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霽獨自安靜地吃過晚飯,準備上樓時,管家終於遲疑著開口,叫住許霽:“許少爺,少爺還沒有回來……您要不要去接一下少爺?”


    許霽不太理解,問:“他不是在處理工作嗎,需要我去接他嗎?”


    管家的神情難掩擔憂:“是這樣的,下雨天時,少爺的心情會很不好,以前還在雨天出過一次車禍。”


    “出車禍?”許霽微怔,隨即想到周青昱手腕上的那道疤,問道,“周青昱手腕上的傷,就是因為那次車禍嗎?”


    “那不是。”管家搖搖頭,“那一次車禍少爺傷得並不重,隻是車子有些損毀,不過自那以後,先生就為少爺安排了現在的隨行司機。”


    “至於手腕上的傷……”


    管家停頓了幾秒,道:“那是五個月前留下的了。當時少爺忽然消失了幾天,先生和太太都不知道少爺去了哪裏,等少爺再回來時,手上就多了那條傷口。”


    許霽沉默了一陣,覺得未免太過巧合——五個月前,也剛好是他在國外差點被侵犯的時候。


    不過周青昱怎麽可能剛好出現在那裏,如果真是周青昱在當時救了他,又怎麽可能在他住院時沒有出現過。


    “剛剛我和少爺的司機打過電話,說是少爺在一家酒吧和幾位合作夥伴應酬,本來是要結束了的,因為雨太大才繼續留在那裏。許少爺您願意的話,我可以送您過去,接少爺回來。”


    “好。”許霽沒有多想,“我上樓換身衣服。”


    雨勢很大,伴隨著呼嘯的晚風,許霽披上了白天登山時的外套。剛走出房間,就見到麵色冷凝地走上來的周青昱。


    很莫名地,周青昱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來算賬”的盛氣淩人的氣勢,淡淡地掃許霽一眼,道:“跟我進來。”


    臉色似乎不太對,許霽問他:“怎麽了?”


    周青昱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自下而上地看著許霽,微蹙著眉,問:“現在幾點了?”


    許霽心內不解,視線往下移到他腕上的手表,挑眉反問:“你手表壞了?手機也壞了?”


    然後才瞥了眼手機,道:“八點四十三。”


    周青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而露出一個十分頭痛的神情,道:“我晚上回來的時間一般是七點。今天過去了一個小時四十三分鍾都沒有出現,外麵還下著大雨,你不該擔心我嗎?”


    原來周青昱在意的是這個。許霽和他對視著,撩了撩身上的外套,道:“我正要去接你。”


    神色霎那間舒緩幾分,周青昱語氣好了一些,道:“是嗎。”


    然而許霽的下一句話卻又是:“管家說你下雨容易心情不好,擔心你出事,所以讓我和他一起去找你。”


    神色倏然又冷淡了下來,周青昱眼眸裏升起幾分淺淡的怒意,死死地盯住許霽,一手解開領帶,扯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到沙發上,壓抑著嗓音道:“你真是……要氣死我。”


    話落,似是氣得不輕地走進了衛生間。


    許霽看了看緊緊關上的磨砂門,安靜一陣,也脫下了身上的外套。


    小臂不期然撞到口袋裏一樣稍硬的觸感,許霽動作頓了頓,伸手進去,將那東西拿出來一看,這才想了起來。


    那是他白天和寧朝登山時,路上隨意拔了一根野草所編織而成的小圓環。


    這一項手藝,還是在國外陪宋昀治病時,宋昀教給他的。隻是他一向編得不怎麽樣,有時形狀橢圓,有時容易散架,今天卻意料之外地編出了一個完美漂亮的圓環,這才將它留在了口袋裏。


    將他捏在手裏玩了玩,目光掃到無名指上的鑽戒,許霽想了想,來到衛生間外,敲了敲門。


    周青昱冷淡的嗓音從裏麵透出來:“怎麽,想一起洗?”


    “你開下門。”許霽道,“給你一樣東西。”


    周青昱沒再說話,將門打開,無波無瀾地看著許霽,問:“什麽東西?”


    許霽將那草編的小圓環遞過去,道:“這個。”


    周青昱目光看過去,看清楚許霽手裏的東西後眸光微微一怔,眼底的色彩深了幾分,問:“這是什麽?”


    許霽道:“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


    周青昱伸手拿過圓環,晦暗地注視著許霽,問:“你自己做的?”


    許霽點頭。


    周青昱一下用力拉過他,將許霽猛地拽進懷裏,關上門,道:“這是戒指?你把它送給我,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許霽實話實說,“覺得編得還不錯,所以給你。”


    周青昱不說話了,一瞬不瞬地凝視許霽半分鍾,最終將那草圓環在櫃台上沾不到水的地方安放好,低沉道:“你真是把我吃得死死的。”


    而後伸手攬上許霽的後腰,緩聲道:“一起洗。”


    夜深人靜。


    周青昱為安睡過去的許霽蓋上被子,又將床頭櫃上的燈光調暗了一些,起身,來到陽台上。


    雨小了許多,夜風還在吹,撩過身上,泛起絲絲涼意。


    周青昱看不出情緒地望著風雨中孤寂靜立的路燈,而後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許霽給他的草戒指,胸口不期然地就被某種綿軟的感覺所填滿。


    周青昱想,其實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很讓他滿足。


    隻要許霽還在,那麽不管許霽喜不喜歡他,他都可以裝作許霽心裏有他,然後和許霽像從前那樣生活。


    他會對許霽很好,他會永遠陪伴許霽。


    然而這時的周青昱還不知道——表麵的平靜,是因為外界的風平浪靜。


    一直以來,周青昱從許霽那裏獲得的安全感都太過稀少微弱。


    在許霽的世界裏隻有他一個人時,周青昱尚能勉強保持住表麵的和平和風度。


    而一旦許霽身邊有了其他人,周青昱就再難保持住冷靜和理智。


    陳再桉的出現,是最終讓周青昱選擇放棄以溫和的方式使許霽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的導火索。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進來些讀者大概是第一次接觸這本這種類型的文,許霽在周麵前是偏向於弱勢,但他的確是攻,這一本的xp就是弱攻強受。


    第42章 你綁我幹什麽?


