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對李曜馳說對不起,也是他人生第一次道歉。


    他從小就站在頂端,即便是做錯了事情,那就錯了吧,隻要權勢在手,所有人都會求著他,沒人能讓他服軟,也沒人能讓他認錯。


    而在此刻他終於明白了,原來愛一個人,是會心疼他,心疼到自己的心都在痛。


    而與別人不同的是,他現在對李曜馳的心疼都源於他自己。


    當初是他親自將這份痛灌輸到李曜馳的身上,現在像是報應一樣,這些痛全部都重重的打向了他自己。


    房間裏靜了很久,兩個人相對而睡。


    李曜馳望著方玉澤,聲音低啞的說:“方玉澤,奶奶去世的時候有個遺願.......”


    “什麽.......”


    “她想見見你.......”李曜馳說到這裏,一直波瀾不驚的眼睛好似也慢慢的紅了,他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繼續說:“因為我對她說,你是我最愛的人,可是她去世的那天你卻沒有接我的電話,方玉澤......我能不能問問你,你那天到底在做什麽?”


    “......”


    “還是其實你什麽都沒做,隻是單純的不想接我的電話。”


    或許是當初年紅玉的死,讓李曜馳太不甘心了,太痛了,即便是他早已經將所有的情緒都深埋在心底,決口不提他和方玉澤之間的感情,可是在麵對當初的這件事,他還是忍不住去深究,到底是為什麽......


    “對不起......”眼淚一點點從方玉澤的臉頰滑落,當時的他太自私了,即便到現在,他麵對李曜馳的質問除了道歉之外,無話可說。


    李曜馳閉上了眼睛,深吸了幾口氣調整呼吸,說:“方玉澤,我曾經很卑微的愛過你......從我的八歲到二十三歲,那晚我恢複了記憶,一個人坐在太平間外麵,依舊懷抱著希望隻要你肯接電話,我就什麽都不計較了,你不愛我,沒關係......隻要你肯低下頭看我一眼,隻要你能安慰我一句,甚至隻要你能讓我聽見你的聲音就夠了,可是你沒有接電話……”


    方玉澤心疼的無以複加,他捂著心口,深吸了幾口氣,說:“我補償你好不好……隻要你肯留在我身邊,你給我一次機會,重新愛我好不好……”


    又是很久很久的沉默,李曜馳低聲說:“方玉澤,或許你覺得我們之前那段感情讓你留戀,讓你不甘,是因為你在那段感情裏從未付出過,你一直在被愛.....可是你換個角度想想,你給過我愛嗎?那段感情對我而言值得我留戀嗎......”


    “.......”


    “現在你後悔了,就還想讓我陪你回到從前,你可真自私.......”


    枕頭上被眼淚染濕了一大片,方玉澤鼻音濃重的說:“我之前是自私,可是現在我愛你了啊,我說過我可以補償你……你要我什麽都可以……”


    方玉澤說的每一句話都低進了塵埃,痛到骨子裏。


    李曜馳望著方玉澤那雙赤紅的淚眼,雙頰緊繃,淺棕的瞳孔不停的晃動,最後他閉上眼睛避開了方玉澤生痛的目光,說:“算了吧......我的心早就給過你,現在燒不起來了,我不想再......”


    下一秒,方玉澤湊上前吻住了李曜馳的唇,堵住了李曜馳後麵的話。


    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眼角一滴滴的滑落,掛著淚珠的睫毛不停顫抖。


    深夜臥室裏隻開了一盞很暗很暗的小夜燈,方玉澤的這個吻又輕又軟,是從未有過的深情。


    李曜馳目光一頓,望著方玉澤近在咫尺的臉,愣住了。


    方玉澤閉著眼睛,眼睛濕紅,眼淚滑落在兩人臉頰緊貼之間,連李曜馳都感覺到了濕意。


    方玉澤的聲音帶著哭音,低聲的對李曜馳說:“別說了好不好......我不想聽......”


