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宋硯珩看不見麵前人的神色,隻發現男生並沒有回複自己的話,也沒發出任何動靜。


    幾秒後,他偷偷睜開一點眼睛,餘光中,瞄見了許知禮發紅的耳尖,不知道又想到什麽地方去了。


    過了一會兒,宋硯珩才聽見他小聲抱怨:“公共場合麻煩注意言辭。”———倫敦的冬天比長夷更加潮濕寒冷,兩人剛下飛機,撲麵的冷氣就湧上來,許知禮被凍得一哆嗦,趕緊把臉往圍巾裏鑽。


    好在接應的人早早等在外麵,車裏的溫度很高,落座後緩了一會兒,許知禮聽見前麵的人在和宋硯珩介紹行程。


    宋硯珩重新戴上了口罩,整張臉隱沒在口罩後麵,眼睛微垂下來,整個人顯得有些懨懨的,看起來沒什麽精神。


    助理說完,沉默片刻,他才沙啞應聲:“知道了。”


    剪彩儀式在第二天,兩個人到達酒店時已經過了中午,盡管在飛機上吃了藥,許知禮見他仍然不太舒服的樣子。


    看起來不太像是他口中所說的小感冒。


    或許是為了方便,兩人的房間挨在一起,其餘工作人員則安排在了另一層。


    刷完房卡後,許知禮握在扶手上,還是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身邊有氣無力的宋硯珩,明明比他高出快一個頭,此刻卻顯得柔弱。


    宋硯珩推開門,見他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撐起一個很淡的笑來:“怎麽了?”


    許知禮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沒事,你好好休息吧,晚飯的時候我再叫你。”


    之前在飛機上睡飽了,現在真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時,許知禮卻沒了半點困意,翻來覆去了將近半個小時,他還是打算下來畫點圖。


    他畫圖紙一向專心,等放下筆,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許知禮下意識看了眼牆上的鍾表,已經快要八點了。


    他們安頓好後約莫一點鍾左右,距離現在已經過去將近七個小時,可手機微信裏幾十條消息,沒有一條來自宋硯珩。


    生病的人嗜睡很正常,可宋硯珩在飛機上被他監督著睡了三四個小時,現在又這麽長時間毫無動靜,實在不應該。


    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想到這裏,許知禮騰地一聲從座位上站起,腦子裏浮現出各種可怕的場景,心中不詳的預感愈演愈烈。


    伴隨著一次次的敲門聲沒有換來回應,那股不安感緊緊纏繞著許知禮。


    就在他忍不住要喊人把門強行撬開時,一聲很輕地聲響從裏麵傳來,下一秒,門被緩緩打開。


    男人頭發亂蓬蓬的,柔軟的發絲不太規整地四散在額頭上,身上換了一件寬鬆的白色毛衣,襯得他臉色愈加憔悴和柔弱。


    許知禮一眼就瞧見他那張紅得十分異常的臉頰,反射性地伸出手,宋硯珩並沒有躲開,任由他摸上,滾燙的溫度從手心傳來,體溫高得嚇人。


    盡管這樣,他看見許知禮,第一反應是半垂下眼,打算去拿衣架上的大衣:“是餓了麽?走吧,我們去”


    許知禮皺著眉打斷他的話,一臉嚴肅:“都這樣了還出去吃什麽飯?你發燒了自己不知道嗎?”


    沒等宋硯珩回答,他已經推著宋硯珩進了房間,順手把門砰地一聲合上了。


    宋硯珩腦袋昏沉,身上沒什麽力氣,幾乎是毫不費力地被許知禮拉到床上,拿了個抱枕給他墊在身後,半靠在床頭。


    房間裏有急救箱,許知禮從裏麵找出溫度計來,用酒精消了毒,打算先給他量下體溫。


    他坐在床邊,看宋硯珩神色懨懨地閉著眼,將溫度計甩了甩,輕聲開口:“張嘴。”


    男人很聽話地張開嘴,但或許是因為燒得大腦有些混亂,許知禮幾次想把溫度計墊到他舌下,都差點掉出來。


    許知禮輕嘖了一聲,隻是麵對病人,他自然沒脾氣,耐心地搗鼓了半天,終於把溫度計放好,又不放心地用手指按住他的唇,叮囑道:“含好,五分鍾後再拿出來。”


    宋硯珩乖乖點了點頭。


    許知禮這才放下心,剛準備將手拿開,男人卻已經閉上了嘴,將他的指尖一並含進去,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似乎感覺溫熱的舌尖輕輕舔了下他的指腹。


