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活下來的人們將這一切吟為歌謠。】


    【衣衫襤褸的理想家們圍坐著烘幹翅膀,有人用傷痕累累的手掌托起走失的航船。】


    【合上這本厚重的故事時,雨夜裏的篝火仍在燃燒。】


    【——他們會記得身負潔白羽翼者的高潔與偉岸,仿佛世間神話的化身。】


    【“看啊,他們真的把長夜走成了黎明的序章。”】


    ……


    “你決定了嗎?”穆隊問。


    “是的。”蘇明安答。


    “不反悔了?”


    “不反悔。”


    “你將化為新世界的‘世界樹’,相當於星球意識……或者說,一種冰山之下的集體無意識。”


    “嗯。”


    “你不會擁有真正的人型,不能自由地行走於世間,你的天賦與前程就此斷絕,再也不能奔向星空深處……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嗯。”


    “你會在長久的守望中逐漸失去意識,失去自我的存在,成為一種象征之物,一種本源的化身,與永恒的囚禁死亡無異……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嗯。”


    “為什麽?你明明可以擁有未來。”


    “在解答這個問題前,穆隊,我想問你,你有問過世界樹……那位羅瓦莎的不知名先驅者在成為世界樹前,他\/她是怎麽想的嗎?”


    “……嗬,你們這些理想主義者都一樣,為了你們扭曲的偏執的理想,不顧別人怎麽挽留,不顧自己怎麽想活。”


    “我不容許失敗,最後缺漏的這幾百點能量,可能是木桶崩毀的最後一塊短板,也可能造成一切努力前功盡棄……所以,由我補全,不拋棄任何老弱病殘,帶所有人一同登上方舟,這就是我的願望。我曾說過,當電車駛來,我既不會拉動左邊的拉杆,也不會拉動右邊的欄杆,所以我選擇擋在電車前。”


    “……恭喜你言出必踐,蘇明安。”


    “謝謝。”


    “……有一個問題困惑我許久,我一直看不出你內心真正的偏向,你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


    “我想死去,死亡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是一種苦痛的終結。但我也想活,我渴望不疲憊地活著,我渴望有激情地麵對未來的一切,我渴望嗅聞故鄉野花與清風的氣息。‘活著’對我來說是一塊砝碼,比起我所渴望的局麵,這枚砝碼會讓我感到動搖,但不足以撼動我的選擇。”


    “是嗎,這就是你的答案…


    …”


    “嗯。”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支持你走到我麵前的,到底是理想,還是執念?”


    “我分不清。”


    “分不清?”


    “我……忘記了有些時候我為什麽會笑,也忘記了有些時候為什麽會落淚。我追逐我的願望,將它視作我活下去的唯一意義……我告訴自己,不要辜負那些沉沒成本,不要辜負那些拚命托起我的人,不要辜負那些投在我脊背上的殷切視線,不要辜負我的權柄,不要辜負那些等待回家的朋友們……一旦失去這一切,我的人格乃至意義都會完全消解。逐漸地,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初心與願望,還是因為沉沒成本與責任,亦或是兩者都有。”


    “你這種人就是道德底線太高了。”


    “如果丟掉了這一切,我本身的人格與意義也將徹底消弭,於我而言不如死亡。”


    “‘理想’這個詞匯貫穿了你們故事的開始與終末,但直到今天,我還是不明白這個詞匯為何驅使你們奮不顧身。”


    “它是一種……水晶鋼琴般珍貴的東西。”


    “水晶鋼琴?”


    “我小的時候,路過校門口的櫥窗,看到了一架很漂亮的水晶鋼琴擺飾,可它的價格讓我望而卻步。每次放學路過櫥窗,我都會看一眼那架水晶鋼琴,假想它要是擺在我的窗前,該是多麽漂亮。可我知道,這是不屬於我的東西。”


    “……”


    “後來有一天,趙叔叔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他沒有餘錢買那架水晶鋼琴,於是用草給我編了一架鋼琴。我小心翼翼把草編鋼琴收好,把它擺在了我的窗前。”


    “然後你就覺得,草編鋼琴比水晶鋼琴更好,更讓你滿足?”


    “不,我是小孩子,我還是覺得水晶鋼琴更漂亮。但每次看到草編鋼琴,我都會想到那架漂亮的水晶鋼琴,我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這就是那台水晶鋼琴,我催眠自己,告訴我我已經擁有了。”


    “……”


    “所以‘理想’,對我來說就是水晶鋼琴,它很遙遠,實現它很困難,對於我這種普通小孩可望而不可即,我不該奢求離我太遠的東西。但突然有一天,我開始擁有了一架草編鋼琴,也就是我的權柄……我開始意識到也許我是可以觸碰到鋼琴的,我開始催眠自己,告訴自己‘理想’是可以碰到的,我開始欺騙自己,告訴自己隻要在世界遊戲裏努力下去,未來一定能得到我的‘水晶鋼琴’。”


    “……那最後,你懷裏的,是‘水晶鋼


    琴’,還是‘草編鋼琴’?”


    “是貨幣。”


    “嗯?”


    “我不再是捉襟見肘的小孩子,我已經是成年人,我擁有了同時買下兩架鋼琴的貨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恭喜你,蘇明安!你終於可以透過櫥窗,得到你的‘水晶鋼琴’了!!”


