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西豎著耳朵邊將幾人的對話聽了個真切,見女人們從一開始八卦她的醜聞,到最後轉變成了對閻紅芝的討伐。


    她忍不住笑了笑,看來宋硯洲在青禾村裏的群眾基礎還不錯嘛,果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不禁感歎,在這巴掌大的村子裏,比地裏的莊稼長得更快的,永遠是人的舌頭。


    前天她在村口和閻紅芝互掐,今天就已經傳到人盡皆知的程度了。


    這樣也好,省得她還得費工夫想辦法去辟謠。


    正所謂“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


    雖然對原主來說被人議論是活該,畢竟她真真切切地計劃與情人私奔並付出行動,隻是第一次時私奔沒成功而已。


    不過也正是因為原主和野男人私奔的事情被閻紅芝婆媳故意傳開,附近的村莊和鎮上的人全都知道了。


    十裏八鄉的人都聽說了有原主這麽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大著肚子就跟別的男人搞破鞋還私奔。


    原主無論走到哪裏都被指指點點,被唾棄、厭惡、鄙視的目光盯著。


    她表麵上毫不在乎,實際上內心對宋家人的怨恨卻像滾雪球似的,越積越大。


    直到龍鳳胎出生之後,在情夫的攛掇下,一封舉報信帶著偽造的證據便被她寄到了市革委會。


    但原主壓根沒有想過,在自己被眾人唾棄的同時,宋家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可以躲在家裏不出門,反正吃喝都有人照顧。


    但宋家其餘四人每天都要下地幹活,麵對眾人或幸災樂禍或嘲笑的目光。


    宋硯洲在十裏八鄉的人眼中成了一個笑話,背地裏大家都管他叫綠毛烏龜蛋,嘲笑他是個老婆給自己戴綠帽還不敢出聲的窩囊廢!


    葉西西是做新聞傳媒的,她很清楚,謠言就像被曬幹的蒲公英,風一吹就飄滿天飛。


    對付謠言最好的辦法,不是急於辯解,而是從謠言的源頭掐斷,讓造謠者嚐到代價的滋味。


    在這個年代,在這片土地上,公安的威嚴可以震懾所有內心有鬼的人,如閻紅芝、趙玉鳳之流。


    到達供銷社的時候,還不到八點,裏麵早已有了不少人在挑選商品,豬肉檔前麵的人最多。


    青禾村的供銷社並不大,位於青禾村的東南角,是一間低矮的青磚灰瓦建築,和村口的老樟樹隔著青石板路遙遙相望。


    供銷社占地麵積不大,僅由兩三間相連的平房組成,外牆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斑駁。


    供銷社門口有幾級破舊的石階,被無數雙腳踩得光滑發亮,門口上方掛著的木頭招牌寫著“青禾村供銷社”幾個字。


    供銷社內部空間很緊湊,靠牆擺放著幾排木質貨架,貨架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牆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不得毆打辱罵顧客”幾個大字。


    葉西西第一次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有些震撼,她在後世聽說過這年代有的供銷社會貼上這樣的標語,因為有些售貨員氣勢太囂張,毆打辱罵顧客的事情也偶有發生。


    但親眼見到的時候還是挺震撼的,習慣了顧客就是上帝,現在來供銷社買個東西還得擔心被售貨員毆打辱罵,這種落差……嘖……


    青禾村人口也就幾百人,購買力有限,所以供銷社的經營品類並不豐富,隻售賣一些生活必需品滿足村民日常生活所需,比如糧油米麵、調味品和糖果餅幹之類的小零食;生活、家居用品如牙膏牙刷、針頭線腦之類的。


    根本沒得挑,有的賣就算不錯了。


    農具區是供銷社的特色所在,鋤頭、鐮刀、犁耙等各類農具應有盡有。


    此刻供銷社的售貨小妹正站在玻璃櫃後麵,用粗布擦刀,刀刃上還沾著暗紅的肉末。


    豬肉案板左側擺著兩扇排骨被他揮著肥厚的手掌趕得“嗡“地飛起,又戀戀不舍地落回骨縫裏。


    案板的另一側堆著幾塊肥瘦相間的帶骨肉,粉白肥膘厚得像冬雪,靠近豬頭的前膀還連著零星豬毛。


    葉西西探著身子想要擠進去,卻顧忌自己肚子裏的孩子,隻能在人群外圍看著大家搶豬肉。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西西妹子,你咋也來湊這熱鬧?”


    葉西西回頭一看,原來是村裏老鍾家的媳婦柳翠萍,她穿著一件青灰色粗布長衫,小腹微微隆起,一張臉盤像月亮,曬成小麥色的肌膚上泛著油光。


    葉西西知道她,同樣是孕婦,彼此會多留意對方一些。


    柳翠萍的男人叫鍾有糧,年齡比宋硯洲還大上好幾歲,也是個當兵的。


    當年宋硯洲參軍之前,他便已經入了伍,巧的是兩人後來分到了同一個軍團,宋硯洲參軍後屢次獲功,升職的速度也比一般人快,很快宋硯洲就成了鍾有糧的副團長。


    不過宋硯洲從團部離開,鍾有糧還在隊裏,聽說最近升了營長。


    鍾有糧是鍾家的大兒子,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值得一提的是,鍾有糧的母親是閻紅芝的大姐,名叫閻紅梅。


    這個閻紅梅和閻紅芝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鍾家還未分家,鍾有糧每個月的工資和補貼都被閻紅梅緊緊握在手裏,補貼自己另外兩個兒子鍾滿倉和鍾滿囤。