    速度快到像是曖昧的調情。


    許知禮愣了下,反應過來時,紅色已經從臉頰漫延至耳根,他惱羞成怒地把手指抽出,剛想罵人變態,卻發現宋硯珩仍然緊緊閉著眼,看起來像是已經睡著了。


    看人難受成這樣,許知禮又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都燒得意識不清,無意間舔到他的手指也很正常吧。


    這樣想著,他搖搖頭,把腦袋裏奇怪的想法全趕出去,替人調整了下姿勢,又去急救箱裏找退燒藥去了。


    時間一到,許知禮將溫度計拿出來,果然燒得不低,將近三十九度。


    明天就要參加剪彩儀式,現在人又病得這麽厲害,許知禮焦急地來回踱步,“你這溫度太高了,光吃藥是不行的,我還是叫醫生過來給你看看吧。”


    一直迷迷糊糊睡著的宋硯珩卻忽然睜開眼,啞著嗓子,很低地喊住他:“不用。”


    “我吃點藥就可以了,沒必要那麽麻煩。”


    許知禮皺著眉看他,猶豫片刻,還是強硬地替他把被角掖好,沒有退讓:“不行,你不能諱疾忌醫,要讓醫生過來看看才放心。”


    宋硯珩張口,似乎還想說點什麽,許知禮沒再管他,給助理打了電話,簡單闡述了下情況,沒多久助理就帶著人過來了。


    醫生的設備十分專業,過了會兒,他轉過頭對在旁邊站著等待的許知禮說:“發燒是因為最近休息不好,免疫力下降導致受了寒,不過不算太嚴重。”


    “宋總明天要參加剪彩,吃藥可能見效沒那麽快,我為他安排輸液吧。”


    許知禮點點頭,看著醫生用支架掛好吊瓶,他幫忙把已經陷入沉睡的宋硯珩的左手從被子裏拿出,很輕地攏住。


    細細的針頭緩慢注入,許知禮怕他睡夢中無意識碰到,一邊小心按著,一邊聽醫生說注意事項。


    “沒關係,”許知禮不太放心把宋硯珩交給不熟悉的助理,他搖搖頭,“我來守著他就好。”


    許知禮是客人,來之前宋禾庭千叮嚀萬囑咐要把人招待好,所以助理仍舊站在原地,有些猶豫該不該把宋總甩給人家照顧。


    “您長途跋涉來英國本來就很累了,要不還是我來守著吧,您回去好好休息。”


    許知禮低著頭,沒再看他,“沒事,不是那邊還有一張床嗎,我在那邊休息就行,你們先走吧,有事我再喊你們。”


    話已至此,助理和醫生自然不好再堅持,簡單收拾了下便離開了。


    輸完這幾瓶最少要等三四個小時,鬧騰了這一番,許知禮看了眼手機,已經快要半夜十二點了。


    宋硯珩睡得正沉,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分外清晰。


    不知是不是輸的時間太長,他偶爾會很輕地呢喃一聲,皺起眉頭,似乎是有些不舒服。


    許知禮怕他疼,把滴注的速度調慢,原本就長的時間無限拉長,半夢半醒間,最後一瓶藥終於全部滴完。


    他此刻已經困得連眼睛都要睜不開,強撐著幫他關掉調節器,下一秒就頭一歪,沉沉地睡了過去。


    宋硯珩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醒了。


    燒已經差不多退下去,隻是渾身還有些發熱和無力,他揉了下酸痛的太陽穴,還沒來得及將床頭燈打開,就聽見很近的床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叮嚀。


    他頓了動作,低下頭,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過去。


    男生就趴在他身邊,坐著一個很低的凳子,頭枕在他床上,頭發亂蓬蓬地擋住額頭和眼睛,嘴裏似乎還在嘀咕什麽。


    倫敦的清晨總是霧蒙蒙的,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墨藍色的天幕終於一點點緩慢褪去,漣漪般的晨曦開始擴散,最終將浩大的天際完全吞噬。


    溫和的初晨日光透過未曾掩緊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宋硯珩伸出手,替他擋住了落在眼上的刺目陽光。