    “謝謝。”蘇明安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很開心。”


    ……


    穆隊讓開了路。


    路過時,蘇明安問道:“穆隊,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在最古早最久遠的時代,世界樹就存在於此。穆隊作為世界樹的大腦,伊鳩萊爾作為世界樹的守望者,一直陪著世界樹。


    蘇明安很好奇,是哪位無私的人做出了與自己相似的決定,將自己的能量融入世界,化為了世界樹。不過,屬於世界樹的故事早就結束了,無從追溯。


    今時今日,似舊日再現。


    “我的真實姓名確實不是穆隊,這是我給自己起的外號。”穆隊搖了搖頭:“但沒有經過世界樹的同意,我不能告知你真名。”


    “世界樹還有意識嗎?”


    “漫長的歲月,早已將他的人性與智慧磨損殆盡,現在剩下的,唯有本能與微小的意識。偶爾,他會清醒一小會。”穆隊道。


    “你的品味夠差的。”蘇明安突然說。


    穆隊錯愕片刻,才明白蘇明安的意思,


    既然世界樹沒有意識,穆隊不就是給所有故事評分的人嗎?喜歡吃水母故事的就是他,喜歡狗血爽文的也是他,結果把“沒品”、“非要男女主配平”的屎盆子都往世界樹頭上扣。


    穆隊幹咳一聲,退開半步。


    蘇明安向前走。


    碩大而蓬勃的世界樹下,垂墜著千萬根水晶色澤。


    一道身影坐在那裏。


    那是在樹下攪拌著杯中方糖的神明安,祂仿佛一直在那裏,專心致誌數著祂的方糖,白發飄逸,衣冠勝雪。上一次蘇明安踏足世界樹內部,也是神明安在這裏等待。


    當黑鴉般的蘇明安停在祂麵前,神明安抬頭看了眼。


    “這次你還會給我做選擇題嗎?”蘇明安歪著頭問。


    “……你真是完全不把我說過的話放在心裏。”神明安淡淡道。上一次重置裏,祂曾逼迫蘇明安立誓,強迫蘇明安隻在乎自己,不要再管其他人,甚至


    為此追殺千裏至北方冰原。結果蘇明安又一次走到了這裏。


    祂放下瓷杯,舉起手掌,似乎又想動手。


    “砰!”


    穆隊瞳孔微縮。


    鴉羽飄飛,方糖滾落。


    神明安的脊背緊貼樹幹,白發散亂飄揚,脖頸橫亙著一隻泛著七色光彩的手掌,五指捏緊,青筋突出。


    一襲黑袍的蘇明安將祂強硬按在樹幹上,緊緊捏住祂的脖子。


    “……現在,我也是神。”蘇明安冷冷道。


    神明安是突然出現的,沒有在曆史上留下痕跡。誕生原因可能是創生之筆寫出,也可能是類似黑鵲那樣的人造產物。


    為了模仿蘇明安?為了取代蘇明安?


    蘇明安眯起眼睛,昔日他打不過神明安,被攆得倉皇逃竄,現在今非昔比,吞了樂子惡魔的神格,他的實力趨近一級神。若神明安是人造產物,實力不可能比他高。


    神明安望著蘇明安,手掌緩緩覆蓋蘇明安的手背:


    “……你恨我?我做錯了什麽?”


    “轟——!”


    蘇明安按住脖頸,將神明安深深嵌進了樹幹裏,金色的血液順著指縫流下。


    神明安依舊像感覺不到疼痛,再度問了一次:


    “你恨我?為什麽?”


    “之前我們第一次見麵,我隻是想讓你珍惜自己,想讓你許下誓言。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失去了,包括你的痛苦。”


    蘇明安突然暴怒,他很少露出這麽失控的神情,手指的力道幾乎要捏碎石頭:


    “——那你為什麽要殺了蘇文笙!!!”


    “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告訴我!啊!!”


    他像頭激怒的雄獅一樣狂吼出聲,情緒一瞬間爆發。麵對自己最後注定的死亡,他維持了太久的平靜,像一潭死寂的湖,此時卻像一塊尖銳的石子墜落而下。


    神明安的神情露出了短暫的空白。


    祂露出了一瞬間的悲痛,但很快,人性轉瞬即逝。


    “我沒想過這一點。”神明安道。


    神的眼裏唯有同胞與利益,不在乎其他東西。與其說是祂想殺蘇文笙,不如說蘇文笙擋在了祂留住蘇明安的路途中。


    何其高傲的神性。


    神明安的脊背,連接著萬千水晶枝葉,宛若猩紅軟管。祂仿佛早已與世界樹連為一體,枝葉汲取著祂身上的養分。


    “我能感受到你現在的狀態,你現在很幸福。”神明安道


    。


    “幸福?”蘇明安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麽能用這個詞匯形容?


    “我能感覺到,你是幸福的。”神明安道:“因為你已經做盡了你能做到的事,不必再擔心失敗。隻是你沒有察覺到自己現在的心情。”


    蘇明安手掌攥緊,指甲刺破了神明安的皮膚。


    “你還記得,在第五世界結束後,諾爾·阿金妮是怎麽評價翟星時期的你嗎?他說,他曾偶然在街邊看過你一眼,那時的你,眼神麻木又認命、空洞又木然,整個人都無比幹癟。直到世界遊戲開始後,他才看到了一個閃閃發光的你。”神明安說:


    “世界遊戲開始前的你,空有一腔熱血卻無能為力,你見過世事太多不公,你試圖向苦難伸出援助之手,然而你太過弱小,連自己的溫飽都無法保障,僅能自己餓著肚子,給橋洞下的流浪漢送些被褥。”


    祂無比了解蘇明安,字字句句直戳心底,甚至連心態都分析得完全一致,讓蘇明安驚悚,人造產物能做到這麽細微的分析嗎?這簡直就像他自己……


    “父親用言語和行動教導了你愛這個世界,然而越是成長,你越是無力。你的本心與現實產生了巨大的裂痕。就連幫助班上被霸淩的女同學,最後都把你牽扯進了負麵輿論之中。”神明安道:


    “你就像蘇文笙一樣,有心無力。”


    “……直到世界遊戲開始後,你擁有了力量。”神明安露出微笑:“故而,你做盡了你想做的事,你幹涸的心終於得到了滋潤,你回應了小時候那個無能為力的你。即使麵對死亡,你現在卻很幸福。”


    “哢!”