    六月中旬的一天,半夜裏,許霽毫無征兆地生了一場病。


    右下腹部止不住地一陣陣絞痛,身體忽冷忽熱,額上持續不斷地冒出冷汗。許霽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起身體,死死地按住腹部,睡得極不安穩。


    周青昱感受到他的異常醒過來,連忙將許霽送到了醫院,做過檢查,得知是急性腸胃炎,立刻安排了手術。


    手術上了全麻,許霽全程毫無意識,等蘇醒過來時,已經被推回了vip病房裏。


    周青昱一直守著他,周懷禮和文妍也直到確認他已經沒事才離開。


    身子有些僵硬,許霽略微活動了幾下,對周青昱說:“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許是頂燈燈光太過明亮的原因,周青昱的臉色有些蒼白,抬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輕聲道:“還要住院幾天,我會在醫院照顧你。”


    “你不用上班嗎?”許霽問。


    “上不上都行。”


    周青昱倒出一杯水,送到許霽的唇邊,掃到許霽的唇瓣,眸光停頓一瞬,語氣再次放輕了許多,“嘴唇白了很多,還難受嗎?”


    許霽輕輕搖了一下頭,周青昱又道:“等身體痊愈,去做個全身體檢。”


    這話不期然地又讓許霽想起宋昀來,從前宋昀在時,每年都會為許霽安排體檢,後來宋昀離開了,這兩年裏,許霽自己就沒有再為這件事情上心過。


    他垂下眼眸,沒有說話,隻點了點頭,表示答應。周青昱拍了拍他的發頂,道:“睡吧。”


    接下來的幾天,周青昱如他所說的全天候留在了醫院裏,還將筆記本和公司文件帶了過來,有時許霽睡醒,能看到陳陽過來和周青昱談論公事。


    周懷禮忙於工作,文妍卻常來醫院看望許霽。文妍性格和婉,總會給予許霽從前鮮少體驗到的來自長輩的關愛嗬護,以至於每每碰上文妍,許霽都不自覺收斂了許多性子。


    闌尾炎手術後的飲食十分清淡,也多以易消化食物為主,為此許霽常沒有用餐胃口,吃不了多少就放下筷子。


    周青昱摸準許霽會拒絕他,卻不會拒絕文妍這一點,每到許霽不肯再吃飯時就打一通電話給文妍,不消文妍幾句話,許霽就會硬著頭皮再填填肚子。


    這才逐漸養好身體。


    出院的前一天,許霽按照周青昱的安排,做了多項體檢內容。


    所有項目做完,許霽不想回病房,透過窗戶往外看了看。


    外麵是風和日麗的晴天,綠草盈盈,陽光正盛,吹著舒適的微風,不少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在一樓的草坪上散步閑坐。


    他對周青昱道:“我想下去走走。”


    和周青昱一起來到草坪上,不久周青昱因事離開,許霽獨自曬著太陽時,身後傳來一聲男孩的大哭聲。


    許霽回過頭,循著聲音望過去,見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正傷心地哭著,努力地踮起腳尖、伸長雙手,大概是想要將一旁樹枝上掛著的氣球拿下來。


    他走過去,輕鬆地一抬手,將氣球取下來,還給了男孩,一轉過身正要回去,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


    撞得並不重,隻是肩膀相互挨蹭了一下,許霽聽見對方開口道歉:“不好意思,是我沒注意。”


    許霽不怎麽在意地“嗯”了一聲,步伐繼續,卻聽身後的人忽地變了語調,語氣帶上幾分遲疑的不確定,和暗含的期待,問他:


    “……許霽?你是許霽嗎?”


    許霽腳步一頓,回頭望向男人。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一頭利落短發,五官分明,嘴角上翹,戴一副銀絲框眼鏡,氣質十分內斂。


    對上男人的雙眼,似有幾分熟悉的感覺,然而心內想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有想起男人的身份來。


    許霽問:“我們認識嗎?”


    男人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黯了一瞬,又很快抿起淺淡的笑,走到許霽身邊,道:“我是再桉。”


    再桉…陳再桉。


    隨著這個名字的出現,一個瘦弱怯懦的小男孩身影在許霽的腦海中破開迷霧呈現出來,男孩清秀的麵孔和眼前男人的長相漸漸重疊,翻騰出許多早已經被許霽忘卻的往事來。


    “十五歲的時候,爸爸生意失敗,帶著我去了北方一座城市,後來就再沒見過你了。”


    兩人在公共座椅上坐下,陳再桉偏頭看著許霽,柔聲道,“三個月前我才回來這裏,第一件事是去你家裏,不過並沒有見到你。”


    “我不住在許家了。”許霽沒有多少提起自己的欲望,隻問,“陳永康現在還打你嗎?”


    陳再桉笑了一下,道:“你還是那麽直接。”


    “上大學以後我就沒有和爸爸一起生活了,他現在身體也差了很多,就算是打我,也不怎麽疼了。”


    他說著,目光恰好不經意地掃到許霽手上盈盈閃爍的光亮,話音一頓,下意識拿起許霽的右手看了看。


    怔了幾秒,他意外地道:“這是……你已經訂婚了嗎?”


    許霽收回手,道:“沒有。”


    陳再桉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還沒鬆到底,又聽許霽自然平靜地開口:“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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