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方玉澤不是沒有低血糖暈倒過,但是這次方玉澤的暈倒和之前都不一樣。


    他的臉貼在李曜馳的懷裏,後腦無力的朝後倒,無論李曜馳怎麽晃動他,他都像是一朵隨風飄落的花瓣,沒有屬於自己的意識,隻會隨著李曜馳的力道飄動。


    垂在身側的手自然的攤開,掌心被碎片刺破了一道血痕,鮮紅的血順著他纖瘦的掌心流入地麵,匯入淺黃的酒液中緩緩散開。


    紅的觸目驚心,看著痛的要命,可是方玉澤的指尖卻沒有一點反應,甚至連胸口都沒有明顯的起伏。


    在那一刻李曜馳的腦子一片空白,臉色瞬間失了血色,他手指顫抖的抬起來,正要放到方玉澤的鼻尖處試探鼻息。


    這個時候忽然有個人將他大力推開,李曜馳猝不及防,被那個力道猛地推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手掌刺入了尖利的玻璃片。


    是祁方焱,他看見祁方焱跪在地上,很熟練的摸著方玉澤的頸動脈。


    下一秒,祁方焱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抬頭衝著人群高喊道:“快叫醫生!快叫醫生!這裏有人心髒驟停!方玉澤有心髒病!他有心髒病————”


    祁方焱喊得臉色通紅,震動了整個宴會廳。


    在喊出的那一秒,宴會廳瞬間就亂了,立刻有人跑出去喊醫生。


    “快去喊醫生!快去!”


    “醫生!醫生————”


    “打救護車,打救護車!”


    宴會廳的人群人影紛亂,各路人都慌張的在喊醫生。


    這種高檔的宴會都會自備醫務人員,同時李家的私人醫生也在,以防特殊情況發生,醫生趕來的很快,不到半分鍾就帶著醫藥箱衝進了宴會廳。


    李曜馳坐在地上,耳朵一陣陣的轟鳴,心髒砰砰砰的劇烈跳動,他聽不見其他的聲音,耳邊從遠處一直回蕩的祁方焱的最後一句話。


    心髒驟停......


    方玉澤心髒驟停了......


    他有心髒病......


    他有心髒病......


    他有心髒病......


    .......


    李曜馳的呼吸愈發急促,腦袋混沌的好像蒙了一層薄膜,居然讓他一時之間變成了傻子,想不明白心髒驟停和心髒病是什麽意思。


    他的眼睛緊盯著方玉澤,望著幾個醫生圍在方玉澤的身邊,麵色凝重,一遍遍的在給方玉澤按壓心髒。


    方玉澤纖瘦的身體隨著按壓的力道而動,沒有一點自主反應,曾經那麽高傲的人,曾經那個被他抱在懷裏,就連磕都不舍得磕一下的人,現在卻躺在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手上被玻璃劃破的血暈染了地麵,像是一條不會動魚任人擺動,永遠整潔漂亮的西裝也變得又髒又亂。


    李曜馳好像不會呼吸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救護車來了,一行人推著擔架將方玉澤抱了上去,人群也隨著擔架朝外麵湧動。


    李曜馳艱難的撐起身體,搖搖晃晃的朝著方玉澤的方向走。


    他的腳崴了,身上又紮入了玻璃碎片,走路不穩,可即便是如此,等到他看見救護車的大門要關住的時候,他卻是擠開眾人,猛地衝了上前,手探入將要閉合的救護車大門中,狠狠的被夾了一下。


    護士嚇得立刻推開了門,說:“你做什麽?!”


    李曜馳現在的狀態實在是嚇人,與剛才站在高台光鮮的李公子判若兩人。


    他的衣服淩亂,沾滿了地上肮髒的酒液,手上和膝蓋上被玻璃紮的冒著細血,臉色蒼白,眼睛紅的滴血,像是一個厲鬼一樣,他仰著頭,聲音嘶啞對護士,說:“我要和他一起......”


