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事實上山陽方麵一直都與北境有貿易來往。


    直到魏帝北伐失敗全軍覆沒,戎人大規模肆虐屠戮北境之後。


    山陽與北境間的貿易才徹底中斷。


    其中受到影響最大的莫過於棲霞鎮與周邊城鎮。


    畢竟北境以西大多都是荒漠,土地貧瘠,物資匱乏。


    身處其中的棲霞鎮往往非常依賴商貿活動來換取生計所需之物。


    以前棲霞鎮還能通過與山陽幽都府的商貿往來維持穩定。


    甚至不乏膽大包天者與北麵戎人都有私下交易。


    歸根結底。


    無非都是為了生存而已。


    如今薛雲想要重建棲霞鎮的話,那麽勢必需要恢複中斷的商路,重新給棲霞鎮注入活力。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恢複與山陽方麵的貿易往來。


    一來山陽與棲霞鎮離得近,就隔著一道紅石山脈;二來山陽物資豐富,完全能滿足棲霞鎮各方麵的需求。


    問題在於。


    薛雲與晉王眼下處在交惡敵對的狀態。


    正常情況下,晉王是不可能同意恢複與北境的商貿往來。


    既然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而出身山陽地方大族的苗鑫無疑是最佳的人選。


    首先他的身份便不簡單,本人是常捷軍校尉,老丈人又是常捷軍原主帥。


    再者因為晉王的冷落導致他心生怨恨,又與戎人結盟背叛山陽百姓。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他敗給薛雲淪為了階下囚。


    這意味著即便他還能活著回去,晉王都不可能再相信他。


    解除校尉之職踢出常捷軍都算輕的。


    如此一來,他還不如幹脆投效薛雲賭一把。


    賭薛雲未來能擊敗晉王奪取山陽,而他與家族都能重新崛起更進一步。


    “原來如此,將軍真是深謀遠慮啊。”


    衛超聽後都不禁感歎起來。


    果然,一切早已都在薛雲的計劃之中。


    若非對方主動提起,他都幾乎快忘記了苗鑫這個看似不值一提的家夥。


    誰都沒想到他居然還能發揮如此重要的作用。


    “誤打誤撞罷了。”


    薛雲不以為意道。


    “不過將軍,萬一他失敗了怎麽辦?”


    衛超忽然神情凝重道,“從山陽前來棲霞鎮必然要經過北山道與紅霞關,而紅霞關如今又有重兵把守,戒備森嚴,正常來說,他可以瞞過晉王,但絕對瞞不過紅霞關的守軍,到時候守軍能不能放行都是個問題。”


    “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如果紅霞關的守軍也加入到了與北境的貿易來呢?”


    薛雲臉上都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地笑容。


    “將軍,你是說……”


    衛超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


    “我之前和苗鑫聊過這個話題,你猜他怎麽說的?”


    薛雲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他告訴我,山陽不是晉王的山陽,而是大家的山陽,如果晉王沒有慘敗於京城,如果我沒有北上擊敗戎人,那麽大家還是會支持相信晉王。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因為大家的心裏都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換而言之,山陽的地方大族們都不再看好晉王了?”


    衛超自然聽懂了薛雲的弦外之意。


    所謂的大家便是山陽的豪強大族們。


    他們追隨支持晉王,無非是相信晉王能給他們帶來足夠大的利益。


    可當他們發現晉王給不了他們想要的利益,並且還會損害他們的利益呢?


    答案不言而喻。


    “至少在明麵上大家還是支持晉王的,但暗地裏便不得而知了。”


    薛雲語氣淡漠道,“苗鑫曾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證過,隻要他能回到山陽,那麽一定不會辜負我的期望,勢必能重新打通與北境的商路。


    不僅如此,他還表示能暗中拉攏一部分大族,若是哪天我率軍攻打山陽,這些拉攏的大族都能成為我最大的助力。”


    “沒想到這家夥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衛超難掩心中的驚訝。


    “大話誰都會說,等他做到了再說也不遲。”


    薛雲並沒有聽信苗鑫的一麵之詞。


    哪怕他說的都是真的。


    但能不能做到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然說了都等同於白說。


    “屬下明白了。”


    衛超頭腦也冷靜了下來。


    約莫七天後。


    餘貴帶來了最新的偵查結果。


    他告訴薛雲,戎人大軍確實都已經全部撤回了草原,如今都各自領著自家部族的兵馬返回了族地。


    薛雲聽後都終於放心下來,當即傳令下去三天後便率軍返回幽都府。


    回家!


