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孫淑娟的心思,葉西西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和宋硯洲離開供銷社後,在後麵的巷子裏轉了一會就找到了售貨員口中的張裁縫。


    現在華國實行計劃經濟,對各種個人商業活動都有嚴格限製,個人開設裁縫店屬於非法行為,有需要的話可以通過集體或國營渠道解決製衣需求。


    所以很多人都會自己裁剪衣服,扯了布料自己做,或者直接在供銷社買成衣。


    不過也有特殊情況,有些地方允許殘疾人士或孤寡老人在街道辦監管下開設裁縫攤,但需定期向居委會匯報經營情況。


    在農村也有一些“流動裁縫”,走街串戶為村民製衣,收取糧食或現金作為報酬,但需避開公社幹部檢查,隻是葉西西在青禾村裏並沒有見過這樣的“流動裁縫”。


    售貨員推薦的張裁縫就是一個腿部有殘疾的孤寡老人。


    張裁縫住在巷子裏的最後一家,房子不大,不到二十平方米的麵積,前半部分被他隔開做成簡陋的工作區,右側靠牆擺著一台“飛人牌”縫紉機,台麵油光可鑒,針頭掛著未剪的線頭,還有一張大桌子,用來裁剪布料,桌子旁邊碼著碎布筐,窗台上擺著一個搪瓷杯。


    後麵是他生活起居的地方,用淺藍色窗簾與工作區隔開。


    門口的竹簾濾進的陽光裏,張裁縫坐在縫紉機前,灰撲撲的中山裝罩著藍布圍裙,拐杖倚在膝頭,溝壑縱橫的臉埋在衣領裏,枯枝般的手指捏著布料,針腳細密。


    見到人來點頭打了招呼,又埋頭繼續手上的活,“閨女,想做什麽衣服?”


    葉西西說明來意,“師傅,我想做兩套自己穿的裙子,還有我男人和公爹各一套襯衣褲子,您先量一下他的尺寸吧?我公爹身材比他矮一點瘦一點……”


    她將在供銷社買的布料全拿出來,還趁機從空間裏拿出白底碎花和嫩綠色的布料放到一起。


    宋硯洲這才知道原來她買的布料裏還有自己和宋振國的,他當下表示自己不用新衣服,宋振國的那套做,他自己那套就裁給葉西西和孩子。


    葉西西當然不肯,好說歹說,最後一句“你不做那我也不做了!”


    男人這才妥協。


    他盯著布料上跳動的光斑,大掌在腿側擦了擦,才伸手去觸碰,粗糙的指腹在府綢上碾出細密褶皺,再看看自己身上已經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衣,心裏泛過一絲甜蜜。


    看向葉西西的眼神滿是笑意。


    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會像她一樣緊張自己,擔心自己有沒有受傷、肚子餓不餓、衣服夠不夠穿……


    閻紅芝從小把他當免費勞動力不可能關心他,不打就算不錯了;


    軍區領導戰友們各個都是五大三粗,哪裏會細心到注意這些細節;


    他剛被宋家找回去的時候,宋父宋母總是給他塞錢讓他想買什麽自己去買,後來大哥出事了,再後來宋家又出事了,宋母更不可能分出心思來……


    張裁縫幫宋硯洲量完尺寸,那邊葉西西已經參考現代時尚對襯衣的款式做了點小改動,她將襯衣領口改成小翻領,領角加鐵絲定型,這樣穿軍裝外套時領口會自然形成好看的 v型折痕;袖口增加雙層疊縫撞色邊,比普通卷袖更顯精致。


    張裁縫拿到她的設計圖一看,老花眼鏡滑到鼻尖,“這領口咋跟城裏幹部的中山裝不一樣?”


    葉西西用炭筆敲了敲紙:“這叫‘溫莎領改良版’,您看這兒——”她指著領口弧度,“按這個剪,衣服穿起來人更精神。”


    張裁縫捏著布料比畫,忽然笑出滿臉褶子:“妮兒這腦子可真靈!”


    確定完宋硯洲和宋振國兩套衣服的尺寸和款式,葉西西又用炭筆在紙上畫出孕婦裙的圖案,孕婦裙相對簡單,就是普通連衣裙的款式,將腰圍和裙擺放大。


    不過葉西西在孕婦裙上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要求張裁縫在孕婦裙腰側縫入兩根細布條當抽繩,可隨肚子變大調節鬆緊;領口做弧形暗扣設計,產後解開就能哺乳;後腰位置縫了個三角形暗袋。


    張裁縫看完忍不住對她豎起拇指,“你這妮兒心思可真巧,你這腦子該去給縣城縫紉廠當設計師去。”


    這年頭哪有人做專門的孕婦裝?連孕婦裙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


    大家都是拿丈夫的衣服改一改勉強穿一穿就行,反正生完了肚子就沒了,以前怎麽穿,生完孩子後還怎麽穿。


    這妮兒一看就是講究人,一雙巧手用炭筆隨便一勾畫,那衣服便栩栩如生了。


    葉西西如果知道張裁縫的想法,肯定得翹尾巴,那當然,她在後世,雖然父母各自成家不怎麽管她,但外婆對她的要求很嚴格,不但成績要好,各種才藝包括琴棋書畫一樣都沒落下。


    但她最厲害的還是跳舞,因為小姨是國家舞團的舞蹈演員,從小就對她嚴格要求,每天下午放學回到家,她還得被小姨關進舞蹈室裏練上兩個小時。


    小姨沒有自己的孩子,在她身上寄予了厚望,她也舍不得讓小姨失望,所以從小到大,舞蹈課她沒有一天落下!


