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峋!”


    盛願下意識喊出聲,猝然間睜大了雙眼。


    牧峋醉得眼花,身邊有什麽他就隨手抓起,沒注意到那是舅舅送的月牙船。


    象牙在空中劃過一道白色的弧線,接著,重重砸進牆麵,破碎的巨大聲響炸在耳畔,久久不散。


    牧峋定神,看向門外,詫異的問:“你怎麽來了?”


    盛願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緩緩走向摔碎的月牙船,蹲在地上一片片拾起象牙碎片,把它們小心翼翼的盛在手心裏。


    白亮的碎片鋪了滿地,像打散了湖麵上的月光。那些瑩亮仿佛昭示著它曾經有多麽美麗,贏得過多少人的歡心。


    指尖陣陣發麻,抖得不成樣子,讓他拾起的動作變得異常困難。


    林助理蹲下來,幫他一起撿,愧疚道:“抱歉,盛少爺,是我說話過激。”


    牧峋定定的看著他的動作,少見的有些手足無措。


    “……盛願。”他低聲喚他。


    盛願鼻尖發酸,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趁別人不注意時偷偷蹭了下眼角。


    他緊緊咬住下唇,控製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故作鎮定的問:“它都已經碎成這樣了……你還要嗎?”


    牧峋沒說話。


    盛願又問:“……我能把它帶走嗎?”


    “隨你便。”


    “……謝謝。”


    盛願飛快眨眼,努力不讓眼淚滴下來。


    他把所有碎片小心抱進懷中,而後紅著眼看向牧峋,“你明明也不喜歡被別人掌控,就沒有想過,自己正在做的,也是毀掉別人人生的事嗎?”


    明明是問句,他卻用了陳述的語氣。


    牧峋臉上的表情空白了幾秒。


    “一周之後,我會再來……帶著退婚協議一起。”


    說完,他轉身離開。


    “盛願”


    牧峋抬腳追出去,卻在望見那輛停靠在門口的車時,驀然停住了腳步。


    盛願沒有上任何人的車,而是是抱著傷痕累累的月牙船,獨自走進雨中。


    -


    此後一周,盛願過得並不太平。


    他感覺自己好像生病了。


    頭總是痛得厲害,右耳聽力持續下降,終於惡化到無法聽見任何聲音的程度。除此以外,還伴隨著斷斷續續的高燒。


    起初,他以為是最近太忙沒睡好,加上那晚淋了雨的緣故。


    直到某天,他一如既往的去棚裏錄音,站在話筒前,猛然間發現自己無法看清劇本上的台詞,連耳機裏的聲音也聽不到。


    他的眼前陣陣發黑,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重重摔倒在地。


    最後的記憶,是向笙推門闖進來,跪在地上給他掐人中,有人在打電話,還有許多人在瘋狂呼喚他的名字……


    無序的聲音仿佛化作了無數條撲棱棱的帶子鑽進他的耳中,他從未感覺世界這樣吵鬧過。


    他不堪忍受的閉上眼,下一秒,沒了意識。


    從醫院醒來時,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宋秉辰和陸聽夕寸步不離的守在病床前,盛願出事的這十幾個小時,沒有任何一個家人曾聯係過他。


    看見盛願睜開眼,宋秉辰立即起身去找醫生。


    陸聽夕眼眶發紅,還帶著哭過的痕跡。她溫聲安慰盛願沒什麽事,不用怕,努力勾起嘴角對他笑,沒撐過兩秒,又忍不住偏頭偷偷擦眼淚。


    盛願十分慶幸自己能擁有這兩個頂頂好的朋友,他不合時宜的想:哪怕自己就這樣死了,至少也是有人為他的離開感到難過的。


    不久,盛願在醫生口中得知了自己的病。


    “腦瘤,目前還需要進一步進行檢查。確診後,最好立刻投入治療。”


    第13章


    盛願過著一種卑微的生活。


    不知道是誰給他灌輸的思想,亦或者是這十幾年寄人籬下的童年經曆,在他的潛意識裏種下了畸形的觀念。


    當他從醫生口中聽到“腦瘤”兩個字時,第一反應不是麵對生命可能會消失的恐懼,而下意識認為自己生病是錯的,他這樣的人怎麽能生病,這是不被允許的……


    從小到大,盛願已經記不清自己曾經被多少人罵過是累贅、是掃把星、是寄生在盛家的吸血蟲……還有更多難聽的、不堪入耳的,多麽惡毒的咒罵和鞭打他都挨過,他早就習慣了。


    畢竟住在別人家裏,吃穿用度都要靠人家施舍,他哪裏來的資格反抗呢?


