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羿一邊回憶一邊緩緩答道:“多半……多半是在有重大比賽,或者貴賓到場的時候。”


    白明朗點點頭:“那入住白家之後呢?他什麽時候用過這把刀?”


    江羿一愣,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開始每個月的開工儀式會用一次,後來……後來每個月都會用到兩三次。”


    白明朗再度點頭:“他用這把刀的時候你們都在場嗎?”


    江羿聞言不由自主又看了曲蕎一眼,後者正一臉冷漠的聽著他們的交談:“隻有開工儀式,廚房所有的人員都會在場,因為是拜求造神保佑接下來一個月工作順利;至於其他用刀的時候……”


    “其他用刀的時候,不但不是在廚房裏使用,而且隻有你的小師妹有資格在場,對嗎?”


    實在看不下去大徒弟那股唯唯諾諾的勁兒,海燃耐著性子直接幫她把後半句話說完了。


    江羿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白明朗再接再厲道:“除此之外,你有沒有注意過你師父在用這把刀的時候有什麽禁忌?”


    江羿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到:“好像師父從來沒有用它斬過青菜,但凡用到龍首刀基本出品的都是葷菜。”


    白明朗點點頭:“那就對了,因為這種致幻劑非常容易跟動物肉中不易代謝的脂肪結合而不被發覺,但卻會被植物裏的礦物質和植物化合物影響減弱效力。”


    “用於給貴賓出菜,多半是為了讓這些品嚐的人產生成癮性,從而越發喜歡和依賴他的所謂廚藝;至於在比賽中也敢拿出來用用,除了是為了用龍首刀造噱頭吸引人氣之外,也是為了提高比賽菜品的口味。”


    說到這,白明朗露出一絲冷笑:“想必在座諸位都聽說過,市麵上曾經一度流行過的罌|粟|殼吧?很多年前就有過傳聞,說很多路邊攤的調料裏都摻著這個東西。”


    白明朗一指刀架上依然白霧籠罩的龍首刀:“這玩意兒效用幾乎是一樣的,或者說,這種霧化了的新型|毒|品比罌|粟|殼效果還要好很多。”


    江羿萬萬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不由得張口結舌起來:“呃……”


    白明朗沒有江羿的驚詫,繼續自顧自說到:“此外正如你所說,這把刀除了實用性之外,最主要的就是象征性和儀式感,使用它的人和品嚐經由它出品的菜色的人都是有一定身份的人。”


    “所以,”白明朗的目光落在曲蕎臉上,“在入住白家之後,我那倒黴老爸就成了當之無愧最有資格享受龍首刀菜品的‘貴賓’;而你的小師妹作為風大廚內定繼承衣缽的傳人,也最有資格近距離觀察它的功能。”


    不知道白明朗的話戳到了哪個痛點上,江羿和曲蕎的神情都不算太好看。


    白明朗聳聳肩補充了一句:“我甚至懷疑你們之所以會受邀入住白家,就是因為在那之前,我家那貪吃的死老頭就已經對龍首刀出的菜品上癮了。”


    海燃支著下巴看著白明朗有條不紊地分析著,下意識微微點點頭。


    公平地說,這人還是有靠譜的時候的,並且每次在這種時候都能呈現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狀態。


    ……有點小迷人是怎麽回事兒?


    差點兒給自己逗笑了的海燃抿抿嘴,把冷靜嚴肅的神情拽了回來。


    場合不對,別發神經。


    就在海燃自我反省的時候,白明朗繼續著他的推斷:“剛才有人質疑為什麽這把刀會是關鍵性證據,畢竟僅憑這一把刀明顯不能把一個成年人攔腰斬斷,也不是白老頭兒的直接致死因素。”


    “沒錯,白老頭兒死前的反應的確很像是得了什麽要命的怪病,但就算是你剛剛提到的庫魯病,他也要有個得病的原因和過程不是?”


    白明朗雙手撐在桌邊盯著江羿:“白家的飲食材料一向跟白宮是同一渠道進貨的,投入使用之前少說也會經過五道專項檢驗。”


    說著說著,白明朗的目光赫然變得鋒利起來:“你倒是告訴我,一輩子沒去過路邊攤的白家家主,什麽情況下才會出現‘病從口入’的情況呢?”