    第51章


    方玉澤和李曜馳的這番談話,太令人絕望了,那天晚上方玉澤躺在李曜馳的身邊,被李曜馳抱在懷裏,一夜未眠。


    眼看著期限將至,方玉澤覺得自己的夢被徹底的戳碎了。


    第二天一大早,吳林奇給方玉澤打了一通電話,通知他去醫院裏做例行的心髒檢查。


    自從上次方玉澤心髒出了問題之後,吳林奇就一直主張他再做一次心髒手術,原因很簡單,方玉澤小時候做的那場手術雖然很成功,但是畢竟現在快三十年過去了,各種變化交雜在一起,很難保證不會出現一些不穩定的因素,所以再做一個手術加強一下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隻要是個手術都有失敗的概率,何況是心髒上的手術,誰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就像是誰也不能保證方玉澤現在的這個心髒狀態是不是一定會出問題,所以這件事情還是要方玉澤自己拿主意。


    方玉澤自然是拒絕了。


    第一是忙, 第二是他對自己的身體本來就不太上心,更何況是這種兩相選擇都是聽天由命的事情。


    吳林奇作為醫生也不能說什麽,隻是要求方玉澤不做手術可以,但是每兩個月必須準時來醫院複查一遍心髒的狀況。


    方玉澤同意了。


    今天就是他和吳林奇兩個月之約的檢查日。


    方玉澤狀態不好,本打算將這次檢查的時間延遲,可是吳林奇在電話裏說:“不行,今天正好有一位美國的心髒病研究專家在我們醫院,機會難得,你必須來。”


    電話到最後,吳林奇還補充了一句:“方玉澤,咱們可是約好的,如果你不來,我就去打電話給方爺爺聊一聊。”


    方玉澤掛了電話之後,望向了正在餐廳裏收拾蔬菜的李曜馳。


    昨天晚上,他喝了酒,也算是借著酒勁兒和李曜馳推心置腹的談了一場,結果不盡如人意,他早上起來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眼睛都哭腫。


    有些沒麵子,更重要的是,他和李曜馳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彼此了。


    方玉澤想了想,還是決定去醫院做檢查。


    吳林奇提前一天就將方玉澤需要體檢的項目都預約了,方玉澤一到醫院就進入了體檢的流程。


    這次的體檢很全麵,不光是心髒,就連方玉澤的五髒六腑都一並檢查了。


    整個過程,方玉澤像是一個沒有情緒的木頭人,吳林奇帶著他做什麽,他做什麽,吳林奇一開始看見方玉澤來了,還心情很好的開了兩句玩笑,後來察覺到方玉澤情緒不對,他也識趣的不再多說話了。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吳林奇看見方玉澤的檢查報告單這下算是徹底的笑不出來了。


    他難得黑著臉將方玉澤請到了他的辦公室裏,又將檢查報告仔細的翻看了一遍,然後問方玉澤:“你最近有沒有經常感覺到心髒不舒服?比如心慌,心悸,胸悶,還有心絞痛這種情況?”


    方玉澤靠坐在椅子上,平靜的笑了笑說:“這不是很正常嗎?”


    在最近的這一年裏,他無數次的感覺到心慌,心悸,胸悶,這種情況無時無刻都在發生,他甚至都可以和這些症狀和平共處了。


    吳林奇將報告放到桌子上,很嚴肅的對方玉澤說:“玉澤,如果你是一位我不相識的病人,我會將你的病情告訴你的家人,但是你我這麽多年的朋友,我很了解你,所以我有話就直說了......這次你的心髒檢查結果並不是很理想。”


    吳林奇說的鄭重其事,方玉澤還是麵色不變的恩了一聲。


    他的身體情況,他自己最清楚,所以也沒什麽好意外的。


    吳林奇指了指報告對方玉澤說:“如果說三個月前,你的心髒手術還有做或者不做手術這兩個選擇,但是從今天的檢查報告來看,已經沒有不做手術這個選擇了,當年種植在你心髒裏的支架在你身體裏運行的狀況越來越糟,隨時都有可能出問題,我的建議是你盡快進行手術,越快越好。”


    吳林奇將最後“越快越好”幾個字壓重了聲音說出來,以表示這件事的嚴重性。


    方玉澤卻還是沒有什麽情緒反應,他穿著一身得體的休閑西裝,像是談生意那樣,手肘撐著扶手,手指慢慢的刮著下巴,似乎在思考吳林奇的這句話。


    過了一會,他聲音悠悠的問:“手術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一提到這個問題,吳林奇也無法給方玉澤一個明確的定論,他沉默了幾秒說:“具體的情況,還需要醫療團隊再進行評估......”