    蘇明安掰斷了神明安的脖子,把頭顱扔在地上。然而,神明安很快坐了起來,把自己的頭顱安好。


    蘇明安走向世界樹,他來這裏的正事,是為了讓世界樹做一件事——撤去【世界屏障】,好讓所有人順利離開。


    之前他已經知曉,【世界屏障】如同廢墟世界的維度、舊日之世的理想國,能防止高維肆無忌憚進入星球。當司鵲沉睡,便是世界樹管理這個屏障。


    這不是什麽大事,隻需要說一聲,讓世界樹開個門,所有人就可以離開。


    “唰!”


    蘇明安的左手掌浮現出了一本金光熠熠的書籍,正是羅瓦莎的【世界之書】,記載著第一紀元到第四紀元的曆史。右手掌則是翟星的【世界之書】,呈現漂亮的海藍色,記載著翟星從草履蟲時期到現代的曆史,不過時間有限,基本是空白,要等到以後慢慢完善。


    蘇明安打算效仿羅瓦莎的體係,將小世界也按照【世界之書】的模式管理,這樣萬一發生大事,可以通過調換劇憶鏡片的方式挽回,非常方便。


    不過,這都是後話。


    “叩。”蘇明安敲打了一下樹幹:“開個門,世界樹,撤去【世界屏障】。我們要登船了。”


    世界樹沒有反應,看來仍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蘇明安看向穆隊:“大腦,拜托你了。”守望者伊鳩萊爾不在了,世界樹在睡眠,隻能讓大腦來了。


    穆隊長舒一口氣:“好,我來撤去。”他的神情如釋重負,畢竟他見證了一個偌大的計劃走到了最後。


    而蘇明安也終於聽到了係統的結算聲——


    “叮咚!”


    ……


    【全部流程已完畢,進入結算階段,領航人(蘇明安),您的完成度如下:】


    【1】小世界發展:100%(形成能讓翟星人生存下去的世界。)


    【2】能源:100%(能量將由您自己補足。)


    【3】脫離玩家ip的辦法:100%(已通過靈知夢使得知。)


    【4】自己強大到保留情感:94%(二級神階段足以保留人性,一級神階段將逐漸失去人性。)


    【5】世界遊戲的真相:90%(您已得知關於世界遊戲輪回與清醒者的大部分真相,唯有夢境之主、“他們”、死亡權柄的來源尚未得知。)


    【恭喜,您完成了目標!】


    ……


    最重要的第一項、第二項、第三項都已經100%進度。短短十一天,蘇明安做到了這一切。


    唯一令他疑惑的是,係統提示中的“他們”一詞是什麽?這個概念無比陌生,但已然沒有餘裕探究。


    已經不需要了,一切結束了。


    穆隊的白色身影停在世界樹前,手掌按在樹幹上,忽然說:“蘇明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小世界的界主你應該心裏有數了,那麽伊甸園的界主,你可有想好?”


    畢竟,這是兩艘完全平行的方舟。翟星人進入蘇明安的【小世界】,羅瓦莎人進入司鵲留下的【伊甸園】。


    蘇明安化身為樹,沒辦法離開小世界去管伊甸園。那麽,伊甸園的界主就至關重要,這位界主將負責所有羅瓦莎人的命運,指引羅瓦莎人的航行。


    “這一點我確實沒想好。”蘇明安坦然回答:“原定計劃是徽白與小白通過冉帛研究員培育出的新生凜族,


    成為伊甸園的界主。然而……我選擇了相對保守的道路,沒有精力去管新生凜族那邊的事。”


    他回檔多次,發現按照第一周目的“阿拉烏丁——北望——林音——伊莎貝拉——莫言”的路線是較好的,一次走通,沒有找到更好的路線,故而沒有改變自己的動向。多次回檔中,他不僅告別了許多玩家,也曾派人去看看實驗室的情況,然而已經人去樓空。


    無論是徽白、小白、冉帛,還是新生凜族,都已不見蹤影,隻留下空蕩蕩的實驗室。


    蘇明安想到了至今都沒有動作的諾爾·阿金妮,此人故意推遲了萬物終焉之主的滅世之雪,是為了一擊必殺,但這必殺落在何處,到現在還沒有端倪,隻聞風吹草動之聲。


    “不知第一次世界遊戲的安忒托莉亞,此人在何處?”蘇明安建議道:“若是伊甸園沒有合適的界主人選,我認為徽白帶來的那批榜前玩家可擔重任,徽白本人更好。”


    他屬意徽白成為伊甸園的界主。


    ……那位第一玩家徽白已經將自己拆分成無數碎片,如今的徽白已是徹徹底底的原住民,他應該會選擇跟羅瓦莎走吧。


    “我知道了。”穆隊閉上眼睛,溝通世界樹,欲要打開【世界屏障】。


    “呼……”


    風聲。


    突然,一陣暴起的風聲從蘇明安背後響起。


    “鐺——!”


