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黏我的時候,我把你推開,告訴你你不是小孩子,那時候我有二十六個小時沒有睡覺了,回家睡了三個鍾頭。”


    梁越記得所有的事。


    每一個日夜。


    有時候他會刻意忽視池曦文在得不到自己的目光後的失落,那時候的池曦文太過愛他,離不開他,可梁越無法隨時隨地和他黏在一起,抱他和他說話給他安全感。適當讓池曦文獨立、而不是隻會依賴自己是梁越的初衷。


    真的失去的時候,梁越才發現心髒被回憶撕了一道口子,湧出悔意,他不想讓池曦文繼續對自己冷臉相待了,對旁人卻不對自己笑,他接受不了。梁越想了很多的彌補方式,送禮物,說愛他,說對不起……


    不知道加在一起夠不夠。


    第48章


    不論梁越怎麽想怎麽說的, 池曦文給予的態度始終回避,他偏過頭:“我不知道是第幾次告訴你了,我有對象了。”


    他心裏拚命地叫自己不要在意、不要深想他的話, 沒有意義。


    “我知道。”梁越睫毛低垂下來, 在高鼻梁上投射陰影,啟唇,“我不是在糾纏你。”


    “那你是在幹什麽?我拒絕了一次又一次,可你一次又一次地來。”池曦文沒有大聲說話, 雙眸隔著鏡片緊盯著他, 仿佛有水霧在眼前彌漫, 他急忙低下頭,咽下了快要湧出來的眼淚。


    “我以前忙起來怎麽對你的,你怎麽對我就好,沒關係。我來找你,不是跟你談感情, ”梁越給了他一包紙巾,心裏隱隱作痛,“也沒想惹你哭。”


    池曦文沒接,下頜繃得倔強:“我不要你的幫助,你讓我欠你人情。”


    “什麽?”梁越想起來了,“你說那件事,那不算人情,沒有要你還。”


    池曦文沒哭出來, 隻是眼眶裏包著水、他不敢閉眼,閉眼的時候恐怕就會很難看地哭出來, 他扭開頭:“就這樣吧梁越,你解釋了, 我聽了,我不知道你三年怎麽過的,你有沒有過其他人我都無所謂,如果你是突然想起了我,你該去談一場別的戀愛,包養其他人了。”


    不是突然想起。梁越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忙過頭的時候他會想一下,空閑的時候也會想他,總會想,想池曦文每一次主動的抱他和親吻他。


    梁越動了很多次念頭飛過去帶他回家,想到把池曦文接回來他們又會無休無止的吵架,池曦文會哭。因為他的忙碌程度並沒有比之前好多少,群狼環伺,他一個眯眼案子就可能被人搶走。


    無論想了多少次,那三年他都沒有做先低頭的人。


    梁越還以為池曦文一定是會先回頭、對他低頭的。


    “等等。”梁越見他要走,喊住他,“至少像對朋友一樣對我吧,文文,不要拉黑我,不聽我說話,行麽。”


    “不能做朋友,剛才聽過你說話了。我離開你那天發生了什麽,你始終裝作沒發生。”池曦文一說多,就很懊惱,及時地閉嘴了,他今天已經很失控了,隻要和梁越多說一會兒話,他就會這樣,不可能當得了朋友。


    梁越皺皺眉:“發生了什麽?”他完全不明白,回憶不起還做過什麽惹他不高興的事了。


    但池曦文已經不再給他問話和說話的機會了,他一麵給鄭院長打電話,一麵快步離開梁越站的那株楓樹,背影瘦削,走了很久也沒回頭。


    梁越的腳步定在原地,低頭看見地上落的楓樹葉。


    池曦文以前告訴他,楓樹大多是綠色和紅色的,也有粉色和金黃色的,但比較少。紅色是熱烈的,像火,手指碰觸是滾燙的;綠色是安靜的,像水,手指碰觸是冰涼的。


    梁越對搞清楚這些顏色,這些植物到底有什麽區別根本沒興趣,他提不起太多的耐心聽,但池曦文總是在他麵前細致入微又生動地描述。


    梁越彎腰撿起樹葉,手指一片冰涼。


    原來這株楓樹是綠色的。


    -


    “明天有十幾個專家看著你會診,可千萬不能出岔子。”車上,鄭院長對池曦文道,“這是病寵資料,你先看看。病例……實在不算簡單。”


    池曦文翻開資料:“聖伯納犬,八歲?八十公斤?”


