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竟合衣躺在床鋪裏,咬咬睡在他的身邊,被子也蓋在身上……


    他明明記得自己一直坐在窗前,難不成是困飛了,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床上?


    他按亮床頭燈,翻身下床,驀地看到幾盒精致的香港老式糕點擺在床頭櫃上,是媽媽從前經常給他買的老字號。


    盛願叼著一塊蝴蝶酥出門,穿越深寂的長廊。


    他腳步輕,走起路來像隻踩著小肉墊的貓兒,月亮沒看見他,那個站在濃稠月色前寂寥的身影也沒有發現他。


    混著冷杉澀香的風吹進窗口,朦朧的半透紗簾無聲飄飛。


    男人手裏秉著一杯紅酒,身穿單薄的睡衣襯衫,身形融進麵前那片無邊夜色中。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舅舅身著西裝以外的衣物,獨自沉浸在黑夜和煙酒裏。


    好像他終於不是那個在爾虞我詐的談判場上運籌帷幄的商業精英,而是一個肉體凡胎活生生的人。


    人去去,隱隱迢迢。


    隻那麽片刻間,盛願覺得他的周遭正刮著凜冽的寒風,枯枝亂葉在四處飛舞。


    眼前的背影和茨戈薇莊園那天不斷分離又重合,盛願驀地發現,先生給人的感覺似乎一直沒有變。


    高傲、疏離、冷漠。


    置身於追捧者的中央,獨自一人庇佑著偏安富貴的龐大家族。


    仿若盛願在人海茫茫中隻能看見他一樣,他眼中的光景又是哪般。


    “……舅舅。”他出聲喚他。


    他知道,靠近強者,便意味著要承擔被灼燒的風險。


    牧霄奪半側身,不疾不徐的移來目光。


    他淩厲的五官湮沒在昏昧中,胸前的紐扣極為散漫的扣著,於是那素來隱藏在西裝革履下優越的身材毫不遮掩的袒露出來,讓人感覺莫名危險。


    他撳滅煙頭,猩紅的光隨即消失在指間,抬手示意盛願


    “過來。”


    第16章


    這天夜裏,他無意驚擾了先生一個人的沉浸。


    他怔怔無言,呆立良久,卻得到了進入其私人領域的允許。


    盛願微弱應聲,喚出口的卻是“先生”。


    之後,循著他的目光安靜坐進偏座,繼續小口吃剩下的半塊蝴蝶酥,一隻手墊在下巴頦接碎渣,半枚小巧的糕點慢吞吞吃了很久。


    先生舉手投足之間的從容溫雅,以及很少投來的關注,給了他無需壓抑自己的空間。


    想來,這僅是他們第三次見麵。


    盛願懷著百轉千回的心思去看他。


    先生坐姿憊懶,領口寬敞,鎖骨和下方的線條隱現,像梵淨的蓮,瞳仁卻黑得徹底,如此非黑即白的撕裂感就這樣憑空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牧霄奪挑起窄薄的眼皮,一雙秋水眸淡淡的看過來,眸中熏著淺淺的醉意。


    麵前的少年迅速收回視線,慌忙咽下最後一口糕點,噎得皺眉。


    牧霄奪隨手拿起一盞空杯,勻了半杯紅酒給他,“慌什麽。”


    盛願雙手接過,說:“……謝謝。”


    接著捧杯喝了一口順嗓子,隨即被澀口的味道辣得直吐舌。


    牧霄奪笑了一笑。


    二十歲、三十二歲,他大他一旬,依然會被他孩子氣的反應逗到。


    他拿起一旁的牛皮紙,單手叩開鋼筆蓋,在紙上寫了什麽。


    舒朗的晚風湧進窗口,吹得紙聲沙響。


    他隨意夾起花瓶裏一支綠色的洋桔梗,壓在紙上,一並送到盛願麵前。


    【生分了?】


    盛願垂眸看著他的字,才真切的有種與他好久不見的感覺,所謂見信如晤,看來也隻是徒勞。


    他覺得莫名,“嗯?”了一聲。


    牧霄奪沒拿回紙,就這樣伸展長臂,在他眼前執筆。


    燈光微弱,他的字跡也顯得有些潦草,筆畫簫散的躍出橫格外。


    【幾天不,不叫人了?】


    盛願撚著洋桔梗薄薄的花瓣,低聲喚他:“先生。”