    一柄流淌著七色光輝的亞爾曼之劍,與一柄流淌著瑩藍數據的亞爾曼之劍對撞。


    蘇明安反手握劍,高舉右臂,擋住神明安突然暴起的劍刃。他的神情一變,察覺到了神明安的實力。


    ……不對,這並不是二級神的實力。


    神明安和他一樣,都趨近於一級神。剛才,是神明安完全沒有反抗,所以才會被製住。


    這怎麽可能?如果神明安是人造產物,怎麽可能擁有趨近一級神的實力?


    蘇明安瞬間察覺到了神明安的本質可能遠超他的想象。與此同時,神明安身後的枝葉大動,猶如猩紅軟管朝蘇明安吞噬而來,祂的全身覆蓋著一層藍色光彩,仿佛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這是,“觀測”的權柄?


    蘇明安眯起雙眼,自己走向一級神,靠的是樂子惡魔的“歡笑”神格。神明安走向一級神,又是哪裏找來的“觀測”相關神格?


    據他所知,擁有“觀測”權柄的隻有……


    “鐺!”


    劍刃碰撞。


    二人仿佛


    科學側與魔幻側的對撞,一人身負數據粒子與猩紅軟管,一人身負七色光輝與白色觸須。


    “——你到底是誰?”蘇明安豁然明白,自己想錯了,神明安不可能是世界樹製造出來的仿製品,仿製品不可能這麽強。


    而且,“觀測”權柄,在羅瓦莎不存在!


    這個權柄,是屬於……


    他的心髒急速躍動。


    “……屬於廢墟世界,黎明係統的。”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接過了蘇明安的思緒。


    鐺,鐺,鐺。


    仿佛玉石碰撞的聲音。


    一頂紅紗絲綢禮帽,從樹幹後麵探了出來,旋即是一雙墨藍色的眼睛,少年步履舒緩,姿態優雅,單手拄著枯萎的藍玫瑰手杖,款步走來。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著音樂的鼓點,踩在人們的心跳之上。


    ——消失已久的“魔術師”,終於再次走到了舞台的光輝之下。


    自從重置後,諾爾·阿金妮始終沒有出現,也沒有做出任何阻止蘇明安的舉動。全大陸的人都在尋找這個頭號大敵,按理說無論諾爾走到哪裏,都會有人目擊,然而偏偏,他就像在這個星球上消失了。


    直到現在,他的身影才再次出現。


    諾爾·阿金妮的行動果然別出心裁、出人意料。


    ——這位天才根本沒有將目光局限於這顆星球,而是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前往了其他星球。


    諾爾的眼界根本沒有被“一個副本一個文明”的固有思緒局限,而是意識到羅瓦莎無從下手後,果斷前往其他文明尋找機會。


    金發少年的身上有著海洋的氣息,似普拉亞海礁的味道;他的肩頭落著一抹熒光,似明輝空氣裏的光點;他的靴底殘留著菌絲,似橫港市的菌菇;他的手腕戴著一塊腕表,似廢墟世界的科技產物……


    在蘇明安辛勤耕耘羅瓦莎的時候——諾爾·阿金妮充分發揮了自己“宇宙冒險家”的潛能,跳躍式跨向其他世界!


    而且,蘇明安隱約感到,諾爾·阿金妮跨越的,可能不僅僅是世界與世界,而是某種更深奧、更恐怖的東西……


    “我說了。”少年拄著手杖,以一種半嘲諷、半感慨的腔調說:


    “停留在這裏,永無止境地輪回下去,不飛向高空,便是作繭自縛。遊魚永遠無法成為飛鳥,因為它甘願不離開自己的大海。”


    “蘇明安,你將視野局限於你熱愛的土地,想不到飛向天空的可能性。你要如何打破這無盡的循環?”


    蘇明安拉開與神明安的距離,冷靜道:


    “這一次就可以。”


    “這一次,所有人都將脫離世界遊戲,漫步宇宙,我們再也不用被困在循環之中。”


    “而你,諾爾·阿金妮,你也可以隨我一起登上小世界。假以時日,你未嚐沒有成為高維,奔向宇宙的機會。”


    諾爾·阿金妮微笑,骨節敲打著手杖:


    “朋友,你這話未免太過理想。且不論你如此高明大義,竟然打算放棄潛能,以身化樹。你的小世界雖然潛力無窮,但尚顯弱小,就連露娜女士都無法寸進,真的能催生出高維?”


    “你甘願作繭自縛,化身為樹,下場淒慘……”諾爾的聲音似乎頓了頓,隨後才道:“可我不願意。”


    依舊是無法解決的矛盾。


    蘇明安不欲多費口舌,僅看向神明安。


    ——他隻在意,為何神明安能夠借助黎明係統的“觀測”神格,實力趨近一級神。


    神明安淡漠而立,脊背負滿猩紅觸須。


    麵對蘇明安的疑惑,神明安坦然開口:


    “我最討厭謎語人,所以我會告訴你為什麽。”


    “曾經,我通過跨越世界,偶然見到了一位‘選擇了現實’的黎明係統,也就是選擇了發起文明入侵戰的黎明係統。經過商談後,黎明告知我,它還有一個身份,乃是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亞,即羅瓦莎曆史上那位被拆分的神明。”


    “黎明投放了‘蘇明安bot’入侵其他文明,以維係自己文明的生存。在茫茫宇宙的搜尋中,它發現了羅瓦莎。它打算讓蘇明安bot滲透羅瓦莎,奪取資源,但羅瓦莎是顆硬柿子,它啃不動。”


    “於是,它主動向羅瓦莎引來了萬物終焉之主,並將‘他維入侵’的方法教給了萬物終焉之主,也就是你經曆過的‘盜號危機’。不過,最後在蘇凜的打巴掌之下,這個危機被破解了。”