    自己丈夫寄回來的錢和票,柳翠萍是一分沒能拿到,皆因她嫁入鍾家後,已經連續生了兩個女娃,大女兒大丫今年10歲,小女兒二丫7歲。


    現在她又懷了孩子,已經有三個月多了。


    閻紅梅對於柳翠萍連續生了兩個女娃這件事情很有意見,總是當麵數落她肚子不爭氣,肚子裏不裝金貴貨。


    不像她隨隨便便一生就三個男丁。


    鍾有糧的兩個弟弟鍾滿倉和鍾滿囤都已經結婚生子,有趣的是,這兩兄弟分別娶了兩姐妹,鍾滿倉娶的是姐姐吳秀英,鍾滿囤娶的是妹妹吳秀雲。


    吳家兩姐妹嫁進鍾家後肚子都很爭氣,吳秀英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今年7歲,吳秀雲也生了一個兒子,今年5歲。


    有了吳家姐妹的陪襯,柳翠萍和兩個女兒在鍾家的日子可想而知,自然是更不受待見了。


    柳翠萍雖然懷了孕,但地裏的活卻是一天都沒落下,回到家還得爭著搶著幹家務活,兩個妯娌是親姐妹,自成一個小團體,兩人聯合起來排擠柳翠萍。


    原主和她並沒有太多交集,一來剛下鄉才幾個月,二來原主平時總是窩在家裏不肯出門,要麽就是回娘家,很少和村裏的人交流。


    但柳翠萍是村裏少數的對她態度和善的女人之一,對她的印象也隻是一個沉默寡言隻會默默幹活、不爭氣的農村女人。


    葉西西見她對自己態度溫和,也露出一個笑容,“是啊,我想買點豬肉。”


    柳翠萍見平時對自己愛答不理的葉西西,今天居然願意和自己搭話,態度更熱情了,她指著葉西西頭頂上的帽子。


    “妹子,你這頭上黑乎乎的帽子是自己縫的嗎?雖然不太好看,不過妹子你模樣生得俊,戴這頂磨盤似的帽子,倒像公社宣傳畫上的女拖拉機手。”


    柳翠萍看著葉西西,發現這妹子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她沒讀過書,想不出什麽形容詞,形容人漂亮的詞最高級的就是,像仙女一樣。


    此刻,葉西西在她眼裏,就是漂亮的像仙女下凡一樣。


    奇怪,以前就覺得這妹子長得稀俊稀俊,果然是城裏來的姑娘。


    但今天一看,卻是漂亮得不像話了。


    這是這仙女戴的帽子,烏漆嘛黑的,土裏土氣的。


    葉西西:“……”


    柳翠萍似乎並不在意葉西西的回答,繼續熱情地拉著她往人群中擠,“你是不是擠不進去?我帶你,你跟著我往前衝就行。”


    “別,別了吧。”


    葉西西趕緊擺手,一臉的拒絕。


    柳翠萍卻是個大大咧咧的,非但看不到葉西西的拒絕,還以為她是自己膽小不敢衝。


    她手抓著葉西西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撥開人群,“各位嫂子嬸子,讓讓,讓讓唄,哎喲,小心我的肚子……”拉著葉西西就往裏走。


    幾個女人圍在豬肉檔前麵的女人認出柳翠萍的聲音,知道她有身孕,哪裏還敢用力跟她擠?


    紛紛往旁邊讓出位置,葉西西就這樣一邊用手護著大肚子,一邊被柳翠萍扯著來到玻璃櫃前。


    這柳翠萍,夠彪悍。


    就這樣的性子,居然在鍾家也能被欺負?


    隻能說,一個鍋配一個蓋,一物降一物。


    剛一湊近,便聽到前頭一個女人突然拔高嗓門對售貨小妹說:“菊香,給我來一斤肉,我這肉票下個月就過期了,你給我按挑塊肥的!”


    售貨小妹名字叫鍾菊香,是青禾村村支書孫有為妻子鍾月英的侄女,初中畢業,靠著孫有為的關係,一畢業就進了村裏的供銷社工作,主要負責櫃台銷售和記賬。


    供銷社還有另外一個售貨員叫李明,是村裏婦女主任吳彩雲的兒子,負責采購和庫存管理,閑下來就會和鍾菊香一起賣貨。


    這年頭供銷社售貨員可是個大家都搶著幹的崗位,一來工作輕鬆,每天按時上下班,不像其他體力勞動崗位那麽辛苦,整天風吹日曬的。


    二來收入穩定還能享受編製內的福利比如養老、醫療保障,還能夠優先購買緊俏商品,購物方麵有便利。


    還不像後世的售貨員一樣把顧客當上帝伺候著,這年代的售貨員地位很高,計劃經濟時代的商品根本不愁賣,甚至是顧客求著買。


    這麽好的崗位,別人擠破頭都沒用,在村裏頭沒點人脈關係壓根就進不去!


    玻璃櫃後的鍾菊香手起刀落從案板上切下一塊肥多肉少的五花肉,往杆秤上一掛,秤砣在麻繩上晃出細小的弧度。


    “豬肉一斤!“鍾菊香是個大嗓門,嗓音震得牆上“節約糧食,計劃供應“的標語泛起灰。


    女人高亢的嗓門再次響起,往案板上拍下八毛錢和一斤豬肉票,葉西西一看,肉票上還蓋著部隊的紅章。


    葉西西定眼一瞧,是趙玉鳳,還真是冤家路窄。


    想來這肉票和錢都是之前宋硯洲寄回薛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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