    荊白抬起頭,問:“所以,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您給的紅線究竟起什麽作用,通過紅線,紙人是不是能和我們一起離開?”


    道人並不著急答話。


    他麵色平和,唇角帶笑,注視著眾人。不知是否因為荊白率先提了問,他的目光在荊白和白恒一處多停了片刻,方微微俯首,對眾人道:“守中抱一,其為解也。”


    說話間,遠處光輝熠熠的萬千劍影,頃刻以流光一般的速度重疊為一,回到他手中。


    道人的虛影左手持劍,空閑的右手從從容容地往外一伸。


    眾人正不知何解之際,月老像腳下明明應該是實體的那冊書卷,竟然出現在了他的虛影手中。


    荊白心中頓感不妙,道人神色怡然,衝眾人微微頷首,笑道:“貧道去也!”


    第363章 陰緣線


    他說這話時,眾人還懵在原地。荊白問了好幾個問題,難道這八個字就算回答了嗎?這算哪門子回答啊!


    他話音未落,季彤急忙喊道:“道長你等等啊不,月老!你等等!”


    道人哪裏會搭理,語畢,虛影頃刻間便全然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一個塑像在原地。


    月老祠在他離去之後,並未回到之前的破舊模樣。從門庭到大堂,依舊古樸厚重,潔淨典雅。連月老的塑像,都是放入木盒之後,擴大數倍的模樣。


    道人的虛影離去之前,撿起了原本放在腳下的那卷書,塑像的右手現在竟也重新握在了手中。


    原本的那個布囊卻未再回歸,月老像的左手依然持劍,卻不是出擊之勢,而是呈自然下落之態。須發皆白的道人麵目微微帶笑,顯是狀態悠然,怡然自得。


    季彤直勾勾地仰視著月老像,猶自不能置信:“不是,這是神仙!!!天都捅破了個洞的神仙誒?!他就把我們扔在這兒不管了,這合理嗎?”


    羅意覺得她用這個語氣說話不太好,在一旁弱弱地插話:“他老人家幫我們把神像都滅了呢。”


    季彤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很感謝!”


    羅意肩膀一縮,不敢說話了。


    有人還在看天際的裂隙,有人在試圖尋覓道人的蹤影,沉默間,王堅的視線忽然一凝,難得地用驚訝的語氣道:“月老好像……把我們的木匣還回來了。”


    眾人吃了一驚,轉回自己飛到天邊外的注意力,才發現月老像下,方才還空蕩蕩的四個角,這時竟然出現了四個木匣!


    王堅最先走過去,拿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個,發現無法拿起。他已有了經驗,知道這必然不是自己的木匣,便不急不忙,換到另一個角去拿。


    和他交換位置的是方菲,此前月老和神像鬥法如此激烈,她都沒有什麽反應,見木盒出現,反而積極起來。


    羅意見她打起了精神,扶著她換了兩次位置,三組很快都拿了自己的木匣。


    荊白和白恒一都沒急著動,直到其他人都拿了各自的,白恒一才取回了剩餘的那個角落的木匣。


    此時不必他們集思廣益,也不用使盡任何手段。沿著原本的開口處的縫隙輕輕一推,雕紋精美的木盒便打開了。


    之前這匣子仿佛被澆築凝固了一般,眾人使蠻力、巧勁兒,想了那麽多法子都不能打開,果然隻是時機未到而已。


    所有人此時都屏息凝神,注視著木匣裏的東西。


    什麽也沒有,除了兩個手牽著手的小人兒。


    荊白凝視著兩個紙人。這顯然是用很硬的紙板剪的,紙人上沒有五官,也瞧不出性別,骨架卻剪得十分精巧用心。荊白注意到它甚至剪出了兩人身高的微妙差距,略高一點的那個顯然是白恒一。


    這裏好像對應上了什麽。


    “同心合意結良緣,剪作兩張難兩全。神仙壓頂難翻身,紅線一根係團圓。”


    這輕柔而飄渺的念誦聲是蘭亭的。黑發的少女最先打開木盒,看到兩個小紙人的一瞬間,便想起了白恒一曾經轉述過的這首歌謠。


    木盒中紙人的狀況和現實中相對應,王堅少一隻右手,木盒中的紙人也少一隻。


    “紅線一根……係團圓……”方菲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唯一沒有對應的是周傑森,他人雖死了,方菲拿著的木盒中,他的紙人卻還在。


    方菲這時如夢初醒,急忙掏出紅線,小心翼翼地拿出兩個手牽在一起的紙人,將它纏在兩個小人身上。


    見她已經這麽做了,其他人便索性靜候她的結果。


    可灼灼的日光照耀下,所有人都看見了,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季彤臉上原本期待的神色迅速消退,握著紅線的手也僵住了。她疑問地說:“這段話……難道不是這意思嗎?”


    王堅接了她的話,道:“還有你昨晚聽的那句話,按當時的思路,再解一次試試。”


    季彤猛地回過神來,道:“對!蘭亭當時說了,‘太虛立洞’,很可能指的就是道家說的‘空洞’。這個‘空洞’和物理學意義上的黑洞也能掛上鉤!”


    她指著天邊的裂隙和那背後的無垠黑暗,道:“我雖然不懂物理,但還是看過一點科普視頻。我記得黑洞之所以看上去是黑色,是因為它質量很大,會把光線也吸進去。


    “月老劈出來的這個縫隙雖然很黑,可我們現在還活著,沒給吸進去……它應該不能是黑洞吧?”


    蘭亭搖了搖頭,輕聲道:“自然不是。”


    離眾人稍遠幾步的位置,兩個身高相近的青年站在一起,並不參與他們的討論,好像對眼下詭異的現狀並不關心。


    良久,荊白才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恒一不言不語,沉默地垂下眼睫。荊白這次卻不肯放過他,握著他的手,強迫他的視線正對自己,眼神是近日難得的強硬:“白恒一!你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今天早上沒想起來,不代表我就忘記了。”


    荊白的確記得白恒一說過的每一句話,隻是對方實在擅於隱藏,他自己在村子裏又沒有哪一日得閑,大腦總在高速運轉。


    每日獲取的信息又過於繁雜,他很難將對方的一舉一動一一拆解,直到自己悟出真相。


    白恒一說那句話,他當時並未理解。那是昨天夜晚,兩人剛剛相互剖白過心意。天已黑盡了,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藍色,一輪新月高高掛在天空,灑下清澈的銀輝。


    那是難得的片刻閑暇,兩個人坐在院子裏,靜靜地看月亮。


    他和白恒一下午有過爭吵,那之後,蘭亭曾把他單獨拉到一邊,說了從取出木盒之後,就發現他的“氣”同白恒一身上的有區別,可季彤和羅意的“氣”卻別無二致。


    他無意隱瞞,隻是到那時才想起來,便告訴了白恒一。


    白恒一當時反應非常奇怪,神色端凝,沉默地思索良久,荊白聽見他說,“似僧有發,似俗脫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身。原來如此。”


    他當時覺得這話玄妙難解,問白恒一,白恒一卻說:“現在不是時候。”


    此時此刻,他注視著白恒一,一字一句問:“現在是時候了嗎?”


    “你說的‘夢中夢,身外身’,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白恒一終於抬起視線,直視著他。雖然不需要呼吸,但他依然長長舒了口氣,用沒被荊白握住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對方的臉頰。


    他的指尖依然沒有感覺,但他知道,那是很柔軟,很溫潤的觸感。


    他說:“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蘭亭等人見他們站在一旁,很有眼色地選擇不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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