    護士轉過頭看向了祁方焱,祁方焱坐在救護車旁邊的位置,點了點頭,於是護士敞開車門將李曜馳放了上來。


    救護車啟動急速的朝著醫院開去,祁方焱全程都在打電話,他的語氣急促,又是聯係醫生,又是朝著電話裏的人快速的講述著方玉澤的病情。


    李曜馳不懂醫術,也聽不懂那些複雜的醫學名稱,他坐在方玉澤的身邊,望著方玉澤的身體上被貼在各種各樣的檢測儀器。


    經過剛剛醫生的一番搶救,心電檢測儀上已經有了心跳的浮動,但是極其微弱,就像是細小的波浪,一下下的波動,同時也印證著此時方玉澤正在生死線上徘徊,生命體征很弱。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從方玉澤暈倒到現在還不足十分鍾,好像是在做夢。


    李曜馳抬起雙手,動作很輕的捧住了方玉澤垂在床沿的手,方玉澤的手生的很漂亮,細長白皙,隨著李曜馳的動作,手腕無力的垂在他寬大的掌心裏。


    李曜馳小心的像是捧著一塊易碎的雪,他輕輕的握著方玉澤的手,妄圖以此來感受抓住方玉澤,感受著方玉澤的體溫。


    可是沒有溫度,方玉澤的手好涼,比他之前每一次暖著方玉澤的手都要涼,一下就涼到了心裏。


    李曜馳垂下了眼睛,用衣袖輕輕的蹭著方玉澤手掌的血跡,他怕自己手上的玻璃碴子會紮到方玉澤的手,就連握著方玉澤的手腕都是隔著一層衣服,即便是他手上紮的玻璃比方玉澤還要深,此時卻是察覺不到自己的痛。


    他隻是覺得,方玉澤的手那麽漂亮,那麽纖瘦,完美的像是一個藝術品,脆弱的讓人不舍得碰。


    之前在家裏,別說讓方玉澤洗衣做飯了,就連喝飲料,他都不舍得讓方玉澤用手指扣開易拉罐的拉環,都是他將瓶子打開,飲料倒到玻璃杯裏,送到方玉澤的嘴邊。


    沒什麽原因,方玉澤在他心裏生來就是要被捧著的,即使後來他們倆個人鬧翻了,他被方玉澤軟禁在別墅裏,滿心的煩悶和不耐,他也沒有舍得委屈過方玉澤。


    可是為什麽,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


    -


    救護車將方玉澤送到了最近的一家醫院裏,很巧就是吳林奇所在的醫院。


    吳林奇和一群治療心髒病的專家早已經接到祁方焱的電話,做好準備在醫院樓下候著了。


    救護車一到,那些醫生護士立刻衝上前,將方玉澤推到了醫院五樓的搶救室。


    吳林奇之前給方玉澤做過全麵的身體檢查,很了解方玉澤的身體和心髒情況,所以即便吳林奇不是心髒手術專家,也還是隨著那些醫生一起進了手術室。


    方玉澤心髒病的情況緊急,大家甚至都顧不上多說一句話,李曜馳也沒有來得及多看方玉澤一眼,方玉澤就已經推進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大門關上,門上的大燈亮起,祁方焱和李曜馳都被隔絕在搶救室外麵等著。


    兩個人都喘著粗氣,心亂如麻,慌得累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出十分鍾,宴會廳裏有些和方玉澤關係要好的人也隨後趕到了醫院裏,李敞也來了,他慌慌張張的跑到兩個人的身前,目光先是望向李曜馳,可是在看見李曜馳現在的狀態之後,他還是選擇問祁方焱:“澤哥現在怎麽樣了?”


    方玉澤剛剛進搶救室,估計手術都沒開始,他們這些外麵的人哪裏知道情況怎麽樣了。


    祁方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後腦勺靠到牆壁上說:“才進搶救室,還不知道情況......”


    李敞重重的歎了口氣,急的來回轉了兩圈,又氣急敗壞的轉過身對祁方焱說:“你說說你,我和你這麽多年的朋友,你怎麽從來沒和我說過澤哥有心髒病啊,這多危險啊,今天這麽突然,早知道我就告訴我堂弟低調一點處理......”


    說到後麵李敞才意識到李曜馳就坐在旁邊,剩下的話戛然而止,李敞看了看李曜馳,又深歎一口氣,坐在了兩個人旁邊的位置上。


    隨著方玉澤出事的消息擴大,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小秦和老鄭也都趕到了醫院裏,麵色焦急的坐在外麵等待。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鍾,方家的人也都趕到了。


    方奎隆,張溪瀾,方蘭,還有幾個方家的親戚也都陸陸續續的來到搶救室前。


    張溪瀾哭的早已經泣不成聲,方蘭扶著她都扶不住,祁方焱見狀立刻站起身,走上前將張溪瀾扶到了一旁的位置上坐好。


    張溪瀾的手拉住祁方焱的手,聲音哽咽的問:“小焱,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哥怎麽忽然就犯了心髒病,之前不都是好好的嗎.......”