    “黎明告知我,它之所以能這麽順利成為一級神,是因為它身為ai,沒有人性。我便告訴它,我願意以我的人性,換取成為一級神的力量。”


    “隨後,黎明說,一級神最大的特點就在於,祂們與天地同壽,與世界一體。祂們能共感到世界的喜怒哀樂,與花草樹木同呼吸。”


    “於是,我接上了猩紅軟管,連接了整個廢墟世界的情感,將自己強行推上了一級神。”


    “嗬……它還告知我,千萬不要吞下樂子惡魔的神格,我的契合度太低了,靈魂崩毀是必


    然。沒想到,你已經將它吞了下去。”


    神明安一席話說完,蘇明安緊握劍柄。


    “……所以,你是怎麽得到,跨越世界的手段的?”蘇明安問。


    這種手段可不是小打小鬧。


    “這就是你未曾涉及的領域了。有一批人,他們能夠自由地穿梭於世界之間,名為‘他們’,也叫‘夢巡家’。”神明安淡淡道。


    “為什麽我從未聽過這些名詞?”蘇明安質疑道。


    什麽“他們”,什麽“夢巡家”,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麽自己走到今天,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概念?


    然後,他聽到了令他無比震顫的答案。


    某種冰冷的流體正順著脊髓爬升,宛如混沌意識中不斷漫漲的河水。


    ……


    ——“因為你沒有向前涉海,你往後退了,蘇明安。”諾爾·阿金妮說:


    “神明安,是‘當初選擇向前涉海的你’。”


    ……


    這一刻,神明安低垂的眼瞼,露出幾分悲憫、悔意、微妙的痛楚。


    “嘩啦——”


    水晶枝葉嘩啦啦地響,蘇明安的神情出現了短暫的空洞,整個昏黑的世界都朝他崩塌。眼前所有的顏色被撕裂,隻剩下空洞的無措。


    仿佛整個人被定格在了一秒鍾的時空裏。呼吸急促如風暴前的平靜。


    他咬住自己的舌頭。


    “不對。”他單調地說。


    這樣的話,時間線對不上,神明安很早就坐在世界樹下了……


    不對,有著龐加萊回歸、世界之書、切片、可能性、羅瓦莎大重置、小娜大重置,時間根本不是線性的……


    諾爾·阿金妮這一跨,跨的不止是文明,還有……


    世界線。


    “還是不對。”蘇明安再一次喃喃重複,腦中快速回想。


    疊影說過,蘇明安是唯一真實的,就算世上有無數種“蘇明安的可能性”,比如分身明,比如分身影,正確的世界線也隻會敲定蘇明安本人所在的世界線。故而,既然蘇明安本人已經選擇了向後守岸,那麽這個“向前涉海的蘇明安”,隻是一種可能性的具象化。


    唯一真實的蘇明安,依舊是此時的自己。


    他隻是見到了一種被具象為真實的可能性,是諾爾·阿金妮把“神明安”這種可能性帶了過來,把這種虛影拓印到了這條唯一真實的世界線上,造就了“自己殺自己”因果鏈條。


    自


    我吞噬鏈(self-devourer)。


    ——選擇“現實”的黎明係統,侵害選擇“理想”的黎明係統。


    ——選擇“涉海”的蘇明安,侵害選擇“守岸”的蘇明安。


    望著全身純白的神明安,有一瞬間,蘇明安想到了蘇文笙。


    戴著耳釘的蘇文笙……正是為了保護他自己所在的世界線,選擇協助神靈,侵害其他世界線的“蘇文笙”。所以,神明安選擇與諾爾·阿金妮合作,並不令人意外。在神明安的視角,蘇明安僅是其他世界線的虛影。


    隻不過,蘇明安才是唯一真實,神明安隻是被諾爾·阿金妮欺騙,以為自己才是唯一真實。


    不必懷疑自己的真實,不必揣測對方的虛假。


    既然神明安站到了自己麵前,失去了人性,與諾爾·阿金妮合作,成為了反派,拿到了“滅世主”劇本。


    那麽,“救世主”就應當殺死擋在眼前的“滅世主”。


    ……


    “嗯?”


    穆隊對諾爾·阿金妮的出現感到訝異。他意識到,既然諾爾能出現在這裏,必然是世界樹躍過了他這個大腦,給了諾爾進出權限。


    所以,世界樹已經和諾爾·阿金妮結盟……


    原來如此。


    諾爾·阿金妮,這位心思深沉的天才,不阻攔蘇明安收集能量,不阻攔蘇明安聚集玩家,不阻攔蘇明安戲耍高維,他做出了諸多未知的準備,守在最後的故事末端,在舞台上等待主人公到來。


    一擊必殺。


    隻是,一縷困惑在穆隊腦中縈繞不去,他附在樹幹上說:


    “界主,你是羅瓦莎的世界意識,你怎麽會背叛羅瓦莎,和入侵者混在一起?你給了諾爾·阿金妮進出權限,讓他阻止蘇明安,你想要羅瓦莎人一起殉葬嗎?”


    “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決定,一定是諾爾·阿金妮蠱惑了你,第七席尤裏蒂洛菈擅長精神控製,界主,請快清醒過來!”