    當然這是後話。


    張裁縫幫葉西西量好尺寸後,把軟尺往脖子上一套,“妮兒你這幾套衣服做得比較細,我需要多一點時間,這樣吧,你6天後來取,可以嗎?”


    “另外,到時候應該還能剩下一些布料,妮兒看看要不要給孩子做點小衣服?”


    “嗯,我也是這樣的想法,不過不知道剩下的布料夠做什麽?您有什麽建議嗎?”


    “我琢磨著,應該還可以做兩件小衣服,”張裁縫粗糙的手指摸著柔軟的布料,思忖幾秒,“這麽好的布料,不如做兩件嬰兒裝,孩子滿月的時候可以穿。”


    “行!就按您說的辦!”葉西西摸了摸肚子,眸光柔和。


    付了定金後,約定6天後來取衣服。


    從張裁縫店裏出來後,兩人直接去了郵局,宋硯洲有個電報要發。


    在等他的時候,葉西西也沒閑著,她去了報紙雜誌區。


    這裏除了中央黨報和解放日報,還能買到《文新報》,剩下的就是一些地方性以及專業性強的入農業通訊報紙,雜誌有《紅旗》、《新青年》、《工業戰線上》、《戰地黃花》等,她每樣都買了一份。


    這幾天她一直在思考自己在七十年代如何謀生的問題,讓她下地幹農活那是不可能的,累死了也賺不到幾個錢。


    再說了她現在要錢有錢,要票有票,要物資有物資,壓根就不擔心沒飯吃。


    隻是每天在家裏閑著也很無聊,習慣了朝九晚五的都市上班族,一下子讓她閑下來在家做個家庭主婦,她也接受不了。


    還是得找份工作。


    但在找到工作之前,可以寫些小文章投稿,畢竟是自己的老本行,做起來也會得心應手一些。


    不過寫些什麽內容還需要先做下市場調研,看看現在報紙和雜誌上都是什麽類型的文章,她寫的時候也可以做到有的放矢。


    在被葉西西熱情地塞了幾顆糖之後,櫃台的工作人員態度變得十分熱情,還把幾份往期沒賣出去的報紙和雜誌便宜賣給了她。


    剛把報紙和雜誌拿到手上,宋硯洲正好發完電報過來找她,見到她手裏的東西,很自然地伸手過來接到自己手上,“走吧。”


    葉西西跟在宋硯洲身邊,以為這就回供銷社拿東西回家了,結果宋硯洲帶著她繞來繞去,最終在一處鏽跡斑斑的鐵皮大門麵前停下。


    那扇漆皮剝落的綠鐵門被風刮得哐當響,門楣上“向陽廢品收購站”的木牌斜掛著,紅漆字被雨水衝得發白,像褪了色的袖標。


    牆根處長著幾叢雜草,黏著碎塑料袋和飲料瓶,幾隻蒼蠅在陽光裏嗡嗡打旋。


    鐵皮大門敞開,一股混雜著鐵鏽、灰塵和潮濕紙板的氣味撲麵而來。


    左邊是齊人高的硬紙板,邊角被雨水泡得發軟,泛著黴斑;右邊草席棚下碼著廢木料,幾塊帶著墨線的門板斜靠在磚垛上,木紋裏還嵌著沒摳幹淨的鐵釘,木板縫間鑽出幾簇毛茸茸的狗尾草。


    最裏頭摞著幾個舊輪胎,黑黢黢的胎紋裏嵌著碎石子,輪胎頂上還扣著個缺了角的搪瓷盆。


    葉西西疑惑:“你帶我來廢品站做什麽?”


    宋硯洲摸了摸她的頭,語帶笑意,“你前兩天不是說要繼續學習,將高中的學業完成,拿個高中畢業證嗎?所以今天帶你來廢品站裏找找,應該可以找到一些高中教材。”


    葉西西這才記起這回事,前兩天她確實隨口提過這件事。


    沒想到他一下子就記在心裏了。


    不過這個年代的高中課程學的是什麽,她還真不太清楚,“行,那你幫我找找課本,我隨便看看,說不定還能找到什麽好東西呢。”


    後世拍賣會上好些最後被賣出天價的拍賣品,據說都是六七十年代從廢品站淘到的。


    宋硯洲忍不住笑,“廢品站能有什麽好東西,都是人家不要的,不過你喜歡就看看,說不定你運氣好,真給你碰到寶貝呢。”


    兩人一路走進去,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打蒼蠅,穿著件油洗得發白的藍勞動布褂子,袖口磨得發亮,頭發稀疏發白,臉上溝壑縱橫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鏡腿用鐵絲纏著。


    見到宋硯洲,陳老頭從馬紮上起身,膝蓋發出“咯吱”聲,“喲,是狗蛋啊,今個兒咋有空來我這破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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