    祁方焱轉過身望向了一個人靜靜坐在角落的李曜馳,喉結滾動了一下,最後他回過頭輕拍著張溪瀾的手,隻是說:“奶奶,會沒事的,您別擔心......”


    然而祁方焱這句安慰的話還沒說完,搶救室的大門就被打開了。


    李曜馳立刻呼嚕一聲站起身,目光緊緊的望著出來的人。


    吳林奇麵色沉重的走到眾人麵前,身後還跟了兩個小護士,方家的人一看見吳林奇,馬上都圍了上去,詢問方玉澤的情況。


    李曜馳望著前方眾人,腳朝前挪了挪,卻仿佛有千斤重,一步都無法踏步上前。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恐懼,讓他甚至不敢去詢問醫生,生怕得出了那個最糟糕的結論。


    “吳醫生,方玉澤怎麽樣了?!”


    “吳醫生,我們家的小澤心髒一直都很好的,怎麽忽然就病發了?!”


    “吳醫生,小澤現在沒事了吧!”


    ......


    方家的人圍在吳林奇的身前都急的厲害,你一句我一句的問。


    吳林奇沉默了數秒,從衣兜裏掏出來一張紙,遞到了方家的幾個人麵前,說:“你們誰來簽一下這張紙。”


    眾人低頭一看,上麵那張紙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病危通知書。


    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一滯,仿佛空氣的流動都隨之停止了。


    大約是過了五秒,張溪瀾捂著嘴巴,發出了唔的一聲哭聲,眼淚順著眼眶不停的向下流,她用力拽著吳林奇的手說:“吳醫生,你和小澤是好朋友,你一定要救他啊.......”


    “醫生,我們小澤命苦,他才三十二歲啊......“


    “他從小就是我帶大的......他這麽年輕......不能出事啊.......”


    “醫生,求求你們了......”


    張溪瀾的哭聲痛徹心扉,說的話字字泣血,在醫院的走廊裏來回的回蕩,聽得人心都在顫抖,以往多麽優雅體麵的人,多麽家財萬貫的人,在醫院裏也隻有無可奈何的哀求和祈禱。


    在場的所有人聽見張溪瀾的聲音,都痛的紅了眼睛,小秦和方蘭背著身默默地抹眼淚,方奎隆也沉重的閉上了眼睛,半響他睜開眼,對方蘭說:“將你媽帶出去休息,冷靜了再進來。”


    方蘭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說了一聲好,和保姆兩個人一左一右的將張溪瀾扶出去休息。


    幾個人出去之後,走廊裏靜了一會,吳林奇看著方奎隆,低下頭說:“方爺爺對不起,您讓我替您看好玉澤的身體,但是我沒做到,我真的......”


    說到這裏吳林奇的嗓子裏噎了一下,自責的說不下去了。


    方奎隆雙手拄著拐杖,眸色沉重的問:“他的心髒是什麽時候查出問題?”


    “查出有情況,是一年前的事情,但那時一切還都在可控的範圍內,所以玉澤不願意做手術也可以,但直到一周前,他來醫院裏複查,檢查發現他的心髒病惡化,已經到了必須要做手術的地步,我將這個情況告知了他,他說會回去和你們商量.......”


    後麵的事情,吳林奇不用說,大家也都知道了。


    方玉澤這種性格的人,自負又要強,這件事情發展到今天的地步,他自然是沒有將自己的身體情況告知家人,而是想要一個人抗著。


    事已至此,再多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方奎隆一言不發的接過吳林奇手中的病危通知書,蒼老的手指握著水筆,用力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後他一把將那張紙塞回吳林奇的手上。


    “方爺爺,對不起......”吳林奇握著那張紙,低聲道歉。


    方奎隆卻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吳林奇帶著那張紙轉身走進搶救室,大門再一次關上。


    而後搶救室外麵又陷入了寂靜中,時不時有人紛紛擾擾的來,又紛紛擾擾的走。


    祁方焱和小秦一直都忙著迎來送往,連坐下都沒空。


    李曜馳坐在最靠近手術室的牆角裏,目光淡淡的望著搶救室的大門,一動也不動,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像是木頭人一樣,就連呼吸都變得很緩慢。


    大約又是一個小時的等待,過來看望方玉澤的人終於是走的差不多了,李敞也被祁方焱喊去照看張溪瀾,一時之間走廊裏隻剩下祁方焱,小秦,方奎隆,還有李曜馳。


    伴隨著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四周充斥著壓抑的氣氛,讓人的呼吸都變得沉寂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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