    蘇明安也將視線投向了世界樹。


    顯然,世界樹應該遭到了精神控製,畢竟昔日甘願化身為樹的救世主,那麽偉大無私,怎麽可能背叛羅瓦莎。


    然而,蘇明安聽到了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


    是世界樹。


    “我身為界主,希望這顆星球、這個世界,獲得幸福。”世界樹道:


    “經過漫長的觀測與沉睡,我思考出,讓這顆星球幸福的成功率99.999%的方案是,”


    “——人類滅絕。”


    穆隊的瞳孔猛然一縮。


    世界樹依舊毫無知覺地說著:


    “讓千萬年間始終在製造汙染與殺戮的人類死去,化作肥料,歸還能源,這顆滿目瘡痍的星球就能恢複健康。”


    “人類是有害的。”


    “以上是對你的疑問的解答。”


    “願這顆星球得到幸福。”


    穆隊的手掌在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樹幹,眼中的溫情全然褪去,隻剩下陌生。他不敢相信,昔日的友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一瞬間,蘇明安忽然明白了小娜所說的“你將成為毫無人性的世界意識”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成為一棵樹後,真的……不再是人類的思考方式。人性與自我隨著漫長歲月漸漸磨損,隻剩下本能。在世界意識眼裏,星球是星球,人類是人類,若是保護星球,人類隻是星球上的蛀蟲。


    ——貪心的“救世主”啊,你憑什麽認為“世界”希望被你拯救?


    救世主拯救的,是文明,是曆史,是人,而不是這個世界、這個星球。


    所以,當初萬物終焉之主欲要摧毀羅瓦莎,世界樹的想法是殺死製造熵增的人們,而不是拯救人們——畢竟,它的保護目標已經不再是人類。


    昔日的救世主意識徹底磨損後……它將保護人類的刀鋒,轉向了人類本身。


    蘇明安感到輕微恐懼,他擔心自己也會變成這個樣子。看來必須要在自己的意識磨損殆盡前……讓同胞解決掉自己。否則,自己反而會變成故鄉最大的敵人。


    要設置一個介錯人。


    呂樹……


    蘇明安閉了閉眼,緩緩舉劍。


    既然世界樹不願撤掉【世界屏障】,那麽,最後的障礙便已然清晰——


    摧毀世界樹。


    以及,諾爾·阿金妮。


    幸好,恢複清醒的世界樹沒有將高維們放進來,畢竟,這裏是世界樹的體內,它不會引狼入室,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沒有任何高維的幹擾,這裏隻是……他們三個人的戰鬥,決定世界命運的終末。


    蘇明安,諾爾·阿金妮,以及,涉海線蘇明安。


    神明安舉劍,與蘇明安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劍身繚繞著瑩藍色數據,手腕上戴著阿獨腕表。脊背拖曳著猶如猩紅軟管的世界樹枝葉,仿佛與此地融為一體。白發飄揚,白衣勝雪,瞳眸緘默無聲。


    ——祂仿佛鏡子一般,倒映著一襲黑


    衣的蘇明安。


    涉海與守岸。


    科技側與魔幻側。


    猩紅軟管與白色觸須。


    接受黎明係統幫助的可能性,與吞下樂子惡魔神格的可能性。


    “滅世主”與“救世主”。


    “蘇明安,提醒你一句。”神明安忽然說:“我的掌權者任務,是‘殺死世界樹’。”


    蘇明安瞳孔微縮。


    這是一句很簡單的話,沒有太多含義。


    然而蘇明安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掌權者任務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分裂?”他呢喃道。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


    ——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分裂的?


    敘事錨點隻會落在“主人公”的身上。


    但如果——“主人公”很早以前就同時存在成兩個呢?


    觀眾隻會看到“主人公”的行動,但如果,敘事錨點一直在兩條線上左右跳動,無縫切換,會呈現什麽樣的效果?


    ……


    【一千兩百四十一章·蝴蝶之死】(開始分裂)


    【這裏開始出現了第十一席留下的毒藥。】


    【另外,從這裏開始,除了蘇明安的內心旁白外,世界之書上的“徽”字,都變成了“微”字,直到發生轉線。】


    ……


    【一千兩百五十七章·第一次轉換】在山洞一覺睡醒後(白線轉黑線)


    【蘇明安醒來後,看了眼任務欄,本是隨意一瞥,卻突然發現掌權者任務變了。原本的“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竟然變成了……“殺死世界樹”。】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掌權者任務會變化。】


    【隨後,希禮忽然性情大變,從唯唯諾諾的輪椅少女,變成了病嬌魔族公主,將蘇明安抓去了魔族地界。】


    ……


    【一千兩百六十二章·第二次轉換】被白發青年砍死後(黑線轉白線)


    【蘇明安躺在床上,睜開眼。】


    【“我見你滿身是血倒在外城,就把你救了回來,你受的是致命傷。”希禮坐在床邊,碰了碰他的額頭。】


    【蘇明安發現希禮恢複了之前怯懦的性情,雙腿殘疾。】


    【“我之前遇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你。”蘇明安按了按太陽穴:“她給我下了無法行動的詛咒,她的雙腿是健康


    的,身份是魔族公主。”】


    【“我絕對沒有做過這種事。”希禮搖搖頭。】


    ……


    【一千兩百六十三章·“第一玩家去幫另一個第一玩家”】被白發青年第二次砍死後(白線轉黑線)