    本來就一直在動搖的江羿硬生生被白明朗的咄咄逼人問到了啞口無言。


    白明朗顯然也沒打算等她回答,而是看了看共享屏上的倒計時:“之前我申請了死亡鑒定,一份是白老頭兒的,一份是泳池女屍的,看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仿佛為了證明白明朗的時間概念精準得一比,在他剛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就聽連續兩聲“叮叮——”,共享屏上直接彈出兩條信息報告。


    白明朗依次點開未讀信息,果不其然,正是之前申請的死亡鑒定書來了。


    並排放在共享屏上的死亡鑒定書是中英文對照的兩版,方便閱讀者各取所需。


    隻不過無論哪一種文字下方的結論,都簡短而清晰:


    報告1——【根據屍體檢驗,女性死者腰部以上殘餘肢體存在全身廣泛性軟組織和肌肉挫傷出血,腰椎2、3節出呈現暴力撕拉碾斷痕跡,部分內髒遺失。


    死者右上肢手肘內側有直徑1cm大小皮膚呈金屬化樣變,殘餘內髒出現水腫現象,腦漿內可見細微空泡形成。


    分析認為其死因為創傷性、失血性休克,分析認為其損傷係外力機械牽拉和傾軋所致。】


    報告2——【根據屍體檢驗,男性死者腦組織發生海綿狀空泡病變,同時伴隨腦組織澱粉樣斑塊形成。


    死者肺部水腫,肺底部有長期淤血現象,雙肺有不規則小片狀密度增高影,邊緣模糊密度不勻。


    分析認為其死因為朊病毒引起的庫魯病合並墜積性肺炎所致。】


    最讓人驚駭到難以移開目光的,就是死亡鑒定中有關兩人胃容物的部分——


    【經過檢驗,兩名死者的胃部均發現了不等量且不同dna的人體組織,包括但不限於肝髒和肌肉。】


    撇開泳池女屍先不說,就白老爺的這份鑒定結果幾乎可以說做實了他生前飲食上曾有過的駭人嚐試。


    白明朗看著死亡鑒定緩緩說道:“一種疾病的患病率再低也架不住‘長期’兩個字,雖然目前還不能確定這老頭兒到底吃了多少餐不該吃的東西,但從你們入住白家的年限看來,這個數量必定是驚人。”


    說到這白明朗的臉上閃過一絲哀傷,語氣卻低沉陰狠:“吃了這麽久今天才死,他也算是活夠本兒了!”


    在白明朗低沉嗓音的掩蓋下,那抹轉瞬即逝的哀傷並不顯眼,卻被海燃看了個滿眼。


    海燃眉峰輕輕動了一下。


    這人也產生“高度共情”了?


    不會吧……看他一直都是本尊在線的感覺,之前完全沒有半點被影響到的跡象啊!


    海燃微微皺著眉頭,下意識對白明朗的一舉一動留心起來。


    桌子對麵的江羿本人剛剛從極度震驚中回過神兒來。


    庫魯病,在之前她隻在教科書和相關文獻裏見到過的病症,居然在一個劇本殺的遊戲裏碰到了!


    問題是——


    出於專業本能,江羿忍不住開口提醒:“如果真的確定白老爺的死跟庫魯病脫不開關係的話,那就糟了!”


    看到大家都看向自己,江羿趕忙解釋:“庫魯病是被認定有一定傳染風險的疾病,即便沒有沾染過被感染的食物也有可能因為處理感染者或者屍體的方式不恰當而被感染到!”


    說著說著江羿發現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有點奇怪的同情,不由得有點窘迫的訕訕道:


    “我、我沒忘記這是在劇本殺裏,我就忍不住想提醒一下,畢竟管家他們……就跟真人一樣……”


    眼看越說聲音越小,江羿終於受不了自己犯蠢的模樣,衝白明朗擺了擺手:“不好意思,你繼續。”


    海燃看著江羿假裝用手撐著下巴拚命把臉往手掌後藏的模樣,突然莫名覺得有點可愛。


    所謂醫者仁心,在大部分從醫者的身上都像是刻在基因裏的本能似的,在一些特殊時候就會不受控地冒出來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顯然對於江羿的反應,不止是海燃,在場所有人都能夠理解。


    白明朗深吸一口氣,正好借機克製了一下胸口裏幾欲突圍的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情緒。


    確認異樣感被壓製住之後,恢複了聲調的白明朗才再度開口:


    “此外別忘了還有那枚被動過了手腳的測溫針。庫魯病通過飲食傳播時,最危險的食用部位是大腦和內髒,尤其在生食的情況下幾乎無異於吃下去一顆定時炸彈。


    “沒猜錯的話,某人為了提高致病率來給自己看不順眼的同行丟個絆腳石,故意更換了不準確的測溫工具,導致在烹飪過程中那些‘特殊食材’因為偏差達不到安全溫度。”


    聽著白明朗串聯起來的證據鏈,江羿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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