    禮貌的如同壹號公館的家仆傭人。


    牧霄奪一言不發,沉默地往後仰了仰,指端淺淺的敲著額角,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


    盛願將脆弱的花瓣揉得幾乎快碎掉,凝水的眸看向他。


    對上央求的目光,牧霄奪依舊不饒他,嘴角噙著一抹讓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幾分輕佻,幾分不善。


    卻還是沒能誘哄他說一個字。


    【你委屈受了,舅舅都不肯叫。】


    這話倒是讓盛願有點理虧的模樣,埋著頭,聲音悶悶的:“沒有的,大家都對我很好……而且他們還為了我學了手語。”


    牧霄奪寫道:【哦,那看是我我阿委屈了。】


    盛願忍住酸澀感,抬眼問他:“婚約已經取消了……我還可以叫您舅舅嗎?”


    牧霄奪不置可否,骨節分明的指骨在玻璃杯沿有一搭沒一搭的輕叩著。


    他這幅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盛願沮喪的眼旋即亮了起來,揉著薄光,翹著尾音喚他:“舅舅。”


    他看見舅舅抬起手腕,飲下杯中的酒液,動作矜貴,不落俗。


    誠然,這親切的稱謂確實拉近了他們的距離,但男人骨子裏的疏離冷漠依然橫在他們之間。


    “舅舅怎麽提早回來了?”他隨口捏了個話題。


    牧霄奪雲淡風輕的寫:【那店主非隔夜的糕口感不好。】


    盛願一怔,訕訕的和他道謝。


    牧霄奪空出隻手,揉了下他的頭,繼續執筆寫:【你最近在找新工作,利?】


    盛願有些苦惱的說:“找工作其實是很順利的……隻是做起來沒那麽得心應手。”


    牧霄奪手裏秉著隻剩杯底的紅酒,聞言,微不可查的一抬眉,問他:“怎麽?”


    這話他沒寫,短短幾個字,盛願是能通過口型辨認出來的。


    他耷拉著眉眼,無意識掐掉了幾片洋桔梗,看起來真的遇上了麻煩。


    “舅舅,您知道嗎,聾子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的。所以我在配音的時候,根本沒辦法確認讀音準不準確、是不是嘴瓢了。就像我現在和您說話一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走調。”


    “我身邊的人呀,普通話都沒過二甲,不是前鼻音後鼻音亂用,就是nl不分……”


    這一苦惱倒在牧霄奪意料之外。


    “然後呢?”他心不在焉的問。


    這回輪到盛願不說話了。


    那雙山貓似的漂亮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眸中閃著殷切的光。


    牧霄奪半眯眸子,看出這小東西心裏麵打的什麽小算盤。


    他抬手飲盡杯底的紅酒,秉直的脊背向後半靠軟椅,儀態在放鬆時依然端正。


    接著,下巴隨意一點。


    盛願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噔噔噔跑回樓上。


    倒是不客氣。


    盛願本意不想麻煩舅舅,但他今晚格外縱容的態度給了自己得寸進尺的膽子。


    半分鍾後,他抱一部筆記本回來,左右環顧,卻不見那人的人影。


    不遠處,藏酒閣的壁掛燈亮著,牆麵影影綽綽,時而傳來琉璃磕碰的輕響。


    他猶豫片刻,接著邁步走向那間充滿私密感的酒閣。


    “……舅舅?”


    牧霄奪站在島台後,側目看著探出門沿的小腦袋,薄唇挑起淺淺的弧度。


    “坐。”他說。


    盛願聽話的坐到島台對麵的圓椅上,筆記本放在一旁,好奇的盯著他的動作看。


    昏稠的燈光自頭頂灑下,背景則是來自全世界各地琳琅滿目的珍貴藏酒,晃著醇厚的酒光。


    男人身段高挑秉直,於是遮下來的陰影從頭到腳的包裹著另一人。


    他將袖口挽上幾折,袒露出一截線條淩厲的小臂,動作嫻熟的醒酒和調製。


    他眉眼氤氳,突如其來的雅痞衝淡了白日裏的溫文爾雅。


    燈光迷離,盛願看出了神。


    牧霄奪見盛願目不轉睛,拿起酒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問:“嚐一點?”


    盛願仰起臉,認真辨認他的口型,狐疑的問:“會辣嗎?”


    牧霄奪卻不說話,把醒好馬爾貝克取出來,給他倒了一個杯底。


    盛願謹慎的湊在鼻下聞了聞,一股濃鬱辛辣的酒氣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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