    方玉澤緩緩的靠在椅背上,目光黑寂的沒有說話了。


    他的這種心髒病不同於尋常的心髒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罕見心髒病。


    為此他小時候數次在生死線上徘徊,五歲那年的大手術,也是因為他心髒病已經嚴重到不做手術就要死了,方奎隆才下定決心讓他上了手術台。


    九死一生的概率,並不誇張。


    如今再來一次,成功的概率不一定能高多少,無非又是一次賭。


    吳林奇明白方玉澤在想什麽,他皺著眉頭對方玉澤說:“玉澤,你的心髒病手術確實相對而言較為困難,但是現在技術發展比二十多年前要先進很多,你要有信心。”


    “.......”


    “首先你自己要調整心態,積極配合治療,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醫學界,病人隻要心態好,對於後續的治療會很有成效。”


    “.......”


    “而且你現在的情況確實是不樂觀,如果還能繼續保守治療,我也不會這麽極力的主張你做手術,我這樣給你形容啊,你現在的心髒脆弱的就像是一座危橋,經受不了一點的情緒波動,可能今天你的情緒平穩沒事,明天情緒穩定也沒事,但指不定哪天一個大卡車壓過去,就塌了,這個危險係數可比你做手術的概率要大的多,千萬不要賭這個概率啊,玉澤.......”


    吳林奇說的苦口婆心,就差求著方玉澤了,兩個人對視了一會,方玉澤輕垂下了眼睛,歎了口氣說:“我隻是覺得,我不會再那麽幸運了......”


    “.......”


    雖然在眾人的眼裏,他方玉澤出生高貴,好似不需要努力就站在了高位上,一路順風順水。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一直以來都沒有那麽幸運。


    父母成婚是商業聯姻,沒有感情,為此他的父親甚至和方奎隆決裂了,可能因為他的誕生沒有愛,所以不被祝福,生來就有心髒病,差點夭折。


    在他三歲那年,身患重病,父母卻依舊選擇離異,各自和相愛的人成婚,在國外組建了自己的幸福家庭,也有了屬於自己愛的結晶,而唯獨剩下他是這段失敗婚姻的見證,沒人願意要他,他就多餘了下來。


    於是他就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爺爺奶奶好像更疼愛他的表弟,表弟從小喪母,即便是叛逆,即便是不學無術,卻更讓長輩心疼,也總能引起更多的關注和偏寵。


    而他從小品學兼優,嚴格要求自己,十八歲那年就撐起來方家,一步步將方家做強做大,他不曾休息過,不曾退縮過,他讓自己不需要情,不需要愛,強的似鋼筋鐵板,沒有任何軟肋。


    於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得到了一個冷心冷情,唯利是圖的稱呼。


    人人都說方少厲害啊,還從沒見過這麽好手段的人,這才叫商人。


    漸漸的,大家都這樣說他,他也覺得自己不需要感情,利益權利金錢才該是他這輩子追求的東西,也是他該為方家奮鬥的東西。


    當年他對於表弟為愛情的瘋狂和付出嗤之以鼻,卻從未發覺那是他心底最深處難以言喻,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羨慕和嫉妒。


    他其實是個小人,貪心善妒。


    老天也曾給過他一個人的偏寵和熱愛,隻不過他明白的太晚了,被他自己給搞丟了.......


    那種寵愛不會再有了。


    而他後知後覺的發現,他才是最需要愛的那個人。


    回想起他這繁花似錦的一生,卻好像什麽都沒有。


    算來算去,他唯一幸運的就是五歲那年,成功的做了一場手術,讓他多活了二十多年。


    他所有的好運,好像都已經在五歲那年用光了。


    這次可能不會那麽幸運了。


    ......


    病房裏寂靜了很久,吳林奇望著方玉澤,目光複雜,有心急,不安,擔心,還有心疼和憐憫.....


    最後他緊握著報告單,對方玉澤說:“玉澤,這件事情太大了,你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要不我去和方爺爺說也可以......你要相信你們方家實力,一定能給你找到最好的醫生,保證你萬無一失,就像是二十七年前一樣......”


    方玉澤看著吳林奇,沒有什麽血色的嘴唇勾起一個淡笑,他點了點頭,聲音輕飄的對吳林奇說:“我自己可以決定,不用麻煩了。”


    -


    出辦公室的時候,吳林奇本想將方玉澤送出醫院,被方玉澤拒絕了。


    他一個人拿著報告單走在醫院裏,心情無比的平靜。


    忽然他在一樓的大廳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是祁方焱。


    祁方焱也看見了他,對著他點了一下頭,朝著他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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