    病寵的照片像一隻豬汪。


    鄭院長:“這隻聖伯納犬因罹患脊髓腫瘤和自身免疫性多發性肌炎,需要進行緊急且複雜的手術。而且,這隻狗還有嚴重的慢性腎功能衰竭和心髒病,導致我們術中麻醉和術後用藥的選擇極為有限。資料是他們提供的,有沒有隱瞞什麽情況,我們不知道。”


    池曦文仔細看完資料:“現在是去醫院?”


    鄭院長:“回酒店啊。”


    池曦文:“既然是緊急手術,我明天再看我患者太遲了,院長,我想現在就去醫院。”


    鄭院長詫異:“現在?你不吃飯了?”


    池曦文搖頭,他深知如果手術出岔子,或者說哪怕成功,隻要在術後患者表現出痛苦,就很容易被做文章,影響醫院的口碑。


    鄭教授經營這麽大的連鎖醫院真的不容易,池曦文想自己如果開醫院,層出不窮地麵對這種競爭,恐怕要抑鬱死。


    而且鄭院長在見到這隻叫喪彪的聖伯納犬時,還辣評了一句:“這狗長得就挺不高興的,你給他做完手術,這臉上的肉這樣耷拉下來,還能看得清痛苦不痛苦?”


    喪彪被關在大籠子裏,趴著的姿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不過恐怕不是懶,而是沒力氣。


    池曦文蹲下檢查:“他很痛苦。”


    鄭院長在一旁歎口氣:“頸椎的腫瘤壓迫了脊髓,四肢癱瘓,並伴有極為嚴重的神經性疼痛。還有自身免疫性多發性肌炎,導致喪彪肌肉係統極度敏感,容易產生劇烈疼痛,我聽說了,今天很多專家會診後都束手無策,就是華澤給我們提的條件太喪心病狂了。給你這個病例,完全是不安好心。”


    池曦文伸手在撫摸喪彪,喪彪一動不動,耷拉著眼皮,吐氣時堆疊下來的肉散發著藥味和口水味。


    他盡量做了一係列的檢查,最後判斷:“腫瘤的位置接近大腦,手術風險很高。”


    “很高?那是極其高。”鄭院長說。


    池曦文用手機記下來:“我需要進行脊髓腫瘤切除術,還可能需要給喪彪進行肌肉和神經的修複手術,避免術後由於免疫性疾病引發的二次損傷。”


    鄭院長:“那這場手術得六七個小時了。”


    “是。”池曦文眉頭輕擰,表情十分嚴肅,“喪彪情況複雜,這麽多種病,但王教授提供的病曆和手術前的治療記錄卻很少,我需要更多更完整的記錄。”


    他盯著眼前這隻奄奄一息的狗,發覺他求生欲很弱,好像不想和任何人產生情緒交流,甚至不看池曦文。


    往常池曦文遇到再痛苦的動物,隻要被他一摸,總會忍不住蹭一蹭他的手指的。


    “我現在去打電話問老王。”鄭院長不想給他太大的壓力,就說,“我們醫院也不是吃素的,就這個病例,專家如果親口承認他們不能治,你最後治不了,也不會造成多大影響。不會因為這麽一場手術,而真正讓醫院受到很大的利益衝擊。”到時候就是輿論戰了,無非就是雙方砸錢,最後不了了之。


    鄭院長打完電話後回來說:“老王說給我們的就是全部了,至於這隻狗有沒有在其他醫院治療的病例,他那沒有。”


    池曦文馬上說:“一定還有,院長,滬康在北京有幾家分院?”


    “七家吧,怎麽?”


    池曦文:“喪彪不可能隻在一家醫院做過手術,您可以查下係統裏有沒有喪彪的資料,或者別的醫院能不能調出來,我現在需要喪彪的醫療記錄,它曾使用過的止痛藥和麻醉藥物,以及每次藥物使用後的效果和反應。”


    鄭院長:“你懷疑王教授隱瞞了藥物耐受性的信息?”


    “是。”池曦文嘴唇動了動,“也或許不是故意隱瞞,他們都疏漏了這點……”


    “怎麽可能不是故意的,就在這兒等著你呢!我說怎麽給你一隻這麽多病的狗。”鄭院長罵罵咧咧,打電話去調資料,“還好我爸有些薄麵,病例隻要主人允許,都能調出來……”


    半小時後,池曦文還在持續地看病例資料,鄭院長打完電話回來說:“喪彪是在滬康有檔案,但沒做手術,轉院了。主人電話我打通了,但他拒絕給我們看病例。”


    池曦文一愣:“怎麽會拒絕?”


