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降臨總是寂然無聲。


    一定會有那樣一個平靜時刻,所有人都沒有踏進這條河。


    牧霄奪孑然一身踏入那棟偏僻的白色建築,同樣的,孑然一身離開。


    在那間監獄裏發生的一切,就這樣湮沒進塵土,成為他心中又一個無可告人的秘密。若幹年後,將伴隨他一起埋入墳墓。


    當天夜裏,牧霄奪沒有回壹號公館,而是在辦公室的窗前枯坐一整夜。


    遙遙長夜,他的身旁罕見的沒有煙、也沒有酒,隻有手機聽筒裏傳來小小的、平穩的呼吸聲。


    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夜,他全然依賴著盛願熟睡後的呼吸入眠。在無人知曉的時刻,走進那個不被叨擾、獨屬於他的黑夜。


    雲川脈絡在他眼前縱橫鋪開,他低眸望出明窗,俯瞰這座不久前剛剛經曆了一場大換血的城市,時間仿佛在他的身上停止流逝。


    滿城煙沙蒙蔽霓虹,芸芸眾生隨波逐流。


    牧霄奪。


    機關算盡太聰明,機關算盡一場空。


    萬幸,他住進了一雙眸中。


    -


    四月春意涼。


    桃紅複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


    世界藝術之都翡冷翠佛羅倫薩。


    阿諾河畔,盛願重新拾起畫筆,獨自在廣場的台階上坐了一整個下午,漫無目的地用色彩和筆觸填滿整張畫布。


    近兩個月,他輾轉於倫敦和翡冷翠多次,無論他重申過多少遍自己想獨自出門,華臻和章秋白卻總有法子在暗處跟隨他。


    就像現在,華臻一定還在某個角落裝作若無其事的喝咖啡。


    久而久之,他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身處異國他鄉,有了他們,自己也不至於太孤單。


    風吹過教堂塔尖,遙遠的鍾聲響起,仿佛是黃昏前的禱告,一群白鴿飛過。


    盛願隨意沾了幾抹白顏料,添到畫裏。


    不知何時起,他的畫隻剩下視野中的世界,沒有主角,也沒有例外。


    直到畫無可畫,盛願才興致懨懨的放下畫筆。


    有人出錢想要買下這幅畫,他一手拿錢一手交畫,也不討價還價,給多少算多少。反正就算沒人買,這幅畫也會被留在這裏,誰有緣誰帶走。


    時間還早,盛願打算等太陽落山再回去,雙手托腮,望著沐浴在金光中的維琪奧橋出神。


    夕陽頹懶的垂在水麵,被拂麵而過的清風攪碎。


    據說,但丁和他的摯愛就是在維琪奧橋相遇的,如今橋上依舊掛滿同心鎖,寓意真愛。


    盛願恍然的想:如果默念一百遍他的名字,他會出現嗎?


    同一時刻,阿諾河的另一側。


    牧霄奪頻頻望向窗外天色,催促道:“還要多久?”


    司機戰戰兢兢答:“先生,今天好像是翡冷翠的解放日,人多,路上太堵……”


    話音未落


    下一秒,司機聽見車門開合的聲音,慌忙回頭,先生竟然不見了。


    落日熔金,焰色的圓顱即將覆沒大地,唯餘最後一抹光亮籠罩著這座浪漫的小城。


    泛起波瀾的阿諾河麵倒影著橋上的盞盞燈火,兩側同心鎖發出銀鈴般的碰撞聲響。


    翡冷翠的解放日人滿為患,牧霄奪迎著晚霞,逆著人潮奔跑,向來一絲不苟的發絲因跑動而淩亂,風衣裹進鳶尾花香,衣角在風中翻飛。


    連牧霄奪自己似乎都無法遏製這種迫切想見到盛願的想法,大概陷入愛情的人真的會變得盲目。


    他不記得自己此生中是否經曆過這種奮不顧身的時刻,如此拋棄理智,摒去雜念,赤誠的、熱烈的奔向另一個人。


    沒有任何目的,隻是因為想見他。


    或許自己當年選擇走進那場大雨,便注定了會義無反顧的奔向他,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


    立於橋頭的一行白鴿被倏然驚起,潔白鴿羽掠過夕陽和風的痕跡。維琪奧橋上不乏有販賣花束的兒童,嘴裏叫賣“vende fiori.”,手中提著一籃子悄然綻放的春。


    盛願在默念一百遍牧霄奪的名字後,緩緩睜開眼,眼前景致依舊,隻是天色漸沉。


    即便這是預料之中的事,他也不免有些失望,小小歎了口氣,起身開始收拾畫具。


    晚霞的餘暉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盛願轉身踏上台階,準備離開這裏。


    驀然地,來往人聲中一道無比清晰的呼喚傳入他的助聽器中,經過精密儀器的過濾,重重敲擊他的神經


    “阿願!”


    盛願下意識回眸,熙攘人群中,他默念了一百遍的人就這樣毫無征兆的出現,身陷於人海茫茫,遍尋他。


    “……舅舅。”盛願難以置信的喃喃。


    他竟然不知,原來有一個人,隻要看到,就會幸福得想流眼淚。


    牧霄奪的呼吸因跑動略微有些不穩,手中的一束玫瑰一路上刮掉了幾片花瓣。


    在得到盛願的回眸後,他沒有片刻遲疑的拾階而上,腳步停在盛願的下兩級台階。站在這個高度,需要他微微抬眸仰視。


    “怎麽不說話?”牧霄奪唇角淺淺笑意,抬手揉了揉盛願洇濕的眼角,淺色水潤的眸倒映著他的身影。


    盛願無聲的看著他,視線漸漸模糊潮濕,卻連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這是橋神聽到了自己一百遍默念的垂憐,一眨眼就會消失。


    “是真的,不是騙你。”牧霄奪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牽起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是不是?”


    盛願用指尖寸寸描摹男人立挺的五官,鼻梁、眉眼,最終撫摸他的發梢,細軟的手指慢慢整理著額前淩亂的發絲。


    他忽然鼻尖一酸,努力壓抑著哭腔,“你是跑過來的嗎?”


    “嗯。”


    “……為什麽?”


    “我怕再慢就趕不上你了。”


    乍一聽,竟有些耳熟,像是生搬硬挪來的。


    盛願頓時破涕為笑,雙手環住男人的脖子,“跑什麽……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呀。”


    牧霄奪抬手撫上他清瘦的脊背,稍微用力朝自己的方向壓,“可我不舍得讓你再等了。”


    盛願暗暗咬著下唇,努力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伏在牧霄奪的肩上哭了出來,他哭得很凶,似乎要把這兩個月的擔心和委屈一股腦傾倒給他,哽咽道:“……我好想你。”


    玫瑰無聲墜落在腳下,花瓣肆意飄揚。


    下一刻,盛願被男人攬進懷抱中。牧霄奪以全然籠覆的姿勢他完全包裹住,劇烈的心跳聲震鳴,在熟悉的體溫和淡香中緩緩閉上了雙眼。


    很多年前,他就住進了這雙眸中,再沒能走出。


    這一世,為你沉淪,是我甘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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