    男生動了動手指,宋硯珩順著聲音看過去,才發現他的手一直在握著輸液管。


    溫熱的掌心將管子完全攏住,盡管已經陷入夢中,卻始終沒有鬆開。


    宋硯珩怔然地望著他,過了很久,才終於伸出手,緩慢地將他緊握成拳的手從輸液管上拿下,放進溫暖的被子裏。


    下一刻,他終於聽清了許知禮在低聲說著什麽。


    “還有半個小時,一會兒要記得換藥”


    【作者有話說】


    完了,宋硯珩是真要愛你一輩子了


    第62章


    【62】


    盡管宋硯珩不信玄學,可他多多少少是心存敬重的,再加上老爺子一向在意風水吉時,儀式的時間便專門找了大師算過,定在上午九點二十六分。


    走之前宋禾庭還不放心地反複囑咐他:“時間要把握好,一定不要耽誤了。”


    宋硯珩笑了笑,剛想回應,坐在旁邊的宋城旭輕哼一聲,插話進來:“爺爺,您就別操心了,阿珩接手華登這麽久,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成什麽了。”


    宋硯珩最熟悉他話裏的冷嘲熱諷,麵上仍舊盈盈笑著,“我沒有經驗,多虧了大哥願意把這個位置讓出來,給我曆練。”


    走之前,許知禮看著宋硯珩身上單薄的西裝外套,忍不住皺起眉來:“你剛退燒,就算要穿正裝,未免也太薄了一點吧。”


    宋硯珩垂下眼整理領帶,聽見他的話又望過來,眼角泛著倦意,顯得整個人有種弱柳扶風的病弱感:“沒關係,我們在室外呆不了多久的,很快就能”


    沒等他說完,一件厚實的羽絨服就披在了他的身上,堵住他接下來的話。


    許知禮不由分說地把拉鏈拉緊,直直扣住他的下巴,又把圍了一圈鵝毛的帽子啪地一下蓋在宋硯珩的頭上。


    看著寬大的羽絨服將宋硯珩完全籠罩,他終於滿意地拍拍手,低聲威脅道:“不許脫,等剪彩的時候才能脫。”


    隻露出一雙眼睛的宋硯珩定定地盯他幾秒,然後舉起捂得嚴實的手,捏住拉至下巴的衣領,湊近聞了下。


    這衣服許知禮沒穿過幾次,隻在特別冷的天氣才會穿,拿著就是怕遇到什麽特殊情況,為了以防萬一的。


    隻是宋硯珩這突如其來的曖昧舉動讓他騰地一下紅了臉,凶巴巴地質問:“你幹嘛聞別人衣服啊,變態嗎你是!”


    “很好聞,”宋硯珩笑眯眯的,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是青檸的味道。”


    許知禮憤恨地瞪他一眼,快步走到門邊,將房間門打開,走出去時,才低聲罵了一句。


    “死變態。”


    去會場的時候,許知禮很有先見之明地選擇和宋硯珩分開乘坐兩輛車,等到了酒店,果然不出他所料,幾乎是前麵的黑色商務車一停下,成群結隊的媒體記者就湧了上去。


    看見一位高大男人從車上下來,一群人似乎愣了下,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這位被長款羽絨服包裹得密不透風、隻能隱約看見一雙眼睛的人,就是今天剪彩儀式的主角。


    許知禮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偷偷從後門繞了進去,諾大的展廳被精心布置,就連一旁最小的盆景都印著華登的logo和印章。


    這次酒店的幾位主建築師已經到了,許知禮很驚喜地發現他的偶像、建築業的金字塔尖設計師周正雲就坐在位子上,正和旁邊的人聊天。


    在前幾年拿了業界大獎後,他就很少再參與設計工作,在圈子裏銷聲匿跡,許知禮隻會偶爾在報紙中看見他的照片和新聞。


    隻能說不愧是華登,竟然能讓他再次出山,還來參加了這次的剪彩儀式。


    如今看見自己的偶像就活生生站在他麵前,許知禮激動地隨意從旁邊端起一杯香檳,小心翼翼地上前搭話。


    誰知剛看見他,周正雲就衝他揚了揚手中的高腳杯,用一口流利的中文打招呼:“你好,你就是阿珩的朋友吧?我見過你的照片。”


    許知禮聽說周正雲是中英混血,從小在英國長大,采訪時也一直說的是英文,沒想到中文也說的這麽好。


    偶像知道自己是誰,還記得他的臉,許知禮心裏別提多開心了,美滋滋地點了點頭:“您好,我是許知禮,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周正雲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爽朗地笑了兩聲,又仔細地將他打量了一番才道:“真是久仰大名啊,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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