    【當蘇明安回到房間,希禮恢複了健康的雙腿,再度從唯唯諾諾的模樣變成了病嬌魔族少女。】


    【希禮站在他麵前,一柄銀亮的刀抵著他的胸口。】


    【“開席吧。”希禮冷冷道。】


    ……


    【一千兩百七十四章·“司鵲,你真不是人。”】


    【“那我該怎麽見到洛塔莎……”蘇明安一邊對話夕汀,一邊看了眼任務欄。】


    【他驚訝地看到,原本的主線任務:“覲見生命女神”,竟然變成了“不拘任何手段、不拘任何助力——殺死生命女神”。】


    ……


    【一千兩百七十五章·“消失的徽白”】


    【“我查過了,紅塔國根本沒有一個叫徽白的人。”蘇卿攤手:“更離奇的是,包括‘蘇琉錦’這個名字,整個紅塔皇室都沒有聽過,你就像從沒當過紅塔的皇子一樣。”】


    【蘇明安驚訝道:“也就是說,這短短四天,已經沒人記得蘇琉錦和徽白是誰了?”】


    【蘇卿點頭:“對。我還順路去薩曼特裏大學打聽了一下,結果那裏根本沒有一個叫徽碧的博士生導師。我特地查了食堂的消費記錄,連那天你們買折耳根和香菜的記錄都沒有。——有人在故意抹去你與徽家人的痕跡。”】


    ……


    【“徽白在副本第一天還是紅塔國混子,副本第六天就成為了世界樹的心腹?”蘇明安摩挲著下巴。】


    ……


    【“為什麽徽白有那麽多兄弟姐妹,中期隻剩下了他一個?”蘇明安問。】


    【“……跨線。”至高之主終於屈尊動了動嘴。】


    ……


    跨線,至少有三次。


    每次都是在失去意識或趨近死亡時,發生了跨線。


    為了方便稱呼,假定在第一次轉換前,稱之為“白線”。第一次轉換後,稱之為“黑線”。


    在黑線裏,任務會變成充滿惡意的走向:“殺死世界樹”和“殺死生命女神”。希禮會變成病嬌魔族公主,許多人會滿懷惡意。


    在白線裏,任務會變成偏向救世的走向:“成為世界樹”和“覲見生命女神”,希禮是唯唯諾諾的輪椅少女。


    隨後,副本第六天,“三個切片蘇明安”的出現承接了這種轉換。此後就算再度出現了轉線,也難以分辨。


    希禮曾表示,她的人格轉換,源於一種特殊機製,看來正是如此。


    “那時的我,真的是我嗎?”蘇明安不禁思索。


    受製於羅瓦莎的書籍概念,連局外人觀眾都會被這種敘事詭計騙過去。


    ——如果僅用“省略號”分割切線,誰能夠看出來,上文的“主人公”,是否還是下文的“主人公”?


    ——如果僅用同一個姓名代稱“主人公”,誰能夠分清,此“主人公”是否彼“主人公”?


    ——倘若蘇明安做a事,敘事錨點短暫離去,蘇明安做b事時,敘事錨點才落回來,那麽呈現在時空記錄體上,便是蘇明安隻做了b事,從沒做過a事。


    像是一張黑紙,一張白紙,它們共同剪成了一條直線。明明是兩張不同的紙剪成的,黑白黑白黑白交替而成,在外人眼裏,卻是同一條線。


    這種敘事詭計,就連至高之主都可能被迷惑。唯有蘇明安自己心裏清楚,自己到底做過什麽、沒做什麽。


    “也就是說……分裂根本不是從我決定向前涉海還是向後守岸開始的,而是早就從最初的‘蝴蝶之死’就開始了。從那時起,羅瓦莎就存在兩條線,白線的我會成為最後守岸線的‘救世主’,黑線的我會成為最後涉海線的‘滅世主’。”蘇明安思考著:


    “當然,我是唯一真實的,另一條線的‘我’應該是一種機製產物,一種仿品。”


    “而我受到了‘敘事錨點’概念的影響,我認為無論是黑線的我,還是白線的我,都是我。實則一直同時存在兩個‘我’在敘事,敘事錨點這個攝像頭在兩個‘我’身上跳來跳去,所以會呈現前後情況割裂,就像荔枝強行拚上了桂圓。”


    “對了,如果按照時空記錄體的記載,我的掌權者任務分明在副本第三天晚上,就從‘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轉換為了‘殺死世界樹’,為什麽我會認為我的掌權者任務一直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是白線,我的掌權者任務從沒變過,一直是‘質疑世界樹,理解世界樹,成為世界樹’。隻不過羅瓦莎的敘事詭計,讓時空記錄體一直呈現為‘唯有一人’的假象,讓另一個‘我’的掌權者技能‘殺死世界樹’嫁接到了視角之下。所以呈現出了掌權者任務驟變、事物前後發展不一的情況。”


    “變的僅


    僅是攝像頭,而不是事物。”


    蘇明安眼皮跳動:


    “無論如何,站在這裏的我是唯一真實的,這不會有錯。”


    “光暗麵、白線黑線、天使線惡魔線,羅瓦莎竟然共計有三種不同的鏡麵概念交疊……”


    他端正神情,緩緩舉劍。


    無論如何,白線也好,黑線也好,天使也好,惡魔也好,此時他已站在這裏,隻需要麵對最後的終局。被欺騙的是至高之主這種陰暗扭曲蠕動觀測者,和他並無關係。


    “唰唰唰——”


    無盡的白色觸須從他身上湧出,從脊背,從腹部,甚至從腿部,將拋卻人類之身,呈現最適合戰鬥的姿態。


    “唰!”