    一聽說要回家了。


    這些遠征草原的士卒們都感到了無比的興奮,也讓負責重建駐守的士卒們豔羨不已。


    他們想要回家的話恐怕都要來年了。


    如同墜星峽穀營寨裏輪流駐防的士卒一樣。


    可惜的是。


    他們之中不少人最後恐怕都要永遠留在棲霞鎮了。


    薛雲他們是春夏時節離開的幽都府。


    等回到幽都府的時候都已經是最炎熱的盛夏。


    “這回他算是把我們所有人都給耍了。”


    幽都府一處豪華高雅的酒樓高層。


    透過敞開的門窗便能看到不遠處的街道上,無數百姓們歡呼迎接著大勝歸來的薛雲他們。


    擺滿珍饈佳肴的桌前坐著一些人,彼此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嗬嗬,真是好一招聲東擊西,千裏奔襲宛如神兵天降頃刻間便覆滅了草原上的一個大部族……”


    “別說是我們了,就連草原上其他的大部族都完全懵了,誰都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跑到了千裏之外的舍農部。”


    “經此一戰,估計未來三五年草原上的戎人都不敢招惹他了。”


    “這些戎人真是廢物,聽聞他們後續集結了七八萬兵馬對他進行圍追堵截,最後還是硬生生讓他帶著無數累贅給跑了。”


    “唉,還是想想我們以後吧,如今他在北境的威望已經如日中天,若是讓他的人發現我們私底下的動作,以他的為人必然會清算到底,你我一個都逃不了。”


    “怕什麽,你我家族重要的子嗣都已經安排去了南邊,就算我們暴露了又何妨,大不了一死而已。”


    “說得輕鬆,等屠刀真正落到頭上的時候,看你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嘴硬。”


    “好了,都少說兩句吧,為了大夥以及家族的安危著想,未來一段時間各自都安分守己一點,千萬別再和外麵的人聯係了。”


    “好,按你說的辦吧,若是誰不慎暴露了,自己聰明點,千萬別連累我們,不然……”


    “你在威脅我?”


    “我有指名道姓?”


    很快。


    酒桌上的人都不歡而散。


    安頓好帶回來的兵馬以及戰利品後,薛雲才返回了居住的行宮別苑。


    而郭雨禾知曉他回來後,早早便帶著人在門外等候。


    “夫君!”


    當薛雲率領親衛騎兵出現在眼前後,郭雨禾卻沒有表現出半點激動,依舊臉容清冷彬彬有禮。


    “還懷著孩子呢就不要親自出來迎接了,你也知道我不在乎這些。”


    薛雲翻身下馬後大步流星地來到了她的麵前,大部分目光都落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這是妾身必須要做的事情。”


    薛雲可以不在意,但郭雨禾卻必須在意。


    “行了知道了,走吧,趕緊回去吧。”


    薛雲不再多言,當即摟著她的肩膀便一道返回了眼前的別苑。


    回來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好好沐浴清洗一番。


    趕路的途中,由於路上多是荒漠少見綠洲河流,水都是非常寶貴的。


    所以一路走來薛雲哪有時間精力洗澡。


    如今回到幽都府,他身體與衣服早都發酸發臭了,自己都感到難受更別說別人了。


    當他清洗幹淨換上一套整潔華貴的常服後,人都宛如變了一副模樣。


    至少不再像穿戴甲胄的時候看著殺氣騰騰,宛如猛虎噬人般充滿著壓迫感。


    “我不在的時候,你沒有遇到什麽事情吧?”


    吃完晚飯。


    薛雲來到了郭雨禾休息的房間,順便驅離了所有人。


    “沒有。”郭雨禾搖頭道,“畢竟夫君在幽都府留下了重兵看守,隻要夫君無礙便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胡來。”


    “可惜了,本來還想著能否引蛇出洞的,看樣子這些人比我想象中的要狡猾謹慎。”


    薛雲不由冷笑了一聲。


    “夫君這回歸來,今歲應該不打算再動兵了吧?”