    他卑微到了塵埃裏,想的卻是,隻要不被盛家掃地出門,他寧願挨一輩子的打罵,哪怕身處夾縫他也能頑強的活著,隻是辛苦一些罷了。


    盛願生活在這種畸形的環境中,心智幾乎被催發著一夜長大。


    麵對來自外界的傷害他會下意識認為自己有錯,就像他心裏清楚媽媽為什麽拋棄他,因為自己的病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媽媽寧願一個人受苦,也不要帶著他一起,是他拖累了媽媽。


    所以他簡單的思維擅自把生病和拋棄劃上了等號。


    生病就意味著會被再次拋棄,他背負著噩夢苦苦撐過這麽多年,不想再經曆一遍那樣的屈辱。


    他原本可以忍受的,可偏偏病魔再次找上了他。


    他又會被拋棄的。


    他已經不想再做拖油瓶了。


    -


    暮色一點點吸走了天空的光芒,卻沒有留下落日的傷口,宛如一具貧血的身體在消逝,在孤獨與絕望中耗光了最後一滴血。


    暴雨接踵而至,鉛灰色的陰霾填滿了整片天空,黑夜像毯子一樣蓋在盛願的身體上。


    他獨自坐在醫院冰冷的長椅上,無力支撐的頭垂了下來,像一隻折頸的水鳥,依舊頑強保持著生前的姿態。


    宋秉辰壓低腳步聲走近,在他身邊輕輕放下一碗剛出鍋熱氣騰騰的小餛飩,塑料袋上臥著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他默默站定片刻,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是沒用的,真相來得太突然,他們尚且難以接受,更需要留給盛願獨自消化的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小餛飩涼了,奶白色的湯汁表麵飄著幾汪凝固的油花。


    盛願還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確診報告單沉重的壓在他的膝蓋上。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飄,靈魂越來越輕,牽引著他的身體飄到了一個沒有任何聲音的地方。


    可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陷在深不見底的泥沼裏,身體不斷下沉,沒過人頭的淤泥塞滿了他的口腔和鼻孔,柔軟的奪走了他呼吸的本能。


    風從窗口灌進來,卷著一股潮濕的冷意。


    陸聽夕遠遠的注視他,她驀然發現,那個樂觀又開朗的小月牙,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早已病骨支離,為什麽她沒看出一直以來他都在強撐呢?


    他靜靜的坐在窗下,任由夜風吹開單薄的紙張,一頁頁翻閱那些殘酷又冰冷的文字,沒有半點抵抗的心思。


    陸聽夕在他身邊坐下,捧起一碗早已涼透的小餛飩。


    “吸溜吸溜”的動靜把盛願的思緒扯了回來,他故作困倦的打了個哈欠,揉揉紅彤彤的眼睛,語調輕快的埋怨她:“陸聽夕,你連一個病人的飯都要偷吃,真過分。”


    陸聽夕看著盛願的笑,心口酸酸漲漲的不是滋味。


    她把整張臉埋進碗裏喝湯,飛快眨眼,壓下不斷湧上的洶湧的感情,舀起一個小餛飩放進嘴裏,不滿意的皺起眉毛:“這東西趁熱吃才好吃,你都給放涼了,我不替你解決掉就是浪費糧食。”


    “……我也想吃。”盛願咬咬漂亮的唇瓣。


    “你這家夥,不讓別人張嘴是不是?我一吃東西你就饞。”


    陸聽夕舀起完整的餛飩喂給他,破的麵皮留給自己吃掉,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整碗。


    “酷哥呢?”盛願問。


    “emo了。”陸聽夕抹了抹嘴角亮晶晶的油光,恨鐵不成鋼的說:“挺大個老爺們心思細得跟針鼻似的,還沒有我們小月牙心理承受能力強,是不?”


    盛願輕輕笑:“我現在都有點兒困了。”


    陸聽夕仰麵躺倒伸了個懶腰,後腦勺抵在身後的牆麵,狀若不經意的提了嘴:“哎,你告沒告訴你家裏人?”


    “……我不想告訴他們。”


    “為什麽呀?你還是學生,哪來那麽多……”陸聽夕聲音一頓,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硬生生把剩下半句話吞回了嗓子裏。


    那稍縱即逝的半秒鍾裏,她在聽到盛願倔強的回答後,猛然間理解了他一直以來的做法。


    無論是拚命學習拿獎學金,還是連軸轉做兼職,都是他在為自己日後能徹底擺脫寄人籬下的命運攢足資本,在這個金裝銀裹的城市體麵的站穩腳跟。


    小月牙長大了,想自己發光發亮了。


    陸聽夕語氣急轉而下,輕飄飄的,卻又鄭重其事:“反正不管你怎麽想,我都支持你,治療費用什麽的也不用擔心,姐有點兒小錢。”


    她搓搓手指,比劃了個鈔票多多的手勢。


    “陸總,你別太小看我,我攢了很多錢的。”盛願不服氣的說。


    “好好好~你最厲害了~”


    盛願輕輕笑了聲,偏開頭,希望潮濕的夜風能一並卷走他眼中的熱意。


    他一直在努力掙錢,省吃儉用的攢了很多,馬上他就能在雲川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了。


    不過現在看起來,這個願望又變得很遙遠了。


    “小月牙,你一定會有自己的家的。”


    “……嗯。”


    -


    盛願獨自回了西江別墅,牧峋果不其然沒在家,他在茶幾上輕輕放下一紙退婚協議,便悄無聲息的走出別墅,坐上公交車離開。


    想來他一生寄人籬下,任人拿捏,這或許是他做過最大膽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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