    蘇明安單手舉劍,手肘弓起,手掌置於胸前,行決鬥禮。


    他仿佛在說,請。


    金發少年微笑舉起手杖,手臂伸直,朝蘇明安拋了下手杖,“啪”地一聲輕巧接住,便是禮節性的回應。


    “最後一戰了呢。”少年呢喃道,不知是否說給他自己聽:“來吧。”


    有一瞬間,蘇明安像是聽到了一聲古舊的鍾聲,倉皇作響,猶如猝不及防的命運,它如潮水般卷來,不作預兆,便將他滾入濤濤河流。


    那般浪濤如此決絕,如此強烈,灌入他的雙耳,遮蔽他的眼眸,扼住他的喉嚨,令他無可言語,無可梭巡,無可聞聲。


    這一刻,他望著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動的諾爾·阿金妮與神明安,一股輕微的疼痛和孤獨感湧了上來。


    明明他們可以是隊友……


    蘇明安閉了閉眼,略感窒息。


    他的背後空無一人,再一次孤軍奮戰。如果他今天失敗於此……


    仿佛聽聞哢噠一聲,有腳步踩碎樹枝的聲音。


    “哢噠。”


    ——飄揚的卡其色風衣,從身後拂來。


    青年雙手抱胸,金眸如火,無聲走入。


    “開打了?”雲上城神明抱胸而立,神情平淡。


    蘇明安心緒微頓,孤獨感略微褪去,朝雲上城神明點頭。


    “還有人,你不必憂慮。”雲上城神明指了指身後。


    ……還有人?


    蘇明安疑惑地回頭。


    隨後,又是一聲腳步。


    ——一襲鮮豔如火的紅袍,緩緩步入世界樹。


    她白發飄揚,眼神猶如曠野,肩頭盛開咒火之花。


    “嗒,嗒,嗒。”


    下一刻,又是一道身影,從另一個方向走來。


    ——她一襲破舊的法袍,披散著亞麻色長發,腰間響起鮮紅藥劑與碧綠藥劑的碰撞聲,姿容端莊,麵帶微笑。


    隨後,是第四道身影。


    一身英倫紳士服,黑皮靴踏步有聲。


    他手持文明杖,戴著高禮帽,身上散發著消毒水般的魂族氣息。


    第五道身影。


    紅發繩猶如一道鮮豔風箏,於空中飄來。


    她紮著黑馬尾,手持一柄長刀,縈繞著明輝的熒光。


    第六道。


    白色長紗,猶如翩揚的羽毛。


    她擁有一對翡翠綠的雙眸,黑發如瀑布散下,步履之間,滿地花葉盛開。


    第七道,第八道。


    一襲新雪般的教袍,穿過層層枝葉走來。


    他宛若山巔之雪,深藍之月。身邊則是一個紮著黑色發辮的女童。


    幾位到訪的“客人”,一同站在了蘇明安身後。


    蘇明安的眼神劇烈顫抖,仿佛望見了一場幻夢。他害怕,這隻是最後的幻覺。


    他們真的來了……真的來了……


    “——就你能穿越世界啊,諾爾·阿金妮!”茜伯爾嗤笑一聲,指著諾爾。肩頭的粉紅狐狸搖晃著大尾巴,高聲叫著:


    “沒錯!沒錯!茜伯爾之前沒打過,去搬救兵啦!”


    聽見這話,茜伯爾的臉色泛紅,咬了咬牙。


    “幸好,算是沒有來遲。”朝顏帶著恬靜的微笑,腳下長滿了生機勃勃的鮮花,碧綠的眼瞳看向蘇明安。


    “父親。”魂族阿爾切列夫單手撫胸,溫柔行禮。


    “哼,你這家夥還沒死呢。不錯!你在明輝放血了那麽多次,這回該輪到爺幫你了!你戴著個醜麵具幹嘛,快卸下來讓我看看你真實長啥樣。”單雙穿著厚厚的外套,不能見光,盯著蘇明安看了又看。


    “你們……怎麽進來的?”蘇明安的喉嚨梗了片刻,才發出聲音。世界樹連三位高維都攔在了外麵,怎麽會放茜伯爾這位輪回之神進來?


    他確實幻想過,以前自己救過的人,會不會來救他一次,但他沒想到……


    “我們一開始,就在這裏。”女巫莎琳娜說:“在世界樹清醒之前,在世界樹將三位高維攔在外麵之前,在最開始的最開始。”


    諾爾·阿金妮釜底抽薪,神之一手,令世界樹倒戈。正常人絕對想不到世界樹會倒戈,畢竟世界意識怎麽會


    背叛世界?


    然而,在諾爾·阿金妮之前,茜伯爾就已經帶人蹲守此處,趁著世界樹意識還不清醒的時候,利用離明月的小型“理想國”結界蹲在這裏。


    故而,蘇文笙死後,茜伯爾就一直沒出現。


    那時,好不容易與蘇明安這位旅人重逢,茜伯爾卻沒打過神明安,她氣得牙癢癢,很快“無恥”地搖了一車麵包人蹲守在此,防止神明安再一次傷害蘇明安。


    除了雲上城神明是分身,其他人皆是本體。


    蘇明安想不到的事,他們來彌補。


    蘇明安沒做到的事,他們來做。


    ——畢竟,“朋友”,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即使諾爾·阿金妮大概率還有後手,但他們已經能夠站在這裏。


    蘇明安的視線顫動片刻,一一掃過他們的容顏,與最後那宛若山巔之雪的白發男子對上視線。


    白發男子略一點頭,笑容淺顯而潔淨:


    “去吧,明安。”


    你定能融盡霜雪。


    因你足夠滾燙。


    遠處,諾爾·阿金妮姿態未動,他摩挲著懷裏的一件水晶擺件,墨黑色的眼底唯有寂靜。


    “你真的決定以身化世?即使失去自我,形同物件?”諾爾望著蘇明安,舉杖前,僅問了這麽一句。


    蘇明安的劍與觸須顫動,陰影投射而下,仿佛死去之前撲棱的烏鴉。


    他說,


    “求而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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