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心裏一想,李延安在村裏是老實人,名聲硬朗,他女婿應該也不是那種耍滑頭、坑蒙拐騙的人。


    他定了定神,試探著問道:“衛國兄弟,我這幾畝地的藕,估摸著挖出來,少說也得有上萬斤,他們真能都要?”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要是吭哧吭哧把藕全挖出來了,結果人家說不要了,那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這玩意兒離了水,放不了幾天就壞了!


    張衛國斬釘截鐵道:“隻要你的藕質量沒問題,挖出來有多少,就能要多少!”


    他伸出手指頭:“這樣,曹哥,我給你簽個合同,白紙黑字寫清楚,按每斤一毛五的價格收!你要是信得過,我現在就給你一百塊錢訂金!”


    曹建倒吸一口涼氣,這年頭,一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普通工人三個多月的工資呢,張衛國竟然眼睛不眨就要拍出來當訂金?


    張衛國不等他反應,繼續加碼,指了指旁邊的李延安:“我老丈人你也認識,老李家的名聲在永安村擺著呢,吐口唾沫都是釘!我還能當著我老丈人的麵,幹那昧良心的事兒?”


    “這單生意要是做成了,明年,你大膽地繼續種!甚至可以跟你信得過的人說說,多種點。隻要有貨,我這邊繼續收!”


    一毛五一斤,比副食品商店的收購價一毛三,足足高了兩分錢。


    曹建心裏飛快地盤算著,一萬斤下來,這可是二百的差價。


    要是產量再高點呢?自己辛辛苦苦拉到鎮上去零賣,風裏來雨裏去,一天能賣多少?還不算損耗和工夫!


    張衛國給的價錢確實高,而且還給訂金,簽合同,聽起來,風險小了很多。


    曹建看著張衛國篤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默不作聲,但顯然是給女婿站台的李延安,心裏的天平開始快速傾斜。


    他種這蓮藕,本來就是賭一把,現在有人願意出高價全包,還給訂金,這風險似乎值得冒。


    曹建思考片刻後,下定決心:“衛國兄弟,就按你說的辦!”


    張衛國也不含糊,直接開口:“曹哥,你家有紙筆沒?咱立個字據。”


    “有有有!”曹建趕忙轉身進屋,很快就翻出個硬皮本子和一支半舊的英雄牌鋼筆,遞了過去。


    張衛國接過,也不客氣,直接撕下兩頁紙。


    他微微低頭,腦子裏浮現出上輩子那些製式合同的條條框框。


    這年頭沒那麽複雜,但要點得寫清。


    他很快就擬了一份簡單的購銷合同:甲方曹建,乙方張衛國,收購品蓮藕,等級要求(中等偏上,無腐爛),價格每公斤一毛五,預估總量不少於五千公斤,具體以實際過磅為準,交貨日期暫定九月二十六日,乙方預付訂金一百元,如甲方違約,雙倍返還訂金,如乙方違約,訂金不退。


    條款不多,但關鍵都卡死了。


    寫完,他遞給曹建:“曹哥,你瞅瞅,看有沒有問題。”


    曹建湊近了,一字一句看得仔細,尤其是價格、數量、訂金那幾條,反複看了兩遍。沒錯,跟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他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下一半:“沒問題,就這麽寫!”


    張衛國點點頭,又埋頭把合同抄了一份。


    “簽個名字,再按上手印。”張衛國說著,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後咬破了食指,在那乙方簽名處用力一按。


    曹建看得眼角一跳,這小子做事,真是幹脆利落,還帶著股狠勁!


    他也有樣學樣,在合同上簽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咬破手指,在甲方的位置按下了自己的紅指印。


    兩份合同,一式兩份,一人一份收好。


    張衛國從兜裏數出十張嶄新的“大團結”,遞給曹建“曹哥,訂金你收好。”


    一百塊錢,紅彤彤一片,在昏暗的屋裏顯得格外紮眼。


    曹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小心翼翼地把錢收起來。


    “九月二十六號,我找車過來拉貨。到時候你提前一天把藕準備好,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張衛國最後交代道。


    “好嘞,你放心,保證給你弄得妥妥帖帖!”曹建拍著胸脯保證。


    旁邊的李延安,一直沒怎麽說話,但心裏卻翻江倒海。


    看著自家女婿這番操作,談價錢、講條件、寫合同、付定金,一套流程下來行雲流水,滴水不漏,哪還有半點以前那悶葫蘆的樣子?


    李延安心裏嘀咕:看來這出去擺攤做生意,是真的鍛煉人啊!


    以前衛國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現在這嘴皮子,這腦子,轉得飛快。


    看來,讓春波跟著他去城裏闖蕩,沒準兒還真能闖出一番名堂來。這小子,不聲不響的,心裏有數著呢!


    事情談妥,張衛國和李延安起身告辭。


    回到老李家院子,張衛國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針指向三點半。


    他對屋裏的李雪梅遞了個眼色:“時間差不多了,咱們該走了。”


    李雪梅早就準備好了,她從兜裏掏出三十塊錢,快步走到李老太太跟前,輕輕塞到她娘手裏:“娘,我跟衛國中秋節肯定忙得回不來。這點錢您拿著,到時候割幾斤肉,跟小紅在家吃頓好的,別省著。”


    老太太想推辭,李雪梅按住她的手:“娘,這是我們當兒女的一點心意,您就收下吧。”


    說完,她又轉身拉住弟媳婦夏小紅的手,語氣誠懇:“小紅啊,今年委屈你了,春波先跟我們出去闖闖看。要是真能站穩腳跟掙到錢,明年說啥也把你接過去,讓你跟春波在一起。”


    “家裏的地,你先照看著,別太累,實在忙不過來,重活就花錢請人幹。春波在那邊掙的錢,我讓他存好,給你和娘一人一份,你把心放肚子裏,以後日子指定差不了!”


    夏小紅笑著點點頭,又看了看旁邊的丈夫。


    李春波被媳婦看得心裏發熱,也趕緊表態,聲音洪亮:“媳婦,娘,你們放心!我跟著姐夫好好幹,保證不偷懶。每個月發了工資,我就拿回家,以後你們想買啥就買啥!”


    這話一出,夏小紅開心地笑了,李老太太也欣慰地點點頭。


    張衛國說:“春波,這幾天你幫忙盯著點那幾畝藕田的事。9月26日,我來村裏拉貨,順便接你一起去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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