    郭雨禾看著薛雲道。


    “金秋糧食豐收的時候,我會再次帶兵深入草原掃蕩,估計戎人不會想到我居然還敢來。”


    薛雲伸手輕撫了一下郭雨禾白皙細嫩的臉頰。


    “還要出征嗎?”郭雨禾聽後都不由麵露憂色。


    “放心吧,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對付草原上的戎人便需要采取出其不意的手段。


    否則一旦戎人提前得知必然會做好防備,又或者幹脆直接遷徙向更北的地方。


    惹不起還躲不起了?


    “妾身明白了,至少夫君未來幾個月也能好好休息一番了。”


    郭雨禾輕歎一聲,和其他薛雲的親信一樣。


    她也知道薛雲是個非常有主見難以勸說的人。


    何況她還是對方的妻子,更無法違背他的決定。


    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場仗打下來,死傷者不再少數。


    對於一些人家庭而言,得知自家丈夫兒子兄弟不幸戰死沙場,幾乎感覺天都要塌了。


    比如吳成便一直沒想好到時候該如何去麵對老魯的家人。


    等輪到他休息的時候。


    他卻沒有第一時間前往老魯的家,反而是來到了尤林經營的酒肆。


    “一個人?老魯劉三呢?”


    由於來得早的關係,酒肆裏都沒多少客人。


    本來酒肆的位置就偏僻,而有閑錢喝酒的人又在少數。


    雖然軍隊的弟兄們經常會來捧場。


    但才打仗回來,基本都趕著回家與親人見麵呢,哪有閑工夫跑去酒肆買醉。


    “劉三明天才休息,至於老魯……他戰死了。”


    吳成坐在臨近窗邊的酒桌上,情緒都異常低落。


    “……來,喝酒吧。”


    尤林聽後都不由陷入了沉默,隨後他便拎了壇酒來到他的桌前,順道把碗擺上倒滿。


    “我再去給你弄點吃的,這頓算我請你的。”


    “不必了,就這樣挺好的,我就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麵對老魯的家人。”


    尤林剛要起身,吳成便喊住了他。


    “老魯的家人……我記得他的家人就隻有兩個新娶的戎人婆娘,要不是她們懷了老魯的孩子,她們根本都不算是老魯家人。


    戎人的生活習俗和我們這邊不一樣,你直接去見就行了,沒什麽顧慮的,因為這些戎人女人早都習慣這種事情了。”


    尤林略作思索後才開口說道。


    “是這樣嗎?”


    吳成聞言一怔。


    “廢話,再說了,老魯和她們才認識相處多久?哪有什麽感情可言,而且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估計她們都不會太在意老魯的死,反而更關心軍隊給的撫恤與安排。”


    尤林異常冷靜地分析了一番。


    “……我打算明天喊上劉三一起過去。”


    吳成聽後更難受了,無非是他心裏清楚尤林說的應該是真的。


    而真話往往都難聽又傷人。


    “別想太多了,時間會衝淡一切的。”


    尤林拿起酒碗示意,彼此碰了一下飲盡後他才繼續說道。


    “我知道,我明白……尤哥,那你呢?你是怎麽讓自己走出來的?”


    很多道理大家都是知道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實際情況又是另外一回事。


    正如吳成同樣知道時間會衝淡一切,問題是現在才過去了多久?


    他又如何能迅速忘記這些。


    “我啊,我的方法不適合你,起初我同樣有痛苦難過的階段,但我會讓自己忙碌起來,通過這樣的方法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時間一長,隻要不深入多想,基本便沒什麽了。”


    尤林倒是毫無隱瞞地分享著自己的經驗。


    都是軍隊裏的人,待久了都會結交一些合得來的弟兄。


    而打仗是會死人的。


    打得仗越多,身邊的弟兄不可避免地會出現戰死的情況。


    尤其尤林曾經還是隊長,最難過最無助的便是手下弟兄不斷死去。


    因為他什麽都改變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戰死。


    從軍隊離開後,他開了這間酒肆。


    沒有人知道,他開這間酒肆的目的來自於最初和弟兄們吹過的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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