    鄭院長:“他說我們醫院收費太貴了,咒罵我們沒有醫德。”


    池曦文更奇怪了:“既然主人認為我們沒有醫德,那為什麽……會同意讓我給喪彪手術?”


    鄭院長攤手:“我也想問這個,可能是收錢了?反正狗老了病了,病得這麽嚴重,治療起來又貴又麻煩,給你治臨死前他還能拿一筆錢,多好的事?”


    池曦文沉默了一會兒,問鄭院長:“我想看看我們係統裏的病例。”


    鄭院長發了截圖給池曦文看,資料顯示喪彪一共來過滬康五次,兩歲的時候就來過,是打疫苗,那時候王教授的醫院還沒開張。


    池曦文指著號碼:“兩個電話號碼不一致,接電話的是年輕男人?可能還有個女主人,再打。”


    他沒有聽見聲音,再抬頭時,卻見鄭院長在外麵打電話,可能是從其他醫院調病例中。


    池曦文掏出手機,看見有一個李夏煜的未接來電,是三十分鍾前的事了。他現在沒時間理會,給喪彪的另一個主人撥打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一陣長的忙音後,終於接起,是個女聲,帶著哭腔:“喂?”


    池曦文克製住自己對和寵主溝通的抗拒,禮貌詢問:“請問是喪彪的主人嗎?”


    “喪彪?”那頭的女聲疑惑,“喪彪不是死了嗎。”


    果然有問題!池曦文連忙說:“沒有沒有,您是主人?喪彪還活著,在醫院,明天進行手術。”


    “什麽?”女聲驚詫不已。


    “您現在方便趕過來嗎,我是醫生,我需要喪彪的醫療記錄。”池曦文耐心地說。


    “不是……不好意思,我在葬禮上,”女聲說,“喪彪是我媽養的狗,這是我媽的手機號。我也是剛趕回來,我媽三天前走的,我回來的時候,我問狗呢,我弟說喪彪病死了。”


    池曦文就知道了。


    原來不是主人不管寵物,拒絕和醫生溝通,原來是主人離世了,所以寵物喪失了求生欲。


    池曦文隱約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哀樂聲,他垂眸,聲音低道:“抱歉,您節哀順變。”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狗是怎麽回事,沒事的話我先掛了吧,我這給我媽守靈呢,不好意思。”


    電話匆匆斷掉,池曦文坐在轉椅上,凝望室外夜色下的街景。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斟酌再三,給剛剛電話裏那位女士發送了一則短信。


    就在這時,池曦文的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他以為是喪彪主人的女兒,立刻接起,聽聲音才意識到不是。


    “小文,是我,我今天去上海找你,結果你不在家,我碰見個男孩子,他說你在北京開會,你看這不湊巧的……我從北京過來,結果你就在北京。”


    是葉老師,他的親生父親。


    “爸,”池曦文喊他,“您去上海工作嗎,我過幾天才回去。我現在在忙工作,對不起,有什麽可以等我明天手術結束後聊嗎?”


    “你從上海去北京給小動物做手術啊?不得了,這麽厲害我兒子。”葉老師本來想問他今天在他家看見的男生的事,結果聽見池曦文忙,也不好提。


    他看見那男生長得像和池曦文以前談戀愛那男的,葉老師以為他們分手了,開門後忽然看到這麽一張臉,恍惚詫異了一下,指著他:“梁……梁越?我沒認錯吧,你和小文複合了?”


    那男生明顯怔愣了幾秒,然後問他:“您好,您是……小池的爸爸?”


    “是是是,你好。”葉老師抬了抬眼鏡,發覺有點不對。


    男生說:“叔叔您好,您請進,池醫生不在家,他去北京開會了,我過來幫他打掃一下家裏。另外,我不是梁越,我叫李夏煜,梁越比我老八歲。”


    第49章


    葉老師坐下來和李夏煜聊了會兒天, 隨即離開,李夏煜表示:“我也得走了,我就是來幫小池打掃一下家裏的, 叔叔, 您住哪兒?”


    “不用不用,我住附近,走回去很快的。”葉老師離開了,然後給池曦文打電話。


    他看見李夏煜打了一輛曹操租車離開的, 懷疑兒子包養男大學生, 證據挺確鑿的, 男大學生長得十分好像,像他前任,臉上居然還化妝,這看著也不大正經。


    但因為池曦文忙工作,葉老師問不出口, 掛了電話,讓秘書把自己機票改